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哨走后的第七天,沈万锤终于开了院门。
“走,上镇上把积的货出了。”他把十几把镰刀、七八张锄头片子、三把柴刀往独轮车上一码,又拎出两捆修好的旧犁头绑在车尾,“你推车,我跟后头。”
沈潮生应了一声,把车襻往脖子上一套。铁器沉,压得车轱辘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叫。阿箩从矮墙那头探出脑袋喊:“潮生哥!给我捎包针回来——我妈说上次买的又钝了!”沈万锤头也不回地甩了句“没钱”,阿箩“嘁”了一声缩回去了。
从落矶村到望潮镇,脚程快的话大半个时辰。官道沿着海岸走,左边是盐碱地里的芦苇荡,右边是礁石滩涂,潮水退得远远的,露出大片灰扑扑的滩面。沈潮生推着车,沈万锤背着手跟在旁边,腰上别着旱烟锅子,走得四平八稳。
走出去约莫三四里地,沈万锤忽然开口:“锤息谱第二片,昨晚画到哪儿了?”
“岔口那儿。”沈潮生老实交代,“往左走的那条线老卡住,气一到那儿就往上窜,压不下去。”
“往上窜就对了。那条线本就该往上走,你非要往下压,能不卡?”沈万锤拿烟锅子指了指他后腰,“气从腰底起,到岔口分两路,一路走胳膊,一路走肋巴骨,肋巴骨那路就是往上斜的。你按第一片的走法往下压,那叫赶鸭子上架。”
沈潮生琢磨了一下。他这些天自己瞎琢磨第二片,确实老拿第一片的套路生搬硬套——前天夜里他凑巧把气顺过岔口一回,可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再试就又不灵了。养父这话算是点到了根上。
“那第三片呢?”他得寸进尺。
“第二片画利索了再说第三片。”沈万锤拿烟锅子敲了他后脑勺一下,“吃三碗饭的饭量,操十碗饭的心。”
到了望潮镇,日头已经升到两竿高了。这镇子比落矶村大了不知多少,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沿街铺面林立,盐行、布庄、铁匠铺、药铺、茶馆、酒肆,还有两家挂着“沧海商盟”旗号的杂货行。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混着几个穿短褐扎腰刀的汉子在人群里晃,看着像镖师,又不太像。
沈万锤领着他拐进街角一家叫“合记铁行”的铺子,把一车铁器卸了。铺子掌柜是个瘦老头,跟沈万锤打了十几年交道,验货、过秤、算钱,利索得很。最后一把镰刀验完,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块碎银子推过来:“老沈,最近铁价涨了,你这批货打得好,多给你二十文。”
沈万锤接了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掌柜的又压低嗓门补了一句:“听说了没?镇东头贴告示了,镇武司要在望潮镇设个‘武人登记点’,让带兵刃的都去报备。我铺子里那几把样刀今早刚收柜里。”
沈万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出了铁行,沈潮生推着空车跟在养父身后,发现街上气氛确实不太对。卖菜的老妪把摊子往墙根底下收了收,几个挑担的货郎凑在巷口咬耳朵,街上穿短褐带刀的那伙人往东头去了,步子不紧不慢,可路过每个铺面都往里瞟一眼。
“爹,咱去看看?”沈潮生往东头努了努嘴。
沈万锤没吭声,拐了个弯,一头扎进街中段的“老白茶馆”。
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个半满。沈万锤找了个靠里的座,要了两碗粗茶和一碟炒黄豆。沈潮生蹲在长条凳上剥豆子吃,耳朵却没闲着。茶馆里聊的全是同一件事。
邻桌一个卖鱼干的老头嘬着茶沫子说:“今早贴的告示,说是‘凡携兵刃者,限三日内赴镇东关帝庙登记。隐匿不报者,以抗命论’。我隔壁那杀猪的老刘头,一把剔骨刀用了二十年,今早也屁颠屁颠跑去了,回来说连刀长几寸、刀柄什么木头的都问得一清二楚。”
对面一个穿灰布衫的账房先生拿筷子敲着碗沿:“登记还算好的。我听说北边几个镇子,镇武司不光登记,还当场收刀——超过两尺的兵刃一律没收入库,要取回来得交二两银子‘保管费’。二两!我一个月工钱才几个大子儿?”
