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阿箩把沈潮生拽出村口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官道边的老槐树梢上。
“走荒祠那条路吧,近半里地呢。”阿箩说着就往岔路上拐。
“不行。”沈潮生一把拽住她后领,“我爹说了,荒祠那边最近不太平。”
“你爹啥时候说的?”
“上回从镇上回来就说了。那荒祠岔路口的车辙印是故意留的饵,专等人跟进去。”沈潮生推着独轮车,车斗里搁着阿箩家托他捎的一包干虾皮,“走官道。多走两步累不死你。”
阿箩撇撇嘴,到底没犟,拐回了官道。
一路上阿箩嘴没停过,一会儿说茶馆说书的老头新添了段《断潮剑斩妖》,一会儿说她爹昨儿网到一条四斤的鲈鱼卖了个好价钱,一会儿又问沈潮生“你爹最近咋老让你揣着那块铁片子”。沈潮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在兜里摸了摸那片铁片,确认还在。
到了望潮镇,阿箩先奔杂货铺买针线。沈潮生把车停在巷子里,陪她进去。掌柜的是个胖婶,一边给阿箩包针,一边压着嗓门说:“丫头,听说了没?镇东头关帝庙今儿早上又收了三把刀,其中一把是刘镖师的苗刀。刘镖师在庙门口跪了一上午,镇武司的人愣是没搭理。”
阿箩吐了吐舌头,拉着沈潮生出了杂货铺。
两人往老白茶馆走,路过街角合记铁行,沈潮生瞟了一眼,门板上的告示还在,旁边又贴了一张新的,墨迹还没干透。他凑近瞅了一眼——镇武司新规,凡沿海村镇铁匠铺,每月初五须赴镇东关帝庙报备当月打造器物数目、品类、去向,隐匿不报者以通匪论。底下还添了一行小字:“各铁匠铺即日起不得私自承接兵刃打造,违者收铺拿问。”
沈潮生心里咯噔一声。养父那脾气,让他每月跑一趟镇上跟镇武司低头报账,还不如把他铁匠铺封了来得痛快。
“走,听书去。”阿箩拽他。
老白茶馆里坐了个七八成满。阿箩找了靠窗的座儿,要了两碗粗茶一碟瓜子。台上说书老头醒木一拍,正讲到《观潮会盟》第七回“七宗歃血观潮台”——
“……话说那听潮阁沈阁主,一柄断潮剑镇住东海三十六岛,七大宗主齐上观潮台,歃血为盟,要跟朝廷那镇武司决个高下!哪知当夜海上突起黑潮,浪头高过十丈,把一座观潮台拍得粉碎……”
沈潮生端着茶碗没动。说书人的词儿他打小听了八百遍,可今儿听着,有几个字格外扎耳朵。“断潮剑”——他想起阁楼上那柄锈断了半截的旧剑,剑格上铸着“归潮”两个青铜字。养父当时那脸色白得跟灶灰似的。
“想啥呢?”阿箩拿瓜子壳扔他。
“没。听书。”
“你耳朵都竖成驴了还说没想。”阿箩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不是还琢磨你爹那箱子的事?”
沈潮生正要开口,茶馆门口忽然一暗。他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声——方脸汉子带着三个手下进来了,一色青灰短褐,刀鞘上錾着“镇”字。方脸汉子扫了一圈,目光在沈潮生脸上停了一瞬,没过来,坐到靠门那张桌上要了一壶茶。他手下一个瘦高个旗牌往沈潮生这桌瞟了一眼,低声在方脸耳边说了句什么。方脸摆了摆手,没动。
沈潮生低下头剥瓜子,余光一直挂在那边。方脸汉子没再往这边看,可他敲桌子的节奏——三长两短,停了停,又三长两短——沈潮生耳朵里那“嗡嗡”声恰好在这时候紧了一下,跟方脸敲桌子的拍子对上了。他赶紧把注意力挪开,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阿箩也看见那几个人了,瓜子也不嗑了,规规矩矩坐着。两人硬着头皮把那壶茶喝完,说书老头醒木再拍的时候,沈潮生站起来:“走。”
出了茶馆,阿箩才敢大喘气:“吓死我了。那个方脸看你的眼神,跟挑鱼时看鱼鳃一个样。”
“别瞎琢磨。走了。”
两人从镇北小道出镇。阿箩背着针线包,沈潮生推着车,走了约莫两里地,阿箩忽然蹲下来:“潮生哥你看——这车辙印咋往荒祠那边拐了?”
