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丁是天亮时到期的。
秦烛只觉得后颈那个被“蚊子叮”过的位置轻轻一跳,然后——困意回来了。不是慢慢渗上来的那种,是连本带利、排山倒海的那种。前一晚欠下的觉像一群讨债的,齐齐扑到他天灵盖上。
他趴在碑屋的卷宗堆上,睡得人事不省。
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推醒他的是隔壁老更夫的儿子,嗓门大得能掀了屋顶:“秦哥,城南死了人,死得邪性,仵作验不出伤,正往义庄抬呢。”
义庄,守正司管着收殓无主尸首、存验不明尸骨。这种案子,录事要跟去记录。
他到值房领腰牌,周淮正在批文书,头也没抬,只把一块木牌推过桌沿:“跟着去,多看,多记,少说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少问。”
秦烛应了声是,走出两步,听见周淮在身后翻动纸页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没回头。这位周主事昨夜把守碑屋的活派给他,今早又亲自打发他来跟这种邪性案子——是提点,还是顺水推舟把人往坑里送,一时看不透。
秦烛揉着脸往城南走,一路盘算。没资格转正,倒把这种没人抢的差事全归了他。也好,闲差有闲差的好处,能看见的东西多。
路过东市,前面一阵骚动。一个布贩子举着钱袋满头大汗地喊:“谁捡着我的钱袋了!里头有娃的药钱!”人流低头赶路,没人应。秦烛弯腰,从车辙缝里抠出一个靛蓝布袋,掂了掂,走过去塞回布贩子手里:“点点数。”
布贩子千恩万谢。秦烛还没走出十步,识海里那本账哗啦一响。
“拾金不昧,完璧归还,记一。”
秦烛差点笑出声。行,这碑记账倒是不含糊。零点五的旧账清了,账面上稳稳一个“一”字——不多,但够干点小事了。
他原本想留着。可等他到了义庄,这个念头就变了。
义庄门口跪着个妇人,青布衣裳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个襁褓。差役往外推她:“说了验不出伤就是验不出伤!无痕暴毙,报城隍庙烧香去!”
“我男人头天夜里出门还好好的……”妇人的嗓子已经哑了,“他连货都没来得及卖,怎么会……”
秦烛在门里站着,看见门板上躺着的尸首。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相安详,浑身上下确实一处伤都没有,指甲干干净净,嘴唇青得却不像寻常病毙。老仵作孟九蹲在旁边,银针试了三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孟仵作。”秦烛开口,“验不出伤,是死了太久,伤自己藏起来了?”
孟九抬眼看他,是个面生的小录事:“小哥儿懂行?”
“家传一点旁门手艺。”秦烛说,“骨头会记事。人死了,事还在骨头上存着。给我一炷香,我让他说句话。”
孟九眯着眼打量他,半晌,挥退左右:“一炷香。要是诈,你替我蹲三天班。”
“成交。”
秦烛跪坐在尸骨旁。指尖搭上胸骨,识海里翻开账本。可修名录翻到“问骨”那一页——“骨语·三息,价一”。
正好,一个功德点,一桩心事,童叟无欺。
他认了账。
这一次的感觉和“不困”不同。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从他的指尖穿进骨头,再从骨头深处牵起一点残温。门板上的尸首眼皮颤了颤,喉头里滚出一团含混的气音,只有搭着骨头的秦烛听得清——
“……夜里装车……后巷……那车没有旗牌……”
三息很短。秦烛屏住呼吸,把每一个字钉进脑子里。
“……车帘掀开一条缝……里头有只手……手上是……”
气音断在这里。残温散了,骨头重新冷下去,尸首的面相又归于安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烛缓缓收回手,后背一层薄汗。三息,只问出半截。可这半截已经够了——货郎王二死前夜装的那车货,进了一辆没有旗牌的车。这种车满城只有一种:官面上的,不想让人认出来的官面上的。
“他说什么了?”孟九的声音压得极低。
秦烛犹豫了一瞬。这话出口,就是往守正司自己脸上招呼。可他想起跪在门口的妇人,想起那个连货都没卖出去的丈夫,还是一字一句学了。
孟九听完,半天没吭声,转身去关义庄大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又重又闷。
“后头半截呢?”孟九背对着他问。
“气断了,没问出来。”秦烛顿了顿,“但是孟仵作,他喉头里最后滚出来的口型,我看着像是——‘指环’。”
孟九猛地回身,一把攥住秦烛的手腕,那只验了三十年尸首的手抖得厉害:“这话,出了这道门,就烂在你肚子里。烂掉,听见没有?”
守正司的铜指环,缉盗队人手一枚,见环如见令。孟九干这行三十年,深知那小半截“指环”二字要是传出去,死的就不止是王二一个了。
秦烛点头:“烂在肚子里。”
“你那手艺——”
“祖传的,验骨问话,三息就断。”秦烛把编好的说辞又描了一遍,“孟仵作若信不过,只当我今晚什么都没来。”
“祖传?”孟九的眉毛拧起来,“传你手艺的人,姓什么?”
来了。秦烛面不改色:“家母那边的亲。长辈过世得早,手艺留下来了,人没留住。”
半真半假。孟九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眼神很怪,不像是在怀疑一个骗子,倒像是在一具熟面孔上找什么没找着的东西。最后他摆了摆手,没再问,却忽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桂花糕塞给他:“后日城隍庙庙会,人流杂。你年纪不大,夜里少出门。”
秦烛接过糕,正要告辞,识海里的账本忽然自己翻开了。
新页上不是账目,是一行公文腔的冷字:
“问骨改动,已记档。审计编号:癸字零〇一。”
记档就记档,他自己问心无愧,怕什么?他正这么想着,义庄外那口废弃的旧铜钟——比守正司那口老得多的、据说前朝留下的钟——
无风,自鸣了一声。
“嗡——”
钟声不高,却像贴着耳根滚过去。孟九的脸色唰地变了,抓起门闩又检查了一遍:“邪门,这钟三十年没响过。”
秦烛站在门里,看着账本上“癸字零〇一”几个字,慢慢把桂花糕揣进怀里。
他的第一笔改动,天道收下了,还开了票。
出了义庄,天已经擦黑。王二的遗孀被好心的邻人搀走了,襁褓里的孩子睡得正沉,还不知道从今往后要靠什么活。秦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义庄的方向拱了拱手——账本上那个“一”,本来就是替这家人挣的。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
不对。
王二是昨夜死的。可问骨问出的“指环”二字,孟九一听就抖——那不是震惊,是熟。一个验了三十年尸的老仵作,听见“守正司铜指环”就吓得关大门、塞桂花糕、让他夜里少出门——
这不是头一回。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秦烛竖起衣领,加快了脚步。义庄身后,那口三十年的哑钟又轻轻嗡了一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把他的名字记进了另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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