“这不就是明抢吗?”卖鱼干的拍了下桌子。
“嘘——”账房先生拿眼往门口一扫,“你小声点。今儿街上那队人就是镇武司的‘查刀队’,专门沿街转,看见带刀的就拦。我方才来喝茶的时候,亲眼见他们把东街刘镖师的一柄苗刀给收了,刘镖师说那刀是他吃饭的家伙,人家就一句话:‘登了记再来说。’”
沈潮生嘴里嚼着黄豆,听了一耳朵,扭头看了养父一眼。沈万锤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啜着,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可沈潮生注意到他端碗的左手食指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打铁时等铁烧透的节奏,不急不躁,但也没停。
又坐了一刻钟,茶馆门口忽然一暗,进来四个人。领头的是个方脸汉子,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褐,腰里别着把带鞘的直刀。沈潮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打扮跟那日村口官道上过去的骑马人一个路数,青灰短褐、腰刀、走路带风。可细看又不一样:那队骑马人的刀鞘乌沉沉的没什么标记,这方脸的刀鞘上却刻着个“镇”字,一横一竖都錾得板板正正。
身后三人也是同样打扮,一水儿的青灰,一水儿的“镇”字直刀,走路步子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茶馆里说话声一下子矮了半截。
方脸汉子扫了一圈,目光在沈万锤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去,开了口:“掌柜的,两壶茶,四个碗。”声音不高不低,公事公办的调子。
掌柜的亲自端着茶壶上来,点头哈腰:“几位差爷辛苦。”
方脸汉子摆摆手:“别叫差爷,镇武司的规矩,叫‘旗牌’。”他接了茶壶,领着三个手下坐到靠门那张空桌上,碗筷摆开,喝茶,吃干粮,也不多话。可自打他们坐那儿起,茶馆里就再没人提“登记”两个字了。
沈潮生扒在桌沿上,拿指甲抠桌上的茶渍。他注意到那方脸汉子坐下之后,目光隔一会儿就往沈万锤身上飘一下,飘得不算勤,但一直没断。更让他后脊梁发紧的是,方脸的目光每次飘过来,最后总要在他脖子上停一停。
沈万锤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干,从腰里摸出旱烟锅子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站起来:“走了。”
沈潮生跟着起身。路过门口那桌时,方脸汉子忽然开口:“老哥,留步。”
沈万锤停住脚,侧过脸:“有事?”
方脸汉子放下茶碗,仰头看着他:“方才听您跟掌柜的说话,是打铁的吧?落矶村那块儿的?”
“嗯。”
“贵姓?”
“沈。”
方脸汉子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站起来,个头比沈万锤矮了半个头,可肩膀宽,站那儿像块门板。“沈师傅,最近镇上有规定,凡铁匠铺在册的,打出来的兵刃要报备数目、去向。您今天来卖的是农具还是兵刃?”
“农具。”沈万锤朝街角铁行方向努了努嘴,“合记铁行收的,有账可查。”
“成。”方脸汉子点点头,又看了沈潮生一眼,“这是您儿子?”
“侄子。跟来帮忙推车的。”
方脸汉子“哦”了一声,目光在沈潮生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摆摆手:“没事了,慢走。”
出了茶馆,沈潮生后背的汗把短褐都洇湿了一片。他推着空车跟在沈万锤后面,压着嗓子问:“爹,他信了?”
“信个屁。”沈万锤头也不回,“他盯的是你。那方脸进门第一眼看的不是铁匠货,是你脖子。”
沈潮生一缩脖子:“我脖子上有花?”
