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胡六把粮袋放到了裴望面前。
袋底落地,只有轻轻的一声。他没有全推过去,手还留在扎口的布上,指头慢慢搓着。
“那包盐……”
裴望抬头看他。
胡六本来准备了许多话,说昨夜自己也不是故意只顾粮,说盐是几个人抬的,丢了该想办法。真到了嘴边,却一句也没说囫囵。他摸摸伤耳,终于只说:“拿米换。”
石满坐在旁边,脸色有些不好看。商青没开口,陆野也只是盯着袋口,等裴望答。
裴望伸手掂了掂袋子,又放下。
“吃得了几天?”
胡六说不准。几个人昨夜分过两回,剩下多少,全凭手掂。裴望望着那只袋子,半晌,先把眼神挪开了。
“不换。少那一包,我记着。”
胡六的肩膀松了一瞬,又重新僵住。
裴望没说不用还,也没把它算到每个人头上。他只把自己剩的盐归拢,慢慢包好,油布边沿折得比先前更紧。
陆野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没有彻底落下来,却也不再顶着喉咙了。
门外的泥上全是脚印。
裴望先出去,石满跟着。两个人在院里转了一圈,没有去追,只把散落的东西捡回。阿绒摔裂的陶罐已不能盛水,她捧着罐底看了一会儿,挑了大些的碎片,搁在墙角。
唐栓的锅盖还能盖,只是翘起一点。他用石头敲,越敲越歪,气得要扔。陆野伸手去接,他又立刻收回来。
“我没说不要。”
“我也没说要。”陆野道。
两个人对望一眼,唐栓先扭过头,把盖子用膝盖压了压,竟压平少许。他心里舒坦了,连陆野脚上那只大鞋也没再盯。
北屋塌下的瓦里,还有几片完好。
陆野往那边走,石满却叫他等一等。墙角歪着一截梁,看着没动,昨天来时上面那条裂缝却还窄些。他们绕到外头,拿长枝挑出够得着的瓦,没再钻进去。
能取到的只有四片。
唐栓嫌少,阿绒却抱得很稳。四片瓦加一张破草席,遮不住整间屋,挡住床草上方那个漏口,却勉强够了。石满爬到矮墙上,陆野在下面托,裴望站在门口看着,几次让两个人停手,等松灰落尽才继续。
石满下墙时,手背的伤又裂开,自己低头看一眼,把布缠紧,没有再让陆野替他拿东西。
商青坐在院里削短木。
她左腿伸着,另一条腿压住木头,刀走得慢,每削一会儿便歇。陆野接过削成的木楔,塞进门边石缝,唐栓搬来一块不大的青石,试着顶上。
门不再一碰便晃。
陆野用肩膀抵了抵,昨夜撞疼的地方又抽起来。他脸上的笑还没出来,先疼得歪了一下嘴。
商青在旁边看见,把削剩的木头递过去。
“以后别拿骨头撞。”
陆野接住,坐到她身旁,试着找一个不牵动肩膀的姿势。商青也把腿收了收,给他让出一小块干地。
谁也没提昨夜那句怕。
晌午,祝禾自己挪到了水边。
他没有走远,只沿屋后的短坡挪了十来步。阿绒看着他,不去拽,也没有让他提整锅的水,只让他坐在石头上,替大家接递过来的水囊。
祝禾接了两回,手渐渐不抖了。
第三回,阿绒问他铃还响不响。他沉默许久,从衣里取出铜铃,摇了一下,声音仍旧清亮。
“晚上谁去接水,带着。”她说,“拐到石后头,叫人听得见。”
祝禾低头望着铃,没有立即答应。等阿绒去提水,他才把它放在她先前接水的石上,铃口朝下,没再收回怀里。
陆野远远看见了,忽然想起庙里的大钟。小时候他不敢碰,碰了便要挨祝禾说,得等神听,不能乱响。
现在这只铃先给走夜路的人听。
他拿着空碗回屋,走过门口时,裴望忽然用扁担轻轻碰了碰他的左脚。
“又歪了。”
陆野低头调整。脚底踩实后,肩上的劲松了一点,疼却没消失。他没等裴望收回扁担,便拿出昨晚留的短枝。
“你说从握这个开始。”
裴望看看他的手,让他坐到石上,只用没烫破的指侧握住枝尾。陆野怕被抽走,五根指头全扣死,裴望轻轻一拧,枝子便脱出去,带得他上身前倾。
陆野脸上发热,伸手又要抓。
“别追。”裴望将枝子送回,“再来。”
第二回,他仍攥得紧,裴望一动,他便下意识将枝子往胸前收。这次没全脱手,掌心却疼得他吸气。裴望立刻停住,摊开他的手,没见血,才将枝放到膝上。
“你怕丢,就一直攥。脚不敢踩,肩还替手着急。力气全挤在一处,别人一扯,你整个跟着走。”
陆野还想试,手伸出半截,又收回来。他终于摸到自己想学的究竟是什么,不再只盯着入微两个字,偏偏手先疼了。
“等能站了,看我的旧桩。”他说。
裴望点头。陆野便拿枝子在地上划一道,站起时把自己的左脚放在旁边,比了比昨夜抵石的位置。他记住那一小块地方,又将枝子收好,预备下回接着来。
下午,石满在后坡发现一截旧石阶。
草扒开,能沿着走到山台最高处。胡六说自己从前送粮时没上来过,唐栓说上面风大,锅肯定不能搬,几个人看着他,他便把锅抱得更紧。
陆野拄枝爬上去,身边只有裴望跟着。上头是个凹下去的石坑,积了许多干叶,坑边有烟熏黑的痕迹,背后垒着半人高的挡风墙。
从这里能看见来时那道沟。
更远的地方,群山一重挨着一重,山缝间露出一条细线,日头照上去,忽明忽暗。裴望说那是山外的大路,顺路走,能到石门集。
陆野听过行商说起那个地方,有卖肉的,有卖铁的,米不用非等秋祭才看见。可他以前只当那些话和天上神国一样,都是离自己很远的事。
现在那条路就在山下。
中间仍隔着几座山,一道道不知道有没有变样的沟。他低头看看脚,没说自己明天便要走。
“有人会从那里看见这台?”他问。
裴望点头,又道,兽也看得见火,烟也可能招来不认识的人。旧台能遮风,不是天生就安全,亮不亮,得和下面的人商量。
陆野没有立即点火。
他们下去问,胡六先说省柴,阿绒说万一河边还有人走这条路呢。石满看看商青的腿,又看看只剩八个人的院子,说若有别的猎手来,守夜也许能少困些。唐栓想了半天,最终问,来的人会不会都要拿锅煮饭。
商青道:“先亮一会儿。不是把整座山烧了。”
祝禾没有出声,只把剩油坛挪到背风处,给阿绒腾出一块放柴的地方。
日落时,石坑里的第一缕烟升起来。
没有人跪。陆野蹲在火边,看着松枝噼啪裂开,火光从指缝照进掌心,伤处仍疼,手却没有像昨日那样一直乱抖。
天色越深,山外那条路便越看不清。陆野正要拿最后一根细枝添进去,远处山坳忽然闪了一下。
他站起,等了很久。
那一点光又亮了,微弱得几乎要被暮色压住,却并没有灭。
陆野回身叫裴望。裴望扶着伤肩站在石阶口,看见那点光,脸上的疲色慢慢退开一线。
“也是人的火。”他说。
陆野握着细枝,又望了许久,才把它放进自己面前的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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