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沈潮生浑身不自在。
沈万锤把灶间梁上挂的咸鱼取了两条,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块腊肉,切得薄薄的,跟番薯一起焖了一大锅。阿箩在旁边帮忙烧火,时不时探头往锅里瞅,被沈万锤一巴掌拍回去:“火候!火候!烧火跟打铁一个理,你当是闹着玩?”
阿箩冲他后脑勺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敢顶嘴。
饭端上桌,沈万锤破天荒给沈潮生倒了半碗酒。那酒是去年秋天用番薯根酿的,浊得很,碗底沉着渣。沈潮生端着碗,看看酒,看看养父,又看看蹲在门槛上扒饭的阿箩,总觉得这顿饭吃出了一种断头饭的架势。
“喝。”沈万锤自己先干了一大口。
沈潮生抿了一小口,辣得嗓子眼冒烟。阿箩“噗”一声笑出来,被沈万锤一瞪,赶紧低头扒饭。
饭吃到一半,沈万锤搁下筷子,盯着沈潮生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他后背发毛。然后养父起身去了西头铁匠铺,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东西。
是一卷铁片。
十二片巴掌大的薄铁片,用牛皮绳穿成一串,每片上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像鱼鳞又像水波,边缘都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翻来覆去摸了几十年的。铁片上的纹路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几乎磨平了,看得出最早的刻痕比现在深得多。
“这是啥?”沈潮生伸手要接。
沈万锤没递给他,先看了阿箩一眼。阿箩识趣,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拍拍手:“我回去帮我爹补网。”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沈潮生挤了挤眼,嘴型比了个“又挨训”。
阿箩走后,沈万锤把铁片串往桌上一搁,闷声道:“从明儿起,打铁之前,你先练这个。”
“练铁片?”
“练上面的东西。”沈万锤拈起第一片,指腹沿着刻纹比划,“这叫‘锤息谱’。你当我教你打锤是瞎打?打锤靠腰、靠气,那气怎么走,走到哪儿停,哪儿折、哪儿转,全在这上头。”
沈潮生凑近一看,铁片上的纹路确实像某种路径,从边缘往中心盘,盘到最里头又折返出来,一圈套一圈,跟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一个样。
“可您之前说的‘潮息’不是数呼吸吗?一呼一吸算一拍——”
“那是根。”沈万锤把第二片拈起来,刻纹比第一片复杂,中间多出几个分支,“这是干。根扎稳了,干才能长。你之前练了三个月数呼吸,根算扎下了,从明儿起学干。”
沈潮生眨了眨眼。三个月前沈万锤突然开始教他“数呼吸打锤”,他还以为养父是怕他打锤偷懒,变着法儿折腾他。敢情那只是个开头?
“那……学这个干啥用?”沈潮生问,“打铁用?”
沈万锤沉默了一瞬,筷子头在桌面上戳了戳:“打铁用。强身用。磨性子用。”他顿了顿,把最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你练就是了。记着,这东西别往外说,尤其别在镇上茶馆里提。那些带刀的听见了,没你好果子吃。”
这话沈潮生听过一遍了,但今晚养父说的时候,语气比上次重了十倍。他不由得多看了铁片一眼,那些磨得发亮的刻痕,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铁匠铺里该有的东西。
“爹,”他试探着问,“您年轻时候,到底干啥的?”
沈万锤夹了块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打铁。”
“那您跟谁学的这个锤息谱?”
“我师父。”
“您师父是谁?”
“一个老铁匠。”
“哪个村的老铁匠?”
“关你屁事。”沈万锤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吃饭!”
沈潮生揉着手背不敢再问,可他注意到,养父说“我师父”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落到了灶间梁上挂着的那把大锤上。那锤子他从小看到大,黑黢黢的,锤柄被汗浸得油亮,锤头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凹痕。他以前只当那是养父打铁打出来的,可今晚仔细一瞅,那些凹痕的深浅分布,好像也有点讲究。
夜里阿箩被他爹叫回去了,沈万锤把铁片串往沈潮生怀里一塞,说了句“丢了别回来见我”,就自顾自去铺上躺下了。沈潮生躺在自己铺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那串铁片。第一片的刻纹他还勉强能看懂——盘一圈,折回来,再盘一圈——跟白天打锤的节奏确实对得上。但第二片就复杂了,纹路分叉的地方他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气该往哪儿走。
他把铁片贴在胸口,闭着眼在脑子里默画刻纹。画着画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万锤就把他从铺上薅了起来。
“铁片呢?”
