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矿山林连日沉寂,地底洞窟苦修不辍。而杂役堂之中,杀机已经在暗流之下悄然酝酿。
杂役堂上下,大多只知管事王怀安手腕狠厉,却少有人知晓他的全名。
烛火在屋内摇曳,光影忽明忽暗。
王怀安指尖反复摩挲空空如也的钱袋,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
自废矿一别之后,郝乘风这个名字,就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
此人心性沉稳,城府极深,懂得藏锋隐忍,若是任由他慢慢成长,自己日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王怀安能坐稳杂役堂管事之位,靠的从来不是宽厚待人,而是靠山与不择手段的行事法子。
他本想备上厚礼,去求背后的外门长老出手除掉这个隐患。念头一转又强行压下。
宗门律法严禁私下雇凶残杀同门。一旦事情闹大彻查,自己多年克扣资源、私下结下的仇怨会一并被翻出来,不用郝乘风动手,自己便会万劫不复。
“只能找外人动手。”
王怀安咬咬牙,下定决断。
他拿出毕生积蓄,又挪用杂役堂半年收拢的资源,托城中中间人牵线,寻找不受宗门管束的散修。
中间人层层转手,从中渔利,大半资源被层层盘剥。几经周折,他终于联系上一名散修。
客房房门被推开。
一名青衫青年迈步走入,衣衫洗得发白,身姿挺拔,眉眼之间满是桀骜。
他懒散扫过简陋屋内陈设,目光落到王怀安身上,眉梢一挑,语气满是轻慢:
“是你托人寻我?”
来人便是顾衍,炼气三层修士。
视线扫过王怀安一身管事服饰,嘴角嗤笑:
“一个管凡人杂役的管事,也配请修士出手办事?”
王怀安压下心中难堪,拱手起身:“顾道友,正是在下。杂役堂出了一个极大隐患,留着必生祸乱,想请道友出手除去,报酬就在此处。”
他侧身让出身后沉甸甸的包裹。
顾衍随手掀开一角瞥了一眼,连细看都懒得做,便合上,摇头不屑:
“就这点东西?杀一个凡人杂役,不值得我跑一趟,这买卖太掉价。”
王怀安神色凝重:“此人绝非普通凡夫,心思深沉,隐忍难测,不可等闲视之。”
顾衍听得像是听见笑话,放声嗤笑:
“心性再深,也不过一具血肉凡躯。”
他双臂抱胸,居高临下睨着王怀安:“我炼气三层,一掌便可打碎凡人身骨。凡人再能隐忍,在修行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酬劳太少。”顾衍语气强硬,“把你的全部身家都拿出来。另外,往后我有事,只要你力所能及,必须随叫随到。”
“答应,我便出手。不答应,这活我不接。”
王怀安心头一阵抽痛。毕生积蓄要尽数交出,还要凭空欠下人情,受人掣肘。
可脑海中浮现郝乘风那双看透人心的沉静眼眸,心底寒意翻涌。他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答应。”
顾衍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
王怀安连忙劝道:“道友,废矿地处荒僻,夜里没有值守。夜色可以遮掩行踪,今夜便可动手。夜里杂役堂守卫都是我的人,不会泄露半点风声,最为稳妥。”
“夜里?”顾衍朗声大笑,满是嘲弄,“你叫我一名正统修士,躲在黑夜里偷袭一介凡人?此事若是传出去,同行修士岂不是要笑话我顾衍胆怯。”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神色倨傲:“今夜我暂住杂役堂,给我准备上好房间,再寻两名女子伺候。杀人不急,明日正午日光最盛之时,我亲自上山。”
“光天化日,堂堂正正碾死蝼蚁,才符合我修士的身份。”
王怀安几番劝说,全都被顾衍置若罔闻。此人傲慢入骨,压根没把所谓凡人隐患放在心上,只当做一场随手便可了结的玩乐。
无可奈何,王怀安只能依他的意思安排。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午后,暖日高悬,林间光影斑驳,山风徐徐吹拂。
郝乘风走出地底洞窟,照常巡查山林周边,排查周遭隐患。多日苦修打磨,他对体内灵气掌控愈发娴熟,气息内敛,步履沉稳。
走到山道拐弯处,一道青衫人影负手而立,把前路牢牢堵死。
顾衍抬眼,目光扫过郝乘风朴素衣着、平凡样貌,眼底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你就是郝乘风?”
