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脚边的血水,往上游流了。
他以为自己眼花,伸手搅了一下。指缝里的水不往下走,贴着手背,一缕一缕扯向山里。
河滩上还有人在跪。一个汉子刚把脸埋进水里,想洗掉满头的灰,水便从他脸上退了下去,露出一张惊愕的嘴。
“水退了!”
石满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里竟有点喜色。先前有人说下游在烧,他一直不敢往那边走,眼下望着渐渐露出的河床,像忽然找到了路。
商青伸手拽他,没拽住。
“别过去。”
“我瞧瞧。”
他只走出几步便停了。
天上的城停在北山上方,城墙底下垂出一道道金光,远看像丝,落到山前,才显出粗大的链节。一条铁链从水面掠过,河两岸的树齐齐伏倒,连根拔起,带着泥飞上了天。
石满往后退,一脚踩空,坐回水里。
链子没有碰到他们。
陆野却把头埋了下去,等了好一会儿,才敢睁开眼。
那颗压塌群山的神首被慢慢提起。黏在断颈上的山石往下滚,先是一块,两块,后来像一片山坡在崩。城底亮起几个环,血从断口里涌出来,穿过光环,流进城里。
陆野看得胃里直抽。
他杀过鸡,也帮石满接过獐血。獐子吊在树上,盆放在下面,他们得不停地换盆。
天上没有盆。
血一直在流。
一个穿褐衣的老人趴在沙上,忽然大哭起来,双手抓着地,往山那边爬。旁边的人按住他,他挣不开,便把抓到的沙往自己头上撒。
陆野认得他。每年秋祭,第一炷香都是他上的。
石满摸索着站到陆野旁边,半天,低声问:“祂还疼不疼?”
陆野没说话。他不知道神死了会不会疼,也不知道这话该问谁。
血水退得更快,河底接连露出来。上游却竖起一条长长的水脊,像有人提着整条河往天上倒。浪头裹着树枝和大鱼,撞进城下的光里,连响声都传不过来。
陆野身边,只剩下一层漫过脚背的浅水。
一尾鱼扑腾着撞上他的小腿。他猛地缩脚,鱼又在湿沙上打了个滚,露出白肚子。
有个小孩先扑过去。
他还没抓稳,一个大人已经拎住鱼尾,扯了出去。孩子扑了个空,愣了一下,哭着追。那人走出两步,回头看他,把鱼又塞了回来,脸红得像挨过一巴掌。
石满也弯下了腰。
他抓了一尾,滑出去;再抓,鱼尾啪地抽中他的鼻子。他疼得龇牙,拿衣襟一兜,总算按住,又把旁边一尾小的捞进去,抬头正碰上商青的目光。
“看什么,你不吃?”
商青没答,把手伸了过来。
他把鱼递出去,才发现她是要扶自己起身。
石满的手僵了一下。
“早说啊。”
“我说了。”
商青扭开脸,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左脚落地时,她嘴角抽了抽,仍想把身子从他胳膊边挪开。
石满这次没松手。
陆野跟着爬起来,粮袋擦过脚边,破口又淌出一小股米。他急忙抱住,背后忽然有人道:“那袋粮,给我。”
他转过头。
胡六站在两步外,脸上擦破了一大片,左耳上凝着黑血。刚才在庙坡上护独轮车的,正是他。
陆野的胳膊下意识收紧了。
胡六看见他的动作,嘴唇一抖,声音陡然拔高:“认不得我了?那车谁推上去的?”
四周的人朝这边看。
“我们抬下来的。”石满说。
“你抬下来的就是你的?”