“怀里。”
“拿出来。第一片。贴肉揣着,别挂外面。”
沈潮生把第一片铁片从牛皮绳上解下来,揣进贴肉的衣兜里。沈万锤领他到铁匠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烧炉子,而是让他站到铁砧前面,双手握着大锤,就那么干站着。
“站好了。锤举起来,别动。”
沈潮生举着大锤,胳膊酸得打颤。沈万锤绕到他身后,忽然伸脚在他小腿肚子上踢了一下:“腿绷太紧了。松。腰往下沉。”又用指节敲了敲他的后背:“背挺这么直干啥?驼一点,自然点。”
折腾了小半刻,沈潮生总算站出了一个沈万锤勉强点头的姿势。然后养父说:“现在,照着第一片铁上的纹路,在心里画。画到哪儿,气就往哪儿走。画一圈,吸一口气;画回来,呼一口气。画到分叉那儿,吸七分,呼三分,别一口气呼完,留三分往下走。”
沈潮生试着照做。第一圈画得磕磕绊绊,气走到一半就岔了。沈万锤也不骂他,就蹲在旁边看火,时不时瞟他一眼:“岔了?岔了重来。从第一笔重新画。”
整整一个早晨,沈潮生就这么举着大锤干站着画纹路,一锤没打。胳膊酸得快要断了,可奇怪的是,每次气走到岔口卡住的时候,他耳朵里就会“嗡”地响一下,跟头天早上被震醒的那声闷响一模一样。他以为又是耳鸣,甩了甩头没太在意。
“行了。”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沈万锤终于发了话,“放下吧。下午打铁,拿小锤,照你平时打。”
下午一上手,沈潮生就觉得不对劲。
以前他打锤靠的是胳膊劲,抡圆了砸,砸个十几锤就得歇一歇。可今天他抡到第三锤的时候,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气,顺着腰往下沉,又从腰底折上来,顶到胳膊肘那儿,大锤“当”一声砸下去,脆得他自己都吓一跳。
沈万锤正在旁边锉一把旧镰刀,听见响动抬眼瞅了一下,没吭声,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继续锉。
沈潮生接着打。打到第十锤,胸口那股气又来了,这回比刚才强,从腰底折上来的时候分了两股,一股往胳膊肘顶,一股往手腕送,锤面落在铁坯上,“当”一声,铁坯直接扁了半寸。
“停。”沈万锤放下锉刀。
沈潮生以为自己又出了岔子,赶紧把锤子收了。哪知养父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右手腕,又按了按他后腰,点点头:“比你阿爹家那头驴强点。”
沈潮生:“……这是夸我?”
“夸驴。”沈万锤板着脸,“驴拉磨知道顺着劲儿走,不蛮干。你以前打锤不如驴。今天刚摸到驴的门槛。”
沈潮生咧了咧嘴,这夸法真够别扭的。可他确实觉得胸口那股气顺了不少,连早上举锤画纹路留下的胳膊酸都消了大半。他忍不住问:“爹,那第二片铁上画的啥?啥时候教?”
“急啥?”沈万锤拿锉刀敲了一下铁砧,“第一片你才画了个囫囵。画到什么程度算好?画到你不看着铁片、闭着眼也能一笔不差地画出来,气走到岔口不用想就知道留几分——到那时候再说第二片。”
“那得多久?”
“快的话三年。”
沈潮生差点把锤子扔了:“三年?!”
“嫌长?”沈万锤冷笑一声,拿锉刀指了指灶间梁上那串挂了几十年的大锤,“我师父教我第一片,我画了五年。”
沈潮生不吭声了。
傍晚收工,沈万锤破例没喝酒,坐在门槛上又擦起他那把大锤来。沈潮生端了碗番薯粥蹲在旁边吃,吃着吃着,养父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潮生,你这两日,耳朵里是不是听过啥动静?”
沈潮生差点被粥呛着。他抬头看养父,那张络腮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擦锤子的手停了。
“就……嗡嗡的。”沈潮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跟潮水声不一样。晚上躺在铺上也能听见,从东边海上来的,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
沈万锤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潮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养父才闷声道:“耳朵里嗡嗡的时候,你气是怎么走的?”
“气?”沈潮生愣了愣,“我没注意……”
“下次听见了,留意一下。”沈万锤把锤子搁到膝盖上,盯着东边海面,暮色里他的侧脸像一坨没有打磨过的铁坯,粗糙、沉实,边角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锋利,“要是气跟着嗡声走,那就啥也别干,坐下,等它走完。别往外吐,也别往里吸,就让它自己走。”
“为啥?”