“有泥。”沈万锤闷声说,“你早上洗脸没搓脖子。”
沈潮生:“…………”
沈万锤没再多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子,没走主街,从镇北的小道出镇。路上沈万锤忽然停住,蹲下身系鞋带,眼睛往后一溜,然后低声说了句:“后面跟了个小尾巴。”
沈潮生刚要回头,被沈万锤一把按住后脑勺:“别回头。推你的车。”
两人继续走,沈万锤走了一会儿,忽然拐进路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要了两张饼,掏钱的时候手一抖,两枚铜板滚到地上,骨碌碌往路边滚。后面巷口闪出个瘦猴似的人影,装模作样地弯腰帮捡。
沈万锤接过铜板,拍了拍瘦猴的肩膀:“谢了兄弟。”那瘦猴讪笑一声,钻进人群走了。
“影哨的外围眼线。”沈万锤把烧饼塞给沈潮生,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镇武司的人,是影楼埋的桩子。他们还没走,只是换了身皮。”
沈潮生咬了一口烧饼,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干:“爹,那个方脸——镇武司的——跟影楼不是一伙的吧?”
“不是。”沈万锤摇头,“镇武司是朝廷的鹰,影楼是暗处的蛇。鹰和蛇不是一窝,但都盯着咱家这块肉。”
“那方脸还问咱卖的是农具还是兵刃……”
“例行公事。镇武司在查民间兵刃,影楼在查你。两拨人各查各的,凑巧今天都搁镇上碰上了。”沈万锤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不过方脸记住你长相了,往后你在镇上露面得留神。”
两人出了镇北官道,拐上回村的岔路。走了没多远,沈万锤忽然“咦”了一声,蹲下来。路边草地上有一道新鲜的车辙印,往路边的荒祠方向拐进去,车辙旁还散着几个马蹄印,蹄铁缺了一块,印出来的坑一边深一边浅。
沈潮生凑过去看,心里咯噔一下。那蹄铁缺口的弧度,跟他在阿箩捞上来的那块影字令边沿,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沈万锤站起来,朝荒祠方向望了望。那荒祠在半里地外的土坡上,塌了半截墙,平时连乞丐都不爱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手上的土:“走,绕道。”
“不进去看看?”
“看个屁。”沈万锤把空车往沈潮生手里一塞,“那车辙印是故意留在岔路口的,专等人跟进去。你当人家蠢?马脚露这么明显,里头八成有埋伏。”
沈潮生推着车跟养父绕上一条田埂小路,多走了二里地。快到村口的时候,沈万锤忽然放慢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潮生,往后这镇上,一个月去一回就行。去的时候别带锤子,别多说话,别往人堆里扎。”
“那打出来的铁器咋出?”
“让阿箩她爹捎。他天天往镇上送鱼,顺带手的事。”
沈潮生“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爹,今儿那个方脸,你说他信个屁——他既然不信,为啥没当场拦咱?”
沈万锤走了一会儿没说话,眼看快进村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因为镇武司也在找影楼。他们巴不得影楼先动手,好跟在后面捡便宜。”
他顿了顿,补了句:“往后见了镇武司的人,客气点。这帮人虽然给朝廷当狗,可狗跟蛇不是一条道上的。”
沈潮生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两圈,忽然觉得今天这趟镇上没白跑,他头一回把养父嘴里那些零零碎碎的话拼起来了:影楼在暗处盯着,镇武司在明处查着,他夹在中间,脑袋上顶着个“十八年前流落此地的婴儿”的名头。
到家卸了车,沈潮生蹲在灶前烧火,沈万锤在灶上贴饼子。火光映在养父脸上,那络腮胡茬子冒出一层白尖儿,看着比前些天老了一截。沈潮生往灶膛里塞了根柴,闷声问了句:“爹,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沈万锤手里的锅铲停了一瞬,又继续翻饼子:“不是。捡的。”
“捡的也不能白捡。”沈潮生拿火钳捅了捅灶膛,“您得跟我说实话,我亲爹到底是谁?今儿茶馆里那个账房说‘十八年前流落此地的婴儿’,说的是我吧?”
沈万锤把饼子往锅边一贴,“啪”一声响。他没回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道:“你亲爹姓沈,我也姓沈,五百年前是一家。旁的,等你第二片画利索了再说。”
沈潮生还想追问,沈万锤忽然拿锅铲敲了敲锅沿:“饼子糊了!烧火!专心烧!”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饼子滋滋冒油。沈潮生蹲在那儿一边添柴一边想事。他想起今早出门时养父让他把第一片铁片揣上,第二片留在家里,这是怕镇上万一出事,东西被人搜了去。他又想起那个方脸汉子,那人问“贵姓”的时候,眼睛往养父手上瞟了一眼,养父手上全是烫疤老茧,可右手虎口那块茧比左手厚出一大圈,那是握锤握出来的,更是握刀握出来的。方脸是镇武司的人,干的就是认人辨刀的活儿,八成也看出来了。
但方脸没动手。
沈潮生琢磨着这里头的弯弯绕,灶膛里的火映得他脸发烫。饼子贴好了,沈万锤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别愣着!把第二片拿来,吃完饭画岔口!”
