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景匆匆而过。
这两日,郝乘风蛰伏山洞苦修,同时时时留意山道动静,一刻不敢松懈。他清楚王管事心胸狭隘记仇,不会轻易翻篇,荒山表面平静,杀机依旧暗藏。
杂役堂这边,王管事已经被无尽的等待搅得坐立难安。
巨沙帮十人奉命赴废矿,至此杳无音信,既不见人归来,也传不出半点消息,整片杂役辖地一片死寂。
王管事在心底反复推演,一个他极不愿接受的猜想慢慢滋生:那个如同蝼蚁一般的俗世杂役,有可能反过来,把十名精锐杀手全部除掉。
念头一旦生根,便不断滋长。
倘若郝乘风还活着,那一切就坏了。巨沙帮是受他暗中指使前去灭口,一旦事情泄露,或是对方手里留有活口,自己必死无疑。
思虑再三,王管事再也坐不住。他必须亲自去废矿,亲眼确认郝乘风的死活。
他行事素来谨慎,不肯莽撞冒险。立刻吩咐备好马车,装满面粉、粮油、干粮酒水,摆出一副体恤偏远值守弟子的仁善姿态。
心中盘算两套退路。
如果郝乘风已经葬身火海,这批物资便留在废矿,往后少派人过来,慢慢淡化这件事,悄无声息掩盖过往。
如果郝乘风尚在人世,物资就是最好的伪装。他便是关怀下属的宽厚管事,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就算郝乘风真的手刃一众打手,也是死无对证。真到对峙之时,他大可一口推得干干净净:巨沙帮本就是山下匪类,擅闯宗门属地寻衅,和自己毫无干系。
可心底有一事,让他隐隐不安。巨沙帮头领行事一向懂得销毁证据,但那日出发仓促,不知有没有把自己那封亲笔密信毁掉。
他只能暗自祈祷信件不要落入旁人之手,不敢深想后果。
盘算已定,王管事独自登上马车,直奔西侧青石废矿。
……
荒山深处。
郝乘风这两日苦修,一点点夯实引气入体后的修为,却很快察觉到现实困境。
废矿地表灵脉早已枯竭,灵气稀薄得可怜,吸纳片刻便消耗殆尽,修行进展举步维艰。没有灵源加持,只靠地表稀薄气息,绝非长久修行之地。
他打定主意,今日进山打猎,晾晒肉干储备口粮,明日深入废弃矿洞一探究竟。自己身负值守差事,整片矿域归自己管辖,矿道纵横复杂,必须摸清地形,掌握地利,才能在危机四伏的宗门底层站稳脚跟。
午后山林野兽活跃。经过灵气洗髓,郝乘风体魄远胜往昔,身手矫健。他深入林中猎到一头肥硕野鹿,背负猎物往矿地折返。
还未走近,山道上传来人的呼喊。
“郝乘风!你在何处?”
听见这个声音,郝乘风眼底掠过一丝淡冷。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迅速收敛身上杀伐戾气,调整神态。一身灰布杂役袍,背上沉重野鹿,快步迎上前。褪去平日沉静锐利,换上底层杂役的淳朴恭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远远望见马车旁的王管事,他拱手快步上前:“管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两日未见上官,神态之间刻意流露出挂念与敬畏,活脱脱一名老实本分的新晋杂役。
王管事心中本满是猜忌,见他这般模样,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将眼底阴戾尽数掩藏,摆出长者亲和姿态。
“乘风,你在此地孤苦值守,无人照应。两日不见你回堂报备,我心中放心不下。”
他抬手指向车上物资,笑意温和:“我特意备下粮油干粮过来看你。咱们杂役堂同门,尽心当差的人,我从来不会亏待。”
郝乘风连连拱手道谢,面上满是感激:“劳管事挂心,属下惶恐。”
王管事顺势望向那片被大火烧得焦黑的木屋,故作诧异皱起眉头:“你的值守屋,怎么烧成这般模样?”
郝乘风面露懊恼,躬身致歉:“管事恕罪,是属下大意。昨夜生火取暖,不慎火星引燃木料,转眼便烧成大火,是我疏忽。”
“人没事便好,房屋不算什么。”王管事摆出大度模样,“明日我派几名弟子过来,给你重新搭建一间新屋。”
郝乘风连忙坚决推辞:“万万不可管事!祸是属下自己闯的,怎好劳烦同门奔波,我自己便能处置,不敢再给堂中添负担。”
心底暗暗冷笑。他明日正要下矿洞探查,若是来了旁人,只会徒生变数。
王管事见他这般懂事识趣,假意赞许点头:“好,有担当。往后缺什么物资,只管回堂申领,不必拘谨。”
“多谢管事体恤。”
“见你平安无事,我也就安心了,堂中公务繁忙,我不便久留。”王管事作势放下心事,转身登上马车。
“属下恭送管事!”