“因为那东西在试你。”沈万锤转过头来,一双牛眼定定地看着他,“试你接不接得住。接得住,它才往下教你。接不住——”他顿了顿,拿锤柄在地上画了个叉,“接不住你就当了一辈子铁匠,也挺好。”
沈潮生嘴里的番薯粥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那要是我接住了呢?”
沈万锤没回答。他站起来,把锤子往肩上一扛,往铺里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话:“接住了,你就不是铁匠了。”
这话沈潮生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不是铁匠是啥?渔夫?货郎?镇上茶馆里跑堂的?他从小到大就会打铁、赶海、帮阿箩家补渔网,除了这些还能干啥?
半夜他又被那声“嗡”震醒了。这回他没有翻身继续睡,而是按养父说的,盘腿坐在铺上,闭着眼,留意自己胸口的那个气。
气真的动了。
那“嗡”声像一根细线从东边海上扯过来,穿进他耳朵,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胸口那个气团上,轻轻一勾。气团就跟着那根线涨上来,涨到嗓子眼停一下,又落回去,落到底再涨上来。一涨一落,一呼一吸,跟他白天画铁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试着不去管它。涨上来就涨上来,落下去就落下去,他就那么坐着,像块铁坯搁在砧子上等锤子自己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嗡”声退了,气也平了。他睁开眼,窗纸已经发白,天快亮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觉得胸口那个气团比昨天厚实了一圈,像一块铁坯被锤子轻轻锻了一下,比原来紧实了些。
他爬起来正要下地,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养父的声音压得极低,另一个声音更哑更沉,像砂纸磨铁:
“……明晚子时,望潮石。你带他来,我看一眼。”
“说好了只看,不动手。”这是沈万锤的声音。
“放心。我就看看,故人之子,像不像他爹。”
沈潮生趴在门缝上往外瞅,只见养父站在院子里,对面是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头,矮瘦精干,头发花白,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刀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缺口,看着比沈万锤那把大锤还旧。
沈万锤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些年,在哪儿?”
“到处跑。江南、中原、北境,都去过。”老头捋了捋胡子,“找一样东西。”
“找着了?”
“找着一半。”老头忽然朝沈潮生的房门方向瞟了一眼,沈潮生吓得往后一缩,“那小子醒了?”
“没。睡得跟猪一样。”
“那就明晚子时。”老头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万锤,你教他锤息谱的事,瞒不了多久。影楼的人鼻子比狗灵,迟早闻着味儿找来。”
沈万锤没应声。沈潮生在门后面听见养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了那柄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当——当——当——”,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闷,砸到后面已经不是在打铁了,就是在砸铁砧,砸得整个院子都在震。
沈潮生缩回铺上躺好,心口咚咚直跳。影楼?故人之子?明晚子时望潮石?
他闭上眼,右手不自觉地摸到胸口那片铁片,指腹沿着刻纹一圈一圈地描。描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事:那些刻纹的走势,跟他昨晚听见的“嗡”声引着气走的路径,严丝合缝。
一模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屋顶的茅草缝。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梁上挂着的那把镰刀和那串铁片上。
打铁的锤息谱,怎么会跟海上的“嗡”声对得上?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爹,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枕头下面,他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画着刻纹。画到岔口,气留了三分——跟昨晚“嗡”声引的走法分毫不差。
天已经大亮了。灶间传来风箱“呼嗒呼嗒”的响,沈万锤的嗓门砸过来:“潮生!起来!铁不等人!”
沈潮生应了一声,套上短褐,趿着草鞋往外走。推开屋门,东海的风裹着咸腥扑了满脸。远处潮声轰隆,一浪一浪往岸上推。
可今天,他在那轰隆声底下,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另一样东西——昨天那声“嗡”的尾巴还拖在海面上,没散干净,细细的一根,往远处伸,一直伸到望潮石那边去。
他盯着望潮石看了一会儿,低头把衣兜里的铁片按了按紧,往铁匠铺走去。
“今儿打啥?”他问。
沈万锤递过来一块毛铁:“打把镰刀。刃口要薄,背要厚。打歪一锤,重来。”
沈潮生接过铁钳,蹲到炉前。火苗从炭缝里往上窜,他盯着那团白火,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明晚子时,望潮石,那个老头要来看他。
他得想个法子,让养父带他去,还不能让养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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