石满噎住。他想指上坡,又看了看胡六耳边的血,手放下了,脸色却越发不好看。
陆野看见胡六右手在抖,三根指头弯着,伸不直。
“我没说是我的。”他嘴上这样说,胳膊却还抱着袋子。
胡六过来夺,陆野一躲,米哗地漏了一地。
两个人都停住了。
胡六先蹲下,用那只好手去拢。他拢得很慢,米和沙子混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拢到后来,掌心全是泥。
陆野喉头动了动,放下袋子,伸手堵住破口。
“先别扯。”
商青把自己的绑腿解下来,递给他。他缠了两圈,越缠越散,胡六不耐烦地伸手,又碰疼了指头,脸一下皱起来。
石满蹲过来,抢走布条。
“你俩歇会儿,越帮越漏。”
他把破处拧成一把,勒住,打了个死结。陆野松开手,袋子终于不再往外淌米。
胡六仍盯着他们,像是怕一眨眼东西就又没了。
陆野问:“这是今早交的供粮?”
胡六点头。
“那要送哪儿去?”
胡六张了张嘴。
他们一齐看向北山。
神首已经升到云边,苍白的脸被城下的光照得透亮。方才还遮天蔽日,此刻隔远了,竟像一件被人提在手里的东西。
胡六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道:“得问祝禾。”
谁也不知道祝禾在哪。
陆野摸着扎紧的袋口,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胡六看了他一眼。石满偏过头,像要笑,鼻子上的红印一扯,又疼得把嘴抿了回去。
“先煮一把。”陆野说。
胡六的手按住袋子。
陆野没松开。他看着那只手,心跳得很快,话已经出了口,便不想再咽回去。
“就一把。你也吃。”
胡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商青腿上,又移向石满兜着的鱼,最后停在那只扎紧的破口上。
“拿什么煮?”
石满立刻往身后指。他方才抓鱼时,看见有人抱着一口铁锅,锅里塞满了鞋,正蹲在石头后找另一只。
那人不肯借。
石满劝了两句,对方抱得更紧,他只好退回来。陆野眼巴巴看着他,他把衣襟里的鱼翻出来,挑了小些的一尾,又过去了。
这回锅借到了。
锅主自己捧着锅跟来,把两只鞋挪到一边,说好煮完不许拿走。
胡六看了看多出的那张嘴,终于把压着袋口的手抬起来。
天上的水声断了。
陆野刚捧起一把米,抬头望去,巨城已经开始向远处移。山神的头颅悬在城下,拖着长长的血线;地上只留下裸露的河床,和山间一个黑得看不见底的豁口。
城没有降下来。
没有人再向他们说话。
陆野慢慢低头,把掌心的米倒进锅里。米粒敲在铁上,声音很轻,他又伸出手,用指头刮干净掌心,没舍得留下一粒。
石满把鱼按在石上,用刀背敲晕,这才剖开鱼腹。商青坐在石头上,试着卷起裤腿,陆野这才看见,她左边膝盖肿起来一大块。
他心里一紧,想问,又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揉了揉,垫到她腿下。
商青没看他,只把攥紧的裤边松开了一点。
锅主还守着锅。胡六往水囊里看了看,把剩下的水都倒进去,随即捡起几根断枝。湿枝点不着,石满摸出火石,试了几次,骂人都没力气。
陆野坐在旁边,用衣角慢慢擦干一小撮细草。锅主等急了,从怀里掏出一截旧麻绳,拆松了凑过去。火星落进麻絮,他伏下身,小心地吹,烟终于从指缝里冒出来。
等锅边起了细泡,胡六才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鱼汤混着米香,陆野忍不住往前挪。又熬了好一会儿,锅主拿出随身的豁口碗,给他盛了小半碗。米还硬着,他嚼了又嚼,把最后两粒从牙缝里抿出来。
石满伸手要碗,他刚递过去,河对岸便响起了叫声。
商青猛地抬头。
几只灰扑扑的东西从林子里蹿出来,沿着新露的河床往这边跑。后面还有,耳朵竖着,鼻尖贴近地面。
石满停下刮鱼鳞的手。
“豺。”
往日这条河最深处能没过牛背,水急,连寨里的猎手也不敢随便蹚。
现在,那几只豺已经跑到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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