沈潮生凑过去一看。路边枯草地上,两道新鲜车辙从官道岔出去,往荒祠方向拐,车辙旁边还散着几个马蹄印,蹄坑一边深一边浅,缺了一块。他脑子里立马浮出上回在荒祠岔路口看见的那道车辙,养父说是故意留的饵。
“别看了,绕路。”沈潮生拽起阿箩往田埂上走。
“哎呀你咋比你爹还磨叽——”阿箩一边跟着跑一边回头望,忽然“咦”了一声,“潮生哥你看那荒祠,墙后头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沈潮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荒祠那半截塌墙后头,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一角灰蓝色的布片子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位置很低,不像活人站着。
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阿箩,你站这儿别动。”
“咋了嘛——”
“别动。”沈潮生把车襻往她手里一塞,猫着腰摸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后头,扒着树干往荒祠方向瞅。那灰蓝色的东西又飘了一下,这回他看清了——是一截袖子,从荒祠塌墙的缺口处探出来,胳膊肘以下露在外头,手腕上系着根红绳,绳上串着个指甲盖大的木牌。
沈潮生咬了咬牙,回头冲阿箩比了个“蹲下”的手势,然后贴着路边的沟沿往荒祠方向摸过去。越近,耳朵里那“嗡嗡”声越清楚,只是这回嗡声里夹着杂音,像有人把一根弦拧得太紧,快绷断了。
他扒上荒祠塌墙往里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男人仰面躺在祠内供桌旁边,穿靛蓝短褐,胸前绣着个“商”字,腰里别着一把带鞘短刀,刀鞘上刻着“沧海商”三个字。这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虎口有厚茧,小臂结实,可此刻他脖子歪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脑袋几乎拧到了背后,嘴角挂着干涸的血沫,眼睛还睁着。左手腕垂在墙缺口处,那根红绳和木牌就是从这儿探出去的。
沈潮生胃里翻了一下。他蹲在墙根底下喘了两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沧海商盟的镖师。阿箩她爹天天跟商盟杂货行打交道。这人死在这儿,脖子被拧成这样,出手的人手劲大得能拧断牛腿。
他正想着,耳朵里“嗡”声忽然拔高了一截。紧接着,荒祠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极轻,踩在干草上几乎没声音,可沈潮生现在耳朵比从前灵得多,那脚步一响他就听出来了——来了。
他缩回墙根,从缺口处往里扫了一眼。那人从荒祠后门方向走过来,穿一身灰黑短褐,脸上蒙着块青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走到尸首旁边蹲下来,伸手在死人怀里摸了摸,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揣进自己怀里,又站起来,拿脚把尸体往供桌底下踢了踢,动作利索得像干过几百遍。
沈潮生大气不敢出,慢慢往后退,退到沟沿底下,猫着腰窜回阿箩藏身的地方,一把拽起她。
“跑。”
“咋了——”
“别问。跑。往田埂上跑,别回头。”
阿箩看见他脸色,一个字没多问,撒腿就跑。沈潮生推着车跟在后面,车轱辘在田埂上颠得哐当哐当响。跑出去半里地,他才敢回头看了一眼。荒祠方向安安静静的,没人追来。
两人在田埂上停下来喘气。阿箩撑着膝盖,抬头看他:“荒祠里咋了?”
