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哨那队人马走了五天,沈万锤没出过院门。
铁也不打了,酒也不喝了,每天就坐在门槛上擦锤子,擦完正面擦背面,擦完背面擦锤柄,擦得那把大锤锃光瓦亮,跟新的一样。
沈潮生问他擦那么亮干啥,他说“顺手”。问他影楼的人走了没有,他说“不知道”。问他为啥不去镇上打听打听,他说“打听个屁,你当人家是来赶集的”。
到第五天晌午,沈万锤把碗一搁,站起来说了句:“潮生,上阁楼,把顶上那堆破烂清一清。”
沈潮生差点被番薯噎着。阁楼他倒是上去过,找鱼篓子、翻旧渔网、拿晾了三年的咸鱼干,可养父从来不让他碰阁楼西墙角那堆东西——几口旧木箱、两捆破麻布、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破家什,上头落着铜钱厚的灰。有回他上去找鱼篓子顺手掀了一下箱盖,养父从院子里冲上来,脸都白了,一把抢过去锁上,半天没跟他说话。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潮生搁下碗。
“这堆破烂搁了二十年,早该清了。”沈万锤往阁楼方向努了努嘴,语气听着随意,可沈潮生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自己,盯着阁楼那方向,像是在掂量什么,“上去。值钱的搬下来,不值钱的扔。箱子里的东西别乱翻,一箱一箱搬下来给我过目。”
沈潮生应了一声,搬了把梯子往阁楼爬。阁楼低矮,得猫着腰走,房梁上挂着蛛网和几串风干的老鼠皮。西墙角果然堆得满满当当:三口旧木箱,大的那个有半人高,小的两个鞋盒大小;两捆用草绳扎的破麻布;一口豁了沿的水缸;几根烂了一半的扁担;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样的铁器,锈得只剩个形状。
沈潮生先把小件往下递。豁沿水缸——养父在底下瞅了一眼:“不要了,扔。”烂扁担——“烧火。”那堆锈铁器——“废铁堆里,回头化了打镰刀。”两个小木箱搬下来,养父开盖看了看,一箱是旧账本,纸都黄透了,一碰就掉渣;另一箱是几件旧衣裳,灰扑扑的短褐,料子倒是好料子,就是放得太久,让虫蛀了好几个洞。
“账本留着,衣裳烧了。”沈万锤蹲在旁边,一样一样过目,跟验货似的。
剩下那口大木箱。沈潮生往下一搬,没搬动,使了把劲才挪到梯子口。箱子沉得邪乎,比装铁锭的箱子还重。沈万锤在底下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它弄下来,往院子地上一搁,“咚”一声闷响,地上砸出个浅坑。
“这箱子装啥了,这么沉?”沈潮生拿袖子抹了把汗。
“不知道。你爷传下来的,我都没开过几回。”沈万锤绕着箱子转了一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箱盖上的铜锁。锁早就锈死了,钥匙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他摸了一会儿,沈潮生看见他手指头在锁扣上蹭了两下,动作极轻,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里摸出把小锤,“当”一下把锁砸开了。
箱盖掀开,一股陈年铁锈混着桐油的气味冲出来,呛得沈潮生打了个喷嚏。箱子里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头压着两块压舱石。把石头搬开,底下是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油布包。沈万锤把油布包提出来,搁在地上,一层一层解开——
最里头是一副甲。老式的铁片甲,胸甲、背甲、护肩、护臂,用皮条穿在一起。甲片锈了大半,可没烂透,拿手一抠,锈壳底下还是好铁。胸甲正中间有一道斜劈的豁口,像是被什么利器砍的,豁口边缘往外翻着卷,当年那一刀要是再深半寸,穿甲的人就没命了。护肩上刻着花纹,弯弯绕绕的,跟沈潮生这些天在铁片子上画的水波纹一个路数。
油布包底下还有东西。沈潮生把手伸进箱子底一摸,摸出来一个长条形的布卷。布卷裹了三层,解开一层是油布,再解开一层是细麻布,最里头是一柄剑。
没有鞘。剑身断了一截,从剑格往上还剩一尺来长,断口不齐,像是被人拿大力气硬生生掰断的。剑身上全是锈,可锈层底下隐约能看出锻打的纹路——一层叠一层,跟沈万锤打铁时教他的“叠打”一个法子,可层数密得吓人,数都数不清。剑格是青铜的,锈成了青黑色,上面铸着两个小字,沈潮生凑近了看,认出一个“潮”字,另一个锈得看不清了。
“爹,”沈潮生把断剑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这啥玩意儿?咱家还有这宝贝?”
