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我是被灶膛里的火声闹醒的。隔着两道墙,那声音还是钻进来,噼啪,噼啪,一下一下,像有人拿着小锤子,敲我的耳朵。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金州入冬早,被窝里刚攒起一点热气,实在舍不得动。外头,担水的人从井边过去,木桶在扁担上晃,吱呀,吱呀,一路晃到墙角,才慢慢歇了。
我心里明白,再赖下去,娘就该来掀被子了。
果然,没过多久,外头就响起一阵脚步声,急急的,一步赶一步。
“元哲,起了没有? ”
是娘。
我应了一声,从被窝里坐起来。
门帘一掀,母亲吕静姝进来了。身后跟着月儿,一个端铜盆,一个抱着衣裳。她走到床边,先探了探我的额头,又伸手到褥子底下摸了摸,觉得不凉,这才把心放下。
“今儿风大。 ”她说,“多穿一件。 ”
“嗯。 ”
“那件藏青的,扎袖口的。 ”她回头吩咐月儿,“别拿错了。 ”
我由着她们给我套衣裳。里头的棉袄,外头的短打,一层一层地缠。缠到最后,我抬手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活像一根裹好了棉花的粽子。
“娘。 ”我说,“我是去操练,又不是去赶集。 ”
“操练更得穿厚实 。 ”她眼皮都没抬,“你爹那个营子,四面透风。冻着了,谁给你煎药? ”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这话。
正屋的桌上,摆着一碗清粥。
粥是粳米熬的,熬得极烂,米粒都化在水里,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一小碟咸菜,一碟霉豆腐。
我坐下来,端起碗。
娘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她也不吃,就这么看着。看我一勺一勺地喝下去,嘴角就慢慢往上弯。
“慢点,烫。 ”
“嗯。 ”
一碗粥下肚,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月儿是从灶房那头过来的。
她手里托着一个小碗,碗里卧着两个鸡蛋。白的,还冒着热气。
“少爷。 ”她把碗放在我手边,“趁热吃。 ”
这几年,天天如此。清粥也好,年节也好,她总要先给我留两个蛋。
我问过她一回,为什么是鸡蛋。
她想了半天,说,鸡蛋补脑子。
其实我看得出来,是她自己舍不得吃。
我拿起一个,递到她面前。
“你吃一个。 ”
“少爷吃。 ”她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不饿。 ”
“拿着。 ”我说,“你不拿,我就不吃了。 ”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娘。娘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少爷赏的,拿着吧。“她这才把那个鸡蛋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物件。
吃过饭,我回屋换了衣裳,往院里走。
父亲给我备的马,拴在桩上。
那马不高,黄栗色,鬃毛梳得齐齐整整,鞍子是去年新换的,前一副小了。
这马跟着我,整整四年。
五岁那年,病养好了,父亲说男孩子得练筋骨,把我抱上马背。头一年骑的是营里一匹老骡子,稳当,就是慢。后来父亲从营里挑了这一匹,牵回来那会儿,它才两岁口,瘦得能数出肋骨。
头一回见它,它认生,拿鼻子拱我,把我拱得往后一趔趄。父亲在旁边笑着说:”急什么,马认人,得慢慢来。”
四年下来,它一见我,老远就把脑袋探过来,鼻子在我肩上蹭来蹭去。我一收缰,它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管马的老刘把缰绳递过来,脸上有点为难。
“少爷,今儿真去营里? ”
“爹答应的。 ”
我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你把家里富余的炭煤送到五伯学堂去,天气转凉了。 ”
老刘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催马出了二门。
母亲追到院门口。
“早点回来! ”
“知道了! ”
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一夹马肚。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一路出了院门。
月儿站在门边的石阶上。
两只手绞着围裙,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
经过门口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嗯 ”了一声。
那匹马出了巷口,拐过街角,很快就看不见了。
吕挽月还站在原地。
巷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把门口挂着的那串红辣椒吹得直晃。
她想起少爷回头看她时的样子。那一眼很短,可站在这儿,那一眼就一点一点地长起来,长得她心里发热,脸上也发热。
她想起少爷方才把鸡蛋递过来的样子。他说话的时候,眉是扬着的,像天底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挽月。 ”
身后有人唤她。
她这才回过神,转身。
吕静姝站在门里,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太太。 ”
“又看。 ”吕静姝走过来,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按,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看有什么用处,人早没影了。 ”
吕挽月的脸,腾地红了。
“去街上买些菜。 ”吕静姝把竹篮塞到她手里。
“买什么,太太? ”
