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爷,肉您闻过了,我吃一块不算偷吧?”
陆野跪在供桌底下,刚伸出两根手指,后领便叫人提住了。
“算。”
石满把他拎起来,自己却盯着那碗肉咽口水。昨夜进山,冻了半宿,打来的獐子剥皮剔骨,最肥的一条腿全摆在这里。他腰带比平日勒紧了一扣,陆野看得清楚。
“你倒不饿。”
“饿也没用,祂先吃。”
陆野望了望神像。金漆剥落的脸上挂着笑,肚子圆滚滚的,一点也不像还缺这一口。
“那祂几时吃完?”
石满答不上来,正要推他出去,供碗忽然跳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缩手。
碗沿磕着桌面,嗒,嗒嗒。脚底也在动。
石满的脸白了,先看供桌,再看陆野的嘴。陆野使劲摇头,嘴抿得死紧,生怕里头真能掉出点什么来。
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北山!看北山!”
陆野挤到庙门口,起初还想踮脚。前面的人忽然全矮下去,一排排跪进尘土里,露出了远处的山。
山后站起来一个人。
不,那不是站起来。
只有一张脸,正越过山顶,缓缓向下翻。
陆野仰着头,脖子都仰疼了。那张脸还在变大,苍白的嘴唇遮过半边天,唇角裂着,一滴暗红色的东西坠下去,山背后便腾起一片红光。
他脑子里空了一瞬,猛地扭头看向庙里。
同一张脸。
连左眼下那颗凸起的肉痣,都和祝禾每年擦洗的神像一样。
“跪下!都跪下!”有人哭着喊。
陆野膝盖已经弯了,旁边却有个妇人抱着空筐往外冲。两人撞在一处,供桌翻了,肉汤泼上他的裤腿。
烫得他惨叫一声,腿还没来得及缩,地底便响起一声闷雷。
神像从座上歪下来。
陆野眼看着那只金漆大手朝自己拍来,竟还伸手想挡。胳膊被人一把打落,紧接着,整个人向后一仰,摔出了门槛。
商青扑在他旁边,嘴唇开合。他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她眉梢的浅疤一跳一跳,脸涨得通红。
她终于抽了他一巴掌。
“跑!”
他这才听见。
商青拽着他往下跑,他踉跄着跟,回头找石满,撞上一堵人墙。有的往庙里钻,有的往庙外挤,两边都在骂。一个老人死抱住门柱不肯松手,额头撞破了,还在求人给神重新点香。
陆野被挤掉右脚的鞋,脚趾踩上碎瓦,疼得眼泪直流。商青的手也脱了。他慌忙去抓,攥住的却是一个陌生人的袖子,那人回身就给了他一肘。
他缩在台阶边上,张嘴喊了两声商青,嗓子像漏风,自己都听不清。
一个装满供粮的独轮车横在窄路上。人绕不开,便踩着车往下跳,车夫急得拿身体护,谁也不肯让。
“陆野!”
商青在车那边。
他俯下身,想从车把下面钻过去。车轮突然一歪,整车粮袋压下来,砸得他趴在地上。好在袋子大半落进路边的沟,只有一角压住小腿,他却怎么也抽不出来,越急,腿越不像自己的。
有人攥住他脚腕往外拉。
“疼!别拽!”
“你倒是出来!”石满吼得破了音。
陆野想踢他,没踢着。商青蹲下来推袋子,推了两下,猛地回头。石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一下松了。
那颗头颅已经落到了山腰。
断颈从云里拖出来,血红的瀑布挂满天际,深山中一条接一条的山脊沉了下去。陆野去年跟猎队翻过其中一座,走到第二天晌午,脚底磨起三个血泡,才在峰顶看见青石寨。
那座山现在没了。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响,伸手乱扒,指甲抠进粮袋的麻布。商青终于把袋子推开,石满拖着他跌进沟里,三个人挤作一团。
风从山上压下来。
庙顶越过他们,撞向下坡的石屋。随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满嘴沙,满耳朵响。陆野拼命往石满胳膊底下钻,石满也往他这边缩,额头磕在一起,谁都没力气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先闻见了一股焦味。
商青爬起半截,又滑回来,抹了把脸,把糊满泥的手按在他肩上。
“你能走不能?”
陆野点头。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商青的脸色变了。
“不是断了!”他急忙说,“麻,麻了。”
她盯着他试着动了动的脚趾,才扭开脸,手却还紧攥着他的衣裳。她自己也在抖,抖得陆野肩头的布簌簌响。
石满拔出水囊,塞子扯不下来。他用牙咬,咬开了,却把水洒了半身,气得一拳捶在地上。
陆野接过水,嘴碰到囊口时才发现,自己的牙一直在打架。
“我没吃。”
石满抬头,没听明白。
“肉。我一口也没吃。”
石满的嘴张了张,忽然低下头去,拿袖子死命擦脸。陆野等着他回一句,没等到,只看见他把那截湿袖子咬进了嘴里。
沟边有个破开的粮袋,黍米还在往外淌。
陆野看了一会儿,伸手掐住破口。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至少这东西不能再漏了。
火从上坡窜下来时,商青拽着他们往河边去。石满看见陆野怀里的袋子,急得眼睛都红了。
“命都没了,你要这个!”
陆野攥着袋口,不肯松。真让他扛,他这会儿也扛不起,只能拖,麻布在石头上磨得沙沙响。
石满跑了几步,骂了一声,又回头抄住另一端。
袋子底下早已漏空一半。两个人抬起来,才发现并没有想的那么重。
商青站在岔口,往河边指。她刚要说话,一只惊牛从巷子里冲出来,她侧身躲开,撞上篱笆,半天没能起来。陆野想去扶,石满却还往前跑,两人各扯着袋子,险些又摔倒。
等他们绕回去,商青已经自己爬起来了。她瞪了石满一眼,没骂,走路时左腿却有些拖。
河滩上全是人。
有人往水里蹚,有人从水里爬回来,喊下游也在烧。一个汉子反复数自己的手指,数着数着便哭了。陆野不敢再看,坐进浅水里,脚上的血丝散开,凉意钻进伤口,疼得他蜷起腿。
粮袋放在三个人中间。
谁也没再去碰。
头顶忽然响起绵长的号角。
商青抬头,陆野跟着她望上去。漫天烟尘被什么推开,云后露出山峰,山峰之间悬着河,水从高处落下,未及坠入人间,又被卷回天上。
更远的地方,城墙一重叠着一重,亮得像在烧。光从城下漫出来,照见他们河水里晃动的脸,也照见远山间那颗巨大的头颅。
陆野这才看清,山神的眼睛还开着。
朝着青石寨。
河滩上有人举起双手,声嘶力竭地求祂救命。旁边渐渐有人跟着喊,喊声越来越多,陆野的手也从水里抬起来了。
一个声音从那座城中传下。
“飞羽已死。”
他举起的手僵在半空。
石满还在喃喃念着祭词,商青猛地攥住他的胳膊,他才停。三个人望着山上,谁也不肯先说话。
那双他从小叩拜的眼睛里,一道火光缓缓熄灭。
陆野垂下手,摸到粮袋的破口,重新攥紧。
天上的号角还在响。那座城没有停,正越过山神的尸首,朝青石寨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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