沈万锤没应声。沈潮生抬头一看,养父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副旧甲,指头捏着甲片边缘,捏得指节发白。他盯着甲片上那道豁口,眼睛直勾勾的,脸上的肉绷得跟铁皮似的。
“爹?”
“放下。”沈万锤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闷得跟从水底下冒上来似的。
“我就看看——”
“我说放下!”沈万锤猛地站起来,一把从沈潮生手里把断剑夺过去。他夺得太急,剑格上的锈棱子划了沈潮生手心一下,拉出一道血口子。沈万锤看都没看他的手,把断剑往油布包里一裹,胡乱塞回箱子,又把旧甲也扔进去,“砰”一声盖上箱盖,压上两块压舱石,油布包往上一搁,整套动作快得跟练了几百遍似的。
沈潮生捂着手心站在那儿,血从指缝里往下滴。他长这么大,养父骂过他、打过他后脑勺、拿锤柄敲过他手背,可从没这么急过眼。刚才那一下子,养父的脸色跟那晚看见影哨骑马进村时一模一样——不对,比那回还难看。那回是铁青,这回是发白,白得跟灶灰似的。
沈万锤把箱子重新锁好——拿小锤把砸开的锁扣硬敲回去,敲得“当当”响,震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敲完了,他蹲在箱子旁边喘了两口气,才回过头来看沈潮生。
“手。”
沈潮生把手伸过去。养父从灶间捏了撮锅底灰按在伤口上,又扯了块破布条缠了两圈,闷声道:“别沾水。”
“爹,那剑——”
“那是你爷留下的旧东西。”沈万锤打断他,语气已经缓下来了,可还是硬邦邦的,“锈成那样了,卖不了钱,打不了铁,搁箱子里镇宅的。别瞎打听。”
“可那甲上的豁口——”
“潮生。”沈万锤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箱子里的东西,往后别碰。听见没有?”
沈潮生没吭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万锤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轻得多,倒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行了。把地上这些破烂收拾收拾,该扔扔,该烧烧。箱子抬回阁楼,搁回原处。”
沈潮生把箱子搬回阁楼,搁回西墙角。下来之后把烂扁担劈了当柴火,旧衣裳扔灶膛里烧了,锈铁器归到废铁堆。干活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柄断剑和那副旧甲——剑的锻打纹路他认得,养父教他打铁的时候演示过,叫“百叠纹”,得把铁块反复折叠锻打上百次才能出那个纹路,镇上铁匠铺没人打得起。那甲片上的水波纹跟铁片子上的花纹是一个路数。甲片上那道豁口——什么刀能砍出那么深的豁口,还把甲片边缘往外翻卷?
还有剑格上那个字。“潮”。
他想起这些天耳朵里那个“嗡嗡”声,想起那声里头隐约夹着的“潮……潮……”,想起望潮石上黑衣人按出来的暗红水波纹,想起养父那句“十八年了,他们还是找来了”。
干活干到一半,沈万锤从灶间探出脑袋:“潮生,晌午吃啥?”
“您看着做呗。”
“我上你周叔家赊两条咸鱼去。”沈万锤说着就往外走。影哨走了五天,他一直没出院子,这会儿终于肯出门,大概是觉得风头暂时过了。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你别跟来。把院子扫了。”
沈潮生应了一声。等养父出了院门,他放下扫帚,轻手轻脚爬上阁楼,摸到西墙角那口大箱子跟前。锁扣让养父拿小锤砸回去的时候砸歪了,没扣严实,他拿手指头一拨,箱盖就翘起来一条缝。他把手伸进去,摸到油布包,解开麻绳,把断剑抽了出来。
他把断剑凑到阁楼茅草缝漏下来的光底下,借着日头翻来覆去地看。剑身上的锈太厚,看不清锻纹细节,可剑格的青铜没锈透,拿袖子使劲蹭了蹭,那个“潮”字底下的锈掉了,露出底下一个完整的字——
“归”。
“潮归”。不对,从右往左念——“归潮”。
沈潮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养父那把擦了几十年的大锤,锤头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凹痕,深浅分布好像也有点讲究。他以前只当那是打铁打出来的,可这会儿仔细回想——锤头上的凹痕排列,跟断剑剑身上隐约透出来的锻打纹路,好像是一个路数。
他把断剑放回油布包,原样裹好塞回箱子,把箱盖扣回去,又拿手把锁扣拨正了。下楼的时候他脑子里跟开了锅似的:养父那把锤子、铁片子上的刻纹、断剑上的锻纹、望潮石上的水波纹——全是一个路数。还有那副旧甲上的豁口,养父攥着甲片的手在抖。
他扫完院子,沈万锤赊了咸鱼回来,蹲在灶前烧火。沈潮生蹲在旁边择菜,装作随口一问:“爹,我爷是干啥的?”