“有个死人。沧海商盟的镖师。”沈潮生抹了把脸上的汗,“脖子被人拧断了。有个蒙面人在里头翻东西,翻完把尸首踢到供桌底下。那人脚底下一点声都没有,我看身手不一般,咱要是被他撞上,跑都跑不掉。”
阿箩脸都白了:“那咋办?报官?”
“报官得去镇上找镇武司,可镇武司那帮人——”沈潮生想起方脸汉子拍他肩膀时手指头在他脖子上比划的动作,摇了摇头,“先回村。告诉我爹。”
“那个死人呢?”
“让我爹拿主意。”沈潮生站起来,把车襻往脖子上一套,“快点走,天黑了更麻烦。”
两人一路小跑回了落矶村。进村的时候阿箩她爹正在院门口补渔网,看见俩人跑得满头大汗,纳闷道:“咋了?镇上出事了?”
“周叔,回头再说。我先去找我爹。”沈潮生把车往自家院门一推,大步跨进去。
沈万锤正蹲在铁匠铺门口锉一把镰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阿箩,把锉刀往砧子上一搁:“镇上有人问你话了?”
“有。方脸那个,在茶馆里坐着,没过来,可他手底下人往咱这桌瞟了好几眼。”沈潮生把车停好,蹲到养父跟前,压低声音,“爹,荒祠那边出事了。我回村的时候看见车辙往荒祠拐,就去瞅了一眼——里头有个死人。沧海商盟的镖师,腰上别着刀,刀鞘上刻着‘沧海商’三个字。脖子被拧断了,脑袋拧到背后去。有个蒙面人在里头翻东西,翻完把尸首踢到供桌底下。”
沈万锤手里的锉刀停在半空。
“你进去了?”
“没进去。扒着墙看了一眼。”
“那人看见你没有?”
“没有。我跑得快。”
沈万锤把锉刀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阿箩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探头往里瞅。沈万锤走了两圈,忽然蹲下来,盯着沈潮生的眼睛:“那人翻走啥东西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从死人怀里摸出来的。”
沈万锤沉默了。他摸出旱烟锅子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从络腮胡缝里往外钻。半晌,他拿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阿箩,你先回去。跟你爹说,把院门关上,今儿黑别出门。你爹要问为啥,就说我说的,回头我亲自跟他说。”
阿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沈万锤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冲沈潮生挤了挤眼,一溜烟跑了。
院门插上,压船石顶上。沈万锤把沈潮生叫到灶间,爷俩蹲在灶前,灶膛里煨着余火,映得两张脸忽明忽暗。
“那人脖子咋拧的?”沈万锤问。
“脑袋拧到背后去了,跟拧鸡脖子一个手法。一招毙命,那镖师连还手都没来得及。”
沈万锤点了点头,闷声道:“影楼的‘拧筋手’。外门邪功,专走阴劲拧人关节。能一招拧断镖师脖子的,在影楼里至少是个‘影杀使’。”
“影杀使?”
“比影哨高一档。一个影杀使管三个影哨队,专干脏活。”沈万锤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星子噼啪往上窜,“这回来的是个影杀使,不是冲你来的,是冲商盟的暗桩。那镖师是送信的,信被翻走了,人在荒祠被灭了口。”
沈潮生心里一紧:“那商盟那边——”
“得递个信儿。可这事不能让你去办——镇上镇武司的人已经记住你长相了,你再露面,方脸那小子该起疑了。”
“那让阿箩她爹捎话?”
“你周叔去不合适。他天天往镇上跑,影楼的人但凡盯过商盟的梢,早就把他认下了。”沈万锤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旱烟锅子往腰上一别,“明儿我早点走,先去荒祠把那尸首处理了,再去镇上找商盟陈掌柜递话。你在村里待着,把锤息谱第二片画熟。”
“那望潮石那边——”
“今晚子时,你去趟望潮石。”沈万锤从怀里摸出一