“一斤肉,一把青蒜。豆腐要东街那家的,嫩的。 ”吕静姝想了想,“再买半斤虾皮,晚上你给少爷做汤。 ”
“知道了,太太。 ”
“街上人多,早去早回。 ”吕静姝替她把领口紧了紧,“别贪看热闹。 ”
“嗯。 ”
吕挽月把竹篮挎在臂弯里,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风把她裙子的一角吹起来。她哼着一支小调,声音不高,像是怕惊着谁。
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三个人。
天没亮他们就进了镇,装作卖炭的,一人脚边搁着一副空担子。
蹲了快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瘦得像根竹竿的那个,叫猴三,蹲不住,老想动。
“怎么还不出来。 ”他小声嘟囔。
“ 闭嘴。 ”矮壮的那个压着嗓子,“先生说了,嘴要严。 ”
“我这不是跟你们说说嘛。 ”猴三搓了搓手,“天都亮透了,那娃还不起? ” “你急什么。 ”矮壮的叫皮六,“你急,人还能早出来? ”
最后那个没吭声。他叫老蔫,满脸风霜,蹲在最里头,脊背贴着树干,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那两扇朱漆门,一动不动。
猴三想起出门那天早上。
他从寨门下过,头顶上那两个人还在打转。绳子吱呀吱呀地响,风一吹,就晃。他不敢抬头看,可走出老远,还是觉得那两双眼睛盯在背上。
绑不回那个小子,他们三个,八成就是下一对。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搓了搓手。
就在这时,那扇朱漆门,“吱呀 ”一声开了。
三个人一齐直起腰。
先出来一个老头,探头往巷子里看了看,又缩了回去。接着,一个穿短打的小子牵着一匹黄栗色的马,从门里出来。
那小子个子比岁数高,走路带风。
猴三的手,已经摸到了腰上的麻袋。
就等那小子出门,过巷,往头上一套。这巷子窄,两边都是墙,他就是插翅也难飞。
可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
那小子已经翻身上了马。
一抖缰绳,马蹄“嗒 ”的一声脆响,人就窜了出去。
风把巷口的槐树叶子掀起来一片。
等三个人回过神,巷子里只剩一缕烟。
三个人蹲在树影里,张着嘴,谁也没动。
“跑…… ”猴三的声音劈了,“跑了? ”
“骑马跑的。 ”皮六说。
“我TM知道骑马跑的! ”猴三急得直跺脚,“追啊! ”
“追? ”皮六看他一眼,“你两条腿,追四条腿? ”
猴三不吭声了。
老蔫这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追不上。 ”
三个人又蹲了回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担子上的麻绳一晃一晃。
追不上,是一回事。
回去交不了差,是另一回事。
寨门口可还挂着人呢。
猴三的脖子后头,一阵一阵地凉。他想起那两具尸体在风里打转,想起大当家砍人时连眼皮都不抬。绑不回那小子,他们三个,拿什么回去交?
“ 要不…… ”他咽了口唾沫 , “ 再等等? 他总得出门吧? 天黑了总得回家吧? ”
皮六没作声。
老蔫也没作声。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出来的,是个姑娘。
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素色褂子,手里提着个竹篮。
门里,那位太太跟了出来,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像是叮嘱什么。姑娘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巷口走。
三个人盯着她。
“赵老六家……还有个姑娘? ”猴三的声音都轻了,“没听说过啊。 ”
“没听说过。 ”皮六也愣了。
只有老蔫还盯着那两扇门。他看见那位太太一直站在门口,望着姑娘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去。
那眼神,不像是看下人。
“你瞧。 ”皮六压低嗓子,“跟那吕氏,亲得跟亲闺女似的。 ”
猴三的眼睛,慢慢亮了。
“儿子绑不成,女儿也成啊。 ”他咽了口唾沫,“都是赵老六家的肉。 ”
“要是绑错了呢? ”皮六有点犹豫。
“绑错也比空手回去强。 ”猴三转过头,“你想回去挂寨门? ”
皮六不说话了。
老蔫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身上拍了拍。
“那就干。 ”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小妮子模样水灵,带回去,大当家兴许还能放过咱们。 ”
“就是这个理。 ”猴三凑上来,“儿子没绑着,好歹捞回来一个。 ”
“真到了他家不给钱。 ”猴三的声音又低了些,咧了咧嘴,“这样水灵的,卖到哪儿不是钱。 ”
皮六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三个人一唱一和,把主意定了。
那姑娘一步一步走近了。
她走得很慢,还哼着调子。声音不高,像怕惊着旁人。
风把她手里的篮子吹得轻轻晃。
三个人伏在树影里,气都不敢喘。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在她走到巷口处的那一刻,猴三头一个扑了出去。
姑娘惊叫了一声。
那一声还没出喉咙,一块布就捂住了她的嘴。
她眼睛一下睁得老大,手脚乱蹬。皮六从另一边按住她的胳膊,老蔫已经把一个麻袋套了上来。
姑娘在麻袋里挣扎,一下,两下。
“快! ”皮六低吼。
三个人扛起麻袋就跑。
巷口的街上,几个行人吓了一跳。一个挑担子的老倌“哎 ”了一声,担子都晃了;一个卖豆腐的婆子直起腰,张了张嘴。
可那三个人跑得太快了。
等他们回过神,人已经拐过街角,连影子都没了。
青石板上,只剩一只竹篮。
篮子歪在墙根下,里头的钱袋滚了出来,叮当响了两声,停住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