郝乘风脚步一顿,神色平静:“阁下何人,拦我去路,所为何事?”
顾衍微微抬着下巴,如同俯视脚下泥虫,淡淡开口:“杂役堂王怀安,散尽身家、许下人情,请我过来取你的性命。”
他活动手腕,骨节咔咔作响,嘴角带着肆意笑意:“说实话,听说一个凡人逼得管事倾家荡产雇凶,我还有几分好奇。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你在凡人之中身手、心计算是顶尖。可惜。”
顾衍话音骤然转冷,“凡俗蝼蚁,终究敌不过修行天人。”
郝乘风眸光一凝,身形下沉,摆出搏杀姿态。心中念头飞速盘旋。
对方认定自己只是凡人,戒备松懈。万万不能暴露自己已经引气入体。要装作狼狈周旋,示弱麻痹对手。等他心神彻底松懈,再放出魂芒,才有搏出生机的机会。
“王管事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郝乘风沉声发问。
“死人,不必知晓太多。”
顾衍嗤笑一声,身形骤然猛冲。灵气催动身法,速度远超凡人,裹挟刚猛劲风一掌直拍郝乘风面门。
劲风卷动树叶,树干簌簌摇晃。
郝乘风不硬接,凭着沙场练就的预判与身法侧身急退。
“砰!”
掌风狠狠砸在身后大树,木屑纷飞,树干剧烈震颤。
顾衍一击落空,眉梢微露讶异:“哦?反应倒是很快。凡人能躲开我一掌,确实难得。”
话音未落,连环拳脚接踵压来,招招狠厉,全是碾压的姿态。山石崩碎,尘土飞扬。
郝乘风全程游走闪避,不主动反击,数次险险避开杀招,看上去狼狈不堪,岌岌可危。
顾衍越打越是放松,傲慢的戏谑不绝于耳。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般挣扎,看着着实可怜。”
“跪地求饶,我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凡人与修士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他沉浸在碾压蝼蚁的优越感之中,所有警惕尽数抛却。
戏耍一阵,顾衍失去耐心,眼底杀机一闪:“玩够了,该了结你。”
他不再留手,全部灵气汇聚于攻势,打算先废掉对方四肢,再慢慢处置。心神尽数凝在进攻之上,周身破绽大开,毫无防备。
就是此刻!
郝乘风眼底寒光一闪。
识海深处,一道无形无色的魂芒骤然迸发。
没有轰鸣,没有灵光,悄无声息。
正要冲杀上前的顾衍,身躯猛地僵在原地。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卡在喉咙。方才还满是戏谑的脸色瞬间血色褪尽。
万千细针穿刺神魂一般的剧痛席卷全身,灵气在经脉之内瞬间紊乱溃散,彻底失控。
“这……这是什么鬼术?!”
顾衍瞳孔骤缩,满心惊惶。他打过厮杀,见过术法兵刃,却从未见过这种不伤肉身、直刺神魂的诡异手段。
神魂重创之下,他浑身脱力,连调动一丝灵气都做不到。
郝乘风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疾冲上前,一手扣住对方肩膀,反手猛拧。
“咔嚓!”
骨节错位的刺耳脆响响起。
顾衍浑身剧痛,再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泥土山道上。之前的狂傲与轻蔑,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别杀我!阁下手下留情!”他浑身颤抖,冷汗浸透衣衫。
郝乘风俯身,神色平淡,无喜无怒:“现在,你还觉得凡人,只配被你们随意碾杀?”
顾衍喉结滚动,满心悔恨:“你……你想怎么样?”
“我可以传你粗浅稳魂之法,暂时压住识海伤痛。”郝乘风声音平稳,“但你要把你知晓的修行界规矩、炼气境界差别、散修生存的一切实情,全部如实告知我。”
顾衍眼中燃起求生的希冀,连忙应下:“我说!我什么都说,绝不隐瞒半分!”
郝乘风伸手按住,制止他挣扎起身。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四周山林,确认四下无人窥探,一片寂静。
“跟我来,寻一处安静所在慢慢细说。”
他押住神魂受创、手臂脱臼的顾衍,转身踏入幽暗的废矿深处。
从被魂芒击穿神魂的那一刻,顾衍的性命,便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他现在尚且能够呼吸言语,仅仅是因为脑子里装着郝乘风需要的修行见闻。
一旦这些价值被榨取干净,这座死寂幽暗的矿道,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一场倾尽身家精心谋划的买凶杀局,就此彻底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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