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阿箩来到铁匠铺门口，沈潮生正蹲在铁匠铺门口锉一把旧镰刀。
“潮生哥！鱼！”脆生生的嗓子从矮墙外头砸进来，紧接着一颗扎着歪辫子的脑袋探进来，脸晒得黑红，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穿鳃的鲳鱼，鱼尾巴还在一甩一甩，“今早我爹网上来一尾三斤的，我妈说你家这两天没开荤，让送两条来。”
“你妈倒记得清楚。”沈潮生接过鱼，拿手掂了掂，“替我谢你妈。”
阿箩没走，两手一撑骑上矮墙，晃着腿看他锉镰刀。“你爹呢？”
“里头翻铁锭，说下午要打把柴刀。”沈潮生拿锉刀指了指铁匠铺，“你别进去，他嫌你话多。”
“谁稀罕进。”阿箩撇撇嘴，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喏，我爹昨晚去下网捞的，卡在网眼里，拽了半天才拽出来。他让我拿来给你爹看看，问是不是谁家船上掉的。”
沈潮生接过来一看。巴掌大一块黑铁，圆不圆方不方的，中间有个孔，孔壁上一圈一圈的螺纹，边上还有几道水波花纹。锈得不成样子，但能看出原先打磨得极光滑。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你爹在哪儿捞的？”
“望潮石东边半里地，那片礁石区。我爹说网是从底下往上撕的，就卡在撕口正中间。”
沈潮生把铁片子搁到铁砧上，抄起养父的小锤“当”敲了一下。铁片子发出“嗡”一声长响，余音颤了好几颤，上面的水波花纹被震得泛出一层暗红的光。
“啥声音啊这是？”阿箩从墙上跳下来，凑过来看。
“不知道。”沈潮生嘴上说不知道，心里却咯噔了一下。这声“嗡”跟他这些天耳朵里响的那个动静，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院门外头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村里拉货的骡子，也不是镇上邮差的瘦马。那蹄声又沉又齐，“咚、咚、咚”，一下一下跟砸桩子似的，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沈潮生抬头往院门外看——打村口官道那个方向，扬起一溜黄尘，尘烟里头七匹马排成一列小跑过来。马上的人一色青灰短褐，腰里别着刀，刀鞘在日头底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长下巴窄，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左右扫着路两边的院子。路过沈家门口的时候，那瘦高个的目光正好跟沈潮生对上了。沈潮生站在铁匠铺门口没动，手里还攥着锤子。瘦高个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铁砧上那块铁片子，停了一瞬，又滑开了。一队人马不紧不慢地继续往村东头去了。
沈潮生攥着锤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潮生哥……”阿箩也看见那队人了，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种人。我爹说走路没声，可这马蹄声倒是挺响的。”
“马蹄改不了。”沈潮生把铁片子从铁砧上拿起来，往兜里一揣，扭头冲铁匠铺里喊，“爹！”
沈万锤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络腮胡上沾着铁锈灰：“喊啥——”
他话没说完，目光越过沈潮生的肩膀，落在了院门外土路上那七匹马的背影上。沈潮生的耳朵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当”——是养父手里的铁钳掉在了铁砧上。
沈万锤从铺子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迈得极稳，可沈潮生注意到他右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他走到院门口，手扶住门框，盯着那队人马拐进村东头刘寡妇家那条巷子，才回过头来。
“阿箩，回家去。跟你爹说，把院门关上，今天别出来。”
阿箩瞪着眼：“叔，那是——”
“去。”沈万锤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跟铁锤似的，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阿箩看了沈潮生一眼。沈潮生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抿抿嘴，一溜烟从矮墙上翻出去了。
沈万锤转身把院门关上，门闩插好，又搬了块压船的石头顶在门板后头。他做完这些，才转过身来，盯着沈潮生：“铁片子呢？”
沈潮生从兜里摸出来递过去。沈万锤接过来翻了一下，脸色比刚才看见那队人马时还难看。他攥着铁片子进了铁匠铺，往铁砧上一搁，抄起小锤“当”地敲了一下。
铁片子“嗡”了一声。
沈万锤又敲了一下，使了三分力。铁片子上的水波花纹泛出暗红光。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扔，铁青着脸说了句：“影楼的东西。”
“影楼？”沈潮生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是啥？”
沈万锤没理他，把铁片子扔进水缸里。“咚”一声沉底了。他拍拍手走回来，盯着沈潮生的眼睛：“这东西你碰过没有？”
“戴了麻线手套拿的。”
“手套烧了。现在就去烧。”
沈潮生把手套扔灶膛里烧了。等他回来，沈万锤已经蹲在灶前，旱烟锅子点上了，吸了两口，才闷声开口：“影楼是个杀手窝子。拿钱杀人，认钱不认人。他们的人身上都带这种铁片子，叫‘影字令’，是给雇主验货用的凭证。你周叔下网捞着这东西，说明他们的人已经摸到望潮石那片海底了。”
“海底？他们钻海底干啥？”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在摸鱼。”沈万锤把旱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那队骑马的，就是来探路的。七个，刚好是一个‘影哨’的配置。打前站的。”
沈潮生想起那瘦高个扫过来的眼神，后脊梁又凉了一下。“爹，他们要找啥？”
沈万锤站起来，把旱烟锅子别回腰上，蹲到灶前看了看火，半晌才说：“找该找的人。”他顿了顿，回过头来，“潮生，今儿起，你哪儿也别去了。打铁、吃饭、睡觉，就在这院子里。我去镇上买盐都不去了，让你周叔捎。”
“那阿箩家——”
“我待会儿从后墙绕过去跟你周叔说。”沈万锤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你把镰刀锉完。锉完进屋，把锤息谱第一片再画二十遍。画到闭着眼都不会错。”
沈潮生“嗯”了一声。沈万锤站起来往铁匠铺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蹲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潮生，你这些天耳朵里那个‘嗡嗡’声——从今天起，别跟任何人提。阿箩不能提，你周叔也不能提。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万锤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起身走了。沈潮生蹲在灶前，听着铁匠铺里传来风箱“呼嗒呼嗒”的响，火苗窜起来的声音，还有养父把毛铁埋进炭火里时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片被养父扔进水缸的铁片子——刚才趁养父转身，他又捞出来了，拿布擦干了。铁片子上的水波花纹贴着他手心，凉丝丝的，跟潮水漫上脚背的感觉一个样。
那队骑马的人，沈潮生刚才数了。七个。跟阿箩说的一样。可他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七匹马的蹄铁，有六匹是圆的，唯独为首那匹瘦高个骑的马，前蹄铁缺了一块，跑起来“咚、嗒、咚、嗒”，一重一轻。缺的那块，形状他看不清，但缺口的弧度跟手里这块铁片子的边沿，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他把铁片子揣好，蹲回去继续锉镰刀。
院门外头，那队人马的马蹄声早听不见了。可沈潮生耳朵里那个“嗡嗡”的动静，从马蹄声消失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停过。而且这回，嗡声里头裹着的那层模模糊糊的“人声”，比之前清楚了一点。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抓到一个反复出现的音节——
“潮……潮……”
跟他名字里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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