郝乘风立在道旁,目送马车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马车走远的一瞬间,脸上那副恭顺感激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淡漠。
这般拙劣的演戏与算计,比起当年自己周旋藩镇势力的权谋博弈,实在粗浅可笑。
而返程的马车上,王管事脸上笑意荡然无存,眼底翻涌彻骨寒意。
方才郝乘风一言一行,谦卑圆滑,喜怒不形于色。一个俗世来的底层杂役,城府心计,竟然远超在杂役堂打滚多年的老人。
若是放任此人慢慢成长,将来必成大患。
心中原本那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此子,绝不能留。就算耗上一部分人脉资源,也要寻一个稳妥机会,把这颗隐患彻底铲除。
……
山洞之前,一车物资全部留给了郝乘风。虽说王怀安心怀歹意,这批补给却实实在在解了他的生存难题。米面干粮充足,晾晒好肉干,足够支撑自己在地底安稳蛰伏半月有余。
他动手分割野鹿,把肉切成长条,放在通风处借山风风干储存。鹿皮、鹿骨也全部收好,不浪费一丝物资。
诸事处理完毕,夜色缓缓笼罩荒山。好好休整一夜,养足精神。
第二日天光放亮。
郝乘风备足干粮水囊,带上兵器行囊,动身踏入废弃灵石矿洞。
矿洞入口碎石遍地,满目荒芜。整座矿脉早已枯竭,宗门卷宗记载此地再无开采价值,向来无人过问。
越往深处走,矿道岔路纵横交错,如同地下迷宫。郝乘风记性出众,恪守靠右行进的法子,绝不乱闯陌生岔路,避免困死在矿道之内。
穿行之中,他慢慢摸透一处规律:地底并不见得灵气更高,只是山洞密闭,没有狂风把稀薄的灵气吹散,气息得以留存积聚。地面旷野毫无遮挡,灵气一阵风就散尽,仅此区别。
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矿道幽深昏暗,只有脚步踩踏石块的轻响来回回荡。
黑暗深处,一道黑影骤然猛扑而出!腥风扑面而来。
一头体型壮如土狗的灰毛巨鼠,獠牙锋利,爪甲寒光闪闪。它世代盘踞矿道,自认一方霸主,见到入侵者,不搞偷袭,径直正面猛冲过来。
事发猝不及防,距离极近,郝乘风来不及完全躲闪。
嗤啦一声,利爪撕破衣料,几道血痕划开皮肉,刺痛传来。
好在经过引气洗髓,他筋骨远比凡人坚韧,没有伤及要害。
矿道狭窄,长矛施展不开。郝乘风抽出短刀,近身与之缠斗。
巨鼠常年啃食矿内微量灵屑,体魄凶悍;可久居地底没有天敌,搏杀本事十分粗劣,空有蛮力,不懂偷袭,只会一味蛮冲。
反观郝乘风,沙场厮杀经验沉淀,心性沉稳,招招寻找对手破绽。
一人一鼠在窄道之间缠斗二十余回合。巨鼠仗着悍不畏死,攻势狂暴,却越打越急躁,破绽不断显露,后劲慢慢耗尽。
郝乘风看准时机,故意气力不支,踉跄向后败退,引诱对手冒进。
巨鼠连战占优,心中狂妄,见状不顾一切纵身飞扑。
就是此刻!
郝乘风眼中精光一闪,俯身捞起地上长矛,回身全力刺出!回马枪!
长矛势大力沉,径直穿透巨鼠躯体。庞大的野兽身躯猛地僵住,挣扎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斩杀凶兽,郝乘风也消耗不少气力,微微喘息。
他心中暗自警醒:这座废弃矿脉看似死寂,幽暗环境滋生凶物,处处藏着凶险。若是自己还停留在凡躯,今日这一战,已是死局。修行,才是自己最大的保命依仗。
稍作歇息恢复体力,他割下巨鼠锋利前爪,收好鼠皮,鼠肉处理干净,挪到通风矿道风干保存。荒山野岭孤立无援,任何物资都不能轻易舍弃。
收拾妥当,继续向矿洞深处前进。
又半个时辰,穿过层层曲折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形成的小型洞窟出现在眼前,入口低矮狭小,石壁被长年野兽往来摩擦,打磨得光滑发亮。
洞口太小,大件行囊兵器无法带入。郝乘风先把全部家当安置在外边安全通道,只身弯腰钻了进去。
踏入洞窟的那一瞬,他心神一动。
洞内灵气温润纯净,沉淀聚拢。灵气浓度,比自己之前暂住的半山山洞高出足足二十倍。
哪里是什么废矿死角,竟是一处被世人遗忘的隐灵渊。
他立刻折返,把行囊、兵器、干粮尽数搬运进小洞窟妥善安放。鼠肉与干粮依旧摆在外侧通风矿道,防止洞内潮湿腐坏。
一切就绪,郝乘风盘坐洞窟正中,闭上双目,运转《引气诀》,正式开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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