沈万锤往灶膛里塞了把柴:“铁匠。”
“也打铁?”
“嗯。”
“那我爷的师父呢?”
沈万锤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也是铁匠。”
沈潮生不问了。他学乖了。可他把断剑上的“归潮”两个字、甲片上的水波纹、还有养父刚才那个脸色,全记在心里了。
傍晚阿箩来送鱼——她爹又打上来一网鲳鱼,照例拎了两条来。沈万锤在灶间炖鱼,阿箩蹲在院子里跟沈潮生说话。
“哎,潮生哥,你手咋了?”阿箩看见他手心缠的布条。
“锉镰刀划的。”
“你爹没骂你?”
“骂了。说我毛手毛脚。”
阿箩压低嗓门:“我爹说,村东头刘寡妇家昨天来了两个亲戚,住下不走了。那俩亲戚我爹见过,就是上回那队骑马的里头两个,青灰衣裳,腰里鼓鼓囊囊的。我爹说他们管刘寡妇叫‘姑’,刘寡妇可没这门亲戚。”
沈潮生手上择菜的动作停了。
“我爹让我跟你说一声,”阿箩往灶间那边瞅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让你跟你爹最近别往村东头去。”
沈潮生点了点头。等阿箩走了,他把这话原样转给养父。沈万锤听完,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半晌没说话,只闷头把鱼炖好,盛了两碗,自己端一碗蹲在门槛上吃。沈潮生蹲在旁边扒饭,发现养父筷子动得比平时慢,嚼两口就停一下,眼睛盯着东边海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顿饭吃完,沈万锤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了句“我出去走走”,就出了院门。沈潮生以为他去周叔家,可过了小半个时辰养父回来,身上没沾鱼腥味,鞋底倒是沾着村东头那边的红泥。沈潮生没敢问。
夜里沈潮生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铺上沈万锤也没睡踏实,翻了两回身,又坐起来摸了把旱烟锅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又躺下去。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潮生听见隔壁铺上没动静了,以为养父睡着了,结果院子里传来极轻的“当、当”声——是锤子敲在铁砧上的动静,可跟平时打铁不一样,就一下一下地敲,不急不缓,像是拿锤子当更鼓敲着算时辰。沈潮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那声音敲了约莫百来下才停。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万锤就把他从铺上薅起来了。
“起来。洗把脸,把第一片铁片揣上。”
沈潮生揉着眼:“干啥?”
沈万锤站在灶间门口,腰上别着旱烟锅子,手里攥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大锤,往铁匠铺方向努了努嘴:“从今儿起,学第二片。”
沈潮生差点把枕头扔了:“第二片?您不是说第一片得画三年吗?”
“三年是笨人的练法。”沈万锤拿锤柄敲了敲门框,“你第一片画得差不多了。手上有伤,正好歇两天,练第二片。”
沈潮生没吭声。他低头套短褐,脑子里转的却是昨晚那“当、当”的敲铁砧声——养父抽了半宿旱烟,又敲了百来下铁砧,天亮就改了口。阿箩昨晚说的那两个“亲戚”,跟阁楼上那口箱子、那柄断剑,八成是一码事。
他把鱼刺吐到桌上,问了句:“爹,我爷那把断剑——是不是能修?”
沈万锤筷子停了一瞬,然后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锈成那样了,修啥修。吃饭。”
沈潮生低头扒饭,心里已经有了数:养父不打算修那柄剑,可养父也没说那柄剑修不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铺上,手心里那道口子一跳一跳地疼。他摸着黑从兜里掏出第一片铁片,指腹沿着刻纹描了一圈。
描到岔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铁片上的刻纹、那柄断剑上的锻纹、养父那把大锤上的凹痕、还有望潮石上黑衣人按出来的水波纹——它们之间差的,可能就是一层窗户纸。
他翻了个身,把铁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耳朵里那个“嗡嗡”声又来了,这回他没等它引着气走,自己先按着铁片上的刻纹把气走了一遍。
走到岔口,气卡了一下,他想起养父说的“留三分”,又想起陈伯说的“数到十拍再睁眼”——两下一凑,气居然顺顺当当地过了岔口,一路上到嗓子眼,又落回腰底。
比上回顺多了。
他在黑暗里咧了咧嘴,无声地骂了句:爹,你不说,我自己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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