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文还没贴稳,人群先炸开了锅。
“转正名录,青云城守正司——赵玦。”念榜的差役拖长了调子,像生怕底下人听不清。
秦烛站在人堆最前排,手里还捏着那支抄了三年卷宗的秃笔。笔尖的墨已经干成了一粒黑痂,他捏得太久,指节泛白。
“赵玦?郡城来的那位?他上个月才进的司吧?”
“人家舅父在郡里当官,你当这名额是靠熬的?”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一根根往耳朵里扎。秦烛没动,只盯着榜上自己那一栏——原本写着他名字的地方,被朱笔整整齐齐划掉,旁边补了个“赵”字,墨迹都没干透。
“哟,这不是咱们司里的第一笔杆子么。”人群让开一条缝,赵玦摇着折扇踱过来,月白的袍子干净得跟这场面格格不入,“可惜啊,抄得再快,也就是个抄卷宗的命。转正要的是资质,你炼体三层,都十五了,啧。”
他身后几个随从笑出了声。
秦烛抬起眼:“赵大人抄过几卷宗?”
“我?我何须抄那个。”赵玦扇子一合,“记名字这种事,有底下人代劳。”
“那就好。”秦烛点点头,把秃笔插回领口,“司规第七条,结案文书须录事亲笔签押。往后赵大人署名的每一份卷宗,都得来求我。”
赵玦的扇子顿在半空。他大概头一回发现,这个炼体三层的穷抄录,站着说话的腰杆比他还直。
“好,好一个司规第七条。”他皮笑肉不笑地凑近半步,声音只够两个人听,“秦烛,名额这种东西,抢是抢不回来的。识相点,把旧卷宗里我舅父要找的那几册理出来,说不定我心情好,赏你个抄录领班。”
“哪几册?”
“到了你就不用知道了。”赵玦摇着扇子走远。
秦烛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原样收好。三年抄录生涯攒下一个心得:别人随口说的话,全是递到手上的把柄。
主事周淮在廊下拦住他,眉头拧着,往他手里塞了一盏冷茶:“名额的事,我按律争过,郡里压下来了,无解。”
“我知道。”
“碑屋缺个守夜的。”周淮声音压低,“没人愿去,晦气,钱少,还漏雨。但守夜记积功——你去不去?”
秦烛捏着茶盏,忽然笑了:“去。反正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夜。”
碑屋在守正司最深处,三面不靠墙,孤零零一间石屋。屋里没供神像,只立着半截黑色的石碑——说是碑,其实只有半人高,顶上断口参差,像被什么东西齐齐削去了一截。断口处摸上去永远是凉的,三伏天也不化。
老差役交代过:碑别碰,香别断,人别过夜。秦烛一条都没守——香炉里就剩半撮香灰,他没钱续香;至于过夜,他现在住的地方比这儿还漏雨。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先是屋檐滴水,接着整个天空像被捅漏了。秦烛裹着旧棉袄缩在碑座旁边,听着雨点砸在石瓦上,密得发闷。他白天搬卷宗搬得手臂发酸,困意一阵阵往上涌。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
就是那声“咔”救了他。
极轻,极细,像木头纤维崩断的第一声。秦烛猛地睁眼——头顶那根被雨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房梁,正在往下弯。
他连滚带爬往外扑的同一瞬间,梁断了。
巨响。石灰与雨水混成的白雾里,断裂的梁木横砸在他方才蜷坐的位置,正砸在石碑上。碑没碎,梁断了,断口崩出的木刺带着他溅上去的一线血,扎进碑面的裂纹里。
然后,碑亮了。
不是火光那种亮。是断口处渗出一层温润的微光,像有人在碑的里面点了一盏灯。光顺着裂纹游走,把他溅上去的血一寸寸“喝”了进去。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手臂,秦烛想缩手,发现自己根本没碰碑——是他的血自己爬过去的。
眼前一花。
识海里凭空多了一本账。泛黄封皮,四个字:功德账本。翻开,页脚一行小字,像老账房用蘸水笔写的,笔画刻板:
“凡天地有损、苍生有厄、因果有欠,皆可循例修补。修必有偿,功过相抵,审计不欺。”
再往下,是三条界得清清楚楚的规矩:
“一,功德点入账方可行补丁之事,白嫖者碑前长跪。”
“二,一处补丁,期内不得再动,违者审计加倍。”
“三,编外之身,名不入册,事不示人。示人者,自领其咎。”
秦烛盯着账本看了足足十息,抬头看那半截碑,又低头看账本,忽然没出息地想:这碑,编制内吗?
账本页脚无端多了一行小字:“编外。和你一样。”
“……行吧。”他盘腿坐下,“同是天涯编外人。那我这功德点,眼下几个?”
账本哗啦翻页,停在一个数字上:一。
下面一行小注:舍身避梁,护碑有功,记一。另,血污碑面,罚半。实计零点五。
秦烛:"……"
好一个功过相抵。这碑比周淮还抠。
雨还在下。他试着在心里问:这零点五个功德点,能干嘛?
账本翻到“可修名录”,密密麻麻,从“补屋漏”到“续断骨”再到“开蒙慧”,每一条后面都缀着价码。最便宜的一条排在最末:“不困,一夜,价零点五。”
秦烛看了眼漏雨的屋顶,看了眼墙角三尺高的卷宗堆——那是他白天没搬完的,明日辰时要齐。
“成交。”
“等等。”他又追了一句,“有副作用没有?”
账本页脚慢悠悠浮出一行小字:“副作用:无。后悔权:无。售后:无。”
“……你们天道衙门,比当铺还狠。”
账本没搭理他。
没有天降金光,没有仙乐阵阵。只觉后颈轻轻一麻,像被蚊子叮了不痛不痒的一口,然后——困意没了。不是压下去的,是没了,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把这东西整个搬走了。世界忽然清晰得发亮,雨声一层一层拆开来听,连墙角霉斑的形状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夜,秦烛搬完了卷宗堆,顺手把三年来积压的四十七册待录旧卷全录完了。
录到第三十几册,他发现一件怪事:这些旧卷的墨色不对。青云城守正司用的墨一律购自城南陈家铺子,可这些卷宗有一半用的是另一种墨,微沉,遇潮不散——他在父亲遗物那本残破《功过格》的夹页里见过同样的墨痕。
父亲秦洪,十一年前“畏罪潜逃”的前守正司差役。
秦烛捏着笔,在原地坐了很久。雨声里,他把这页纸轻轻放回去,按原样码好,脸上什么都没露。
天将亮时,最后一册录完。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要去接屋檐水洗脸,眼角忽然扫到碑面——
碑上浮着字。
先是一个名字,一笔一画,像有人蘸着水写在热石头上:秦烛。
名字底下,爬出一行小字,比账本上的更旧,更冷:
“转正考核,倒计时一年。”
秦烛伸手去擦,指尖刚触到那行字,字迹忽然活了似的,顺着他的指纹往皮肉里钻,一阵微不可察的刺痛。同一瞬间——
“噗。”
碑屋里唯一一根蜡烛,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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