“知道了。”沈潮生应了一声,把火钳往地上一搁,起身往屋里走。经过院子的时候他往东边海面上瞟了一眼,暮色沉沉,潮声轰隆,那个“嗡嗡”的底音还在,细得像根快断的线,可一直没断。白天在镇上倒是一声没听着,大概人声嘈杂盖过去了,这会儿静下来,它又冒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陈伯说的话——“走到你觉得胸口发胀、手指头发麻了,就停下来,等它退。”
刚要进屋,阿箩从矮墙外头蹦出来:“潮生哥!针呢?”
沈潮生一摸脑袋:“忘得死死的。”
阿箩叉着腰瞪了他半天,最后“噗”一声笑了:“得,明天我自己去。不过你得陪我去,镇上茶馆说书的老头回来了,我想去听《观潮会盟》,我爹不让一个人去。听完书回来咱走小路,从荒祠那边绕,近半里地呢。”
沈潮生想起养父说荒祠那边有埋伏,本想说不走那条路,可阿箩一脸兴致勃勃,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含糊应了声:“再说吧。”
阿箩当他答应了,笑着翻墙走了。
沈潮生蹲在灶前吃饼子,沈万锤坐在门槛上抽烟。爷俩谁也没说话,可沈潮生注意到养父抽烟的节奏比平时慢,吸一口停半天,再吸一口,那是有心事时才有的抽法。
“爹,”沈潮生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儿个我陪阿箩上镇上听书,行不?”
沈万锤拿烟锅子敲了敲门槛:“听书可以。别惹事。”
“不惹。”
“见着镇武司的人绕着走。”
“绕。”
“要是再碰见那个方脸——”
“我装傻。”
沈万锤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算是满意了:“去吧。把碗刷了。”
沈潮生端着碗往灶间走,走到一半,沈万锤忽然又补了一句:“明儿把铁片带上。路上要是耳朵里响起来,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站一会儿,别硬扛。”
沈潮生回头看了养父一眼。暮色里沈万锤蹲在门槛上,烟锅子一明一灭,脸藏在络腮胡后面看不真切。可那语气跟今早交代“别回头”的时候一样,平平淡淡的,底下压着东西。
“嗯。”沈潮生应了一声,进了灶间。
他一边刷碗一边想:明儿去镇上,方脸汉子八成还在。茶馆里说书老头讲《观潮会盟》,那故事他打小听过八百遍了,可这回,他想听点不一样的。
刷完碗,他摸出怀里的铁片,就着灶膛余火的光,拿指腹沿着第二片上的岔口一笔一笔地描。描到往上斜的那条线时,他试着按养父说的“肋巴骨往上走”,气果然顺了,没卡。
他咧了咧嘴,心说:爹,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院子里传来沈万锤关院门的动静,门闩插上,压船石顶上。然后脚步声往铁匠铺去了,锤子敲铁砧的“当、当”声又响起来,不急不缓,跟打更似的。
沈潮生把铁片揣回怀里,躺在铺上闭着眼听。今晚那“嗡嗡”声来得比往常早,贴着耳朵根儿钻进来,里头裹着的那层模糊人声也比前几天清楚了一丝。
这回他没等它引着气走。他自己按着第二片的纹路先走了一圈,走到岔口往上斜的时候,“嗡”声正好到,两下里一撞,气没卡,顺顺当当过去了。他又照着陈伯教的,等嗡声退的时候在心里数拍子,一退一收算一拍,数到十拍才睁眼。胸口微微发胀,手指尖有点麻,但没到扛不住的地步。
沈潮生躺在黑暗里,无声地咧了咧嘴。明天去镇上听书,他倒要听听,说书老头嘴里的“观潮会盟”跟他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到底能对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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