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晓风穿谷,山林清寒。
山洞之中,郝乘风缓缓睁开双眼,眉心还残留阵阵钝痛。
昨夜被残剑谱牵动神魂,过往刻骨的记忆翻涌而出,神魂受创后的酸胀余感依旧盘旋不散。
他闭目静坐调息,纷乱心绪缓缓沉淀,昨夜一幕幕生死凶险在脑海过了一遍。
郝乘风神色沉静,开始权衡王管事接下来会怎么做。
在他判断,对方可选的路子只有三条。
第一,再调俗世匪类前来寻仇。
昨夜巨沙帮十名老手尽数埋骨荒山,就算再纠集一批打手,也只会重蹈覆辙,徒增死伤。经此一役,王管事心中多少会生出忌惮。
第二,动用宗门修士出手。
这条路几乎行不通。
青云宗律法森严,擅杀在册杂役是重罪。王管事只是杂役管事,既无修为,也没有过硬靠山,调动不了宗门修士。在修士眼中,一个俗世出身的杂役,不值得他顶着重罪风险去动手。
第三,花钱请外门修士暗中行凶。
同样很难实现。外门修士眼界高傲,王管事没有足够灵石与人情,根本请得不动。
几番推演,郝乘风得出结论:王管事很大概率会暂时收手。
二人的过节,不过是杂役阁里一场底层斗殴,就算折了管事颜面,也犯不上赌上自己的管事职位与身家,铤而走险死磕到底。
想通这些,他心头稍松,却没有半分松懈。
沙场与山寨多年的历练,早已刻下他谨慎的性子。可以暂保安稳,却不可掉以轻心。王管事心胸狭隘记仇,只是暂时隐忍,绝不会真正放下仇怨。往后行事,必须步步小心,藏起锋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不会离开青云宗。
这是眼下他唯一能够接触仙道、修得力量,将来寻回妻女、了结旧仇的机缘。纵使前路步步危机,也绝不退避。
啃几口干粮简单果腹,郝乘风望向洞外。
原先的值守木屋已经烧成焦黑断垣,无法居住。这处半山山洞被草木遮蔽,远离山道巡查,反倒成了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回到烧毁的木屋废墟,捡拾还能用的零碎物件与换洗衣物,返回山洞整理妥当,暂且就此安居。
收拾完毕,他看向行囊里那本残破剑谱。
昨夜仅仅诵读几句残存口诀,便引得神魂剧痛,险些神魂崩损。这件东西太过凶险,以自己如今凡躯,还远远触碰不得。郝乘风压下心中的好奇,把残谱仔细收好,打算等修为更高再做打算。
闲来无事,他取出那本完整的《引气诀》。
当年湖畔,那两名仙人一口断定,他无灵无骨,终生与仙缘无缘。
仙缘究竟是什么?凡人,当真永远踏不进仙道?
不甘在心底盘旋,不如亲自一试。
郝乘风逐字细读功法,把吐纳节奏、经脉路线、凝神要诀一一记牢。
引气入体,是修仙第一道门槛,无数凡人耗尽一生,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
他凝神抱元,摒除杂念,尝试吸纳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一次,三次,七轮吐纳过去,周身空空荡荡,感受不到半分灵气流动。
换作旁人,数次无果多半便会灰心放弃。但郝乘风常年锻铁练兵,最擅长熬磨心性。千锤百炼方能成钢,修行想来也是同理。
七轮无果,他起身走出山洞,扫视山林四周。
四下寂静,不见人影,也没有巡查的踪迹。确认周遭安全,他重新回洞盘坐,开启第八次吐纳。
呼吸绵长平稳,心神高度凝定,严格顺着功法要领运转。
不知静坐多久,一缕细如发丝的青白灵气,顺着周身毛孔,悄然渗入经脉。
终于触碰到天地灵气。
郝乘风心中微微一喜,不骄不躁,小心翼翼牵引这缕微弱灵气,沿着正经脉络流转周天。
灵气初入经脉尚且温润,可流转片刻,撕裂般的酸胀痛感席卷全身。凡人的经脉从未被灵气洗练,本就狭窄脆弱,承受不住仙道气息冲刷。
灵气每往前流转一寸,筋骨、经脉便多一分刺痛。冷汗浸透衣衫,肌肤滚烫,疲惫与痛苦一阵阵袭来,好几次念头都生出停下的冲动。
可脑海之中,妻女被掳、自己被仙力强行跪地受辱的画面不断浮现。滔天的不甘与恨意,硬生生扛住肉身的折磨。
他牙关紧咬,双目紧闭,硬撑着走完周天循环。
周身毛孔不断渗出一层灰黑腥臭的污垢,是凡躯积攒已久的杂质,他全然不顾,一心守定心神。
当最后一丝灵气安稳归入丹田,整套大周天运转完毕。
紧绷的心神与躯体瞬间脱力,眼前一黑,他直接昏睡过去。
一刻钟之后,郝乘风缓缓苏醒。
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通体通透的轻快。五感变得敏锐,体魄比他沙场巅峰之时还要更强几分。身上沾满黏腻恶臭的黑垢,他拿上换洗衣物,走出山洞寻到一处清幽水塘,清洗干净身躯。
更衣之时,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肉身脱胎换骨的变化。
凝神内视,丹田气海之中,一缕纤细翠绿灵气静静盘旋,安稳凝实。
引气入体,成了。
他心底暗自诧异。无人指点,这般强行引气,按道理极容易冲裂经脉落得重伤,自己却安然撑了下来,只能归作一桩侥幸。
重回山洞,再度运转灵气走完第二遍大周天。这一回灵气流转顺畅许多,经脉的刺痛大幅减轻,身体在慢慢适应灵气。
郝乘风并不知晓,凡人无师自通引气入体本就是九死一生。宗门弟子入门,都要有师父在一旁看护纠错,稍有差池,轻则残废,重则爆体而亡。
就在他吐纳修行,灵气冲刷经脉的时刻,识海深处那道金纹,正微微明暗,被动悄然运转。默默稳固神魂,梳理错乱的经脉,消解灵气带来的狂暴冲击。
这层庇护无声无形,郝乘风对此一无所知,只当是自己运气尚可。他的修仙起点,自这一刻起,便已经和寻常凡人截然不同。
……
杂役堂管事公房。
另一边,王管事坐于案前,心绪纷乱,脸色阴晴不定。
桌上摊开名册账册,不断有杂役弟子前来申领物资、报备差事,他却视而不见。
整整两刻钟,他脑子里反复回想前一夜的事。
青云杂役地界门禁管控森严,域外江湖人不许随意踏入。当初是他动用管事职权,私下通融,瞒过岗哨,才放巨沙帮十人进入废矿。
巨沙帮做脏活素来利落,从未失手,头领也向他保证一夜了结此事。可直至天亮,那十个人彻底杳无音讯。
王管事心中焦躁,不断揣测缘由。
首先排除集体私自逃跑。杂役域出入口盘查严格,十个人集体出逃,必然会被岗哨上报,不可能悄无声息消失。
他又暗自猜想,会不会这帮匪徒贪心,私自钻入废弃矿洞挖灵石。念头一闪,又被自己否定。
这座矿脉早已枯竭,矿内没有半点可开采的灵气灵石,就算在矿洞里耗上几十天,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人既没有离开,任务也没有传回结果,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他万万不敢声张,更不敢派人前去实地探查。
私放域外匪类入宗、雇凶谋害在册杂役,是实打实的宗门重罪。一旦事情败露,管事职位即刻不保,还要承受宗门重罚。
人多眼杂,只要有一丝风声传到执律堂,便是万劫不复。
万般顾虑压在心头,王管事坐立难安,手头公务完全无心处置。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生出过“那个俗世杂役反杀十名精锐打手”的念头。在他的认知里,郝乘风不过是个没有修为的凡夫,昨夜必定已经葬身火海。
他真正担心的,是巨沙帮众人滞留境内惹出别的乱子,把自己牵连进去。
“再等两日看看。”
王管事在心中自我宽慰。
若是依旧不见人影,就只当这帮匪徒贪生怕死中途逃走,这件事便可以就此揭过。
可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焦虑,依旧缠绕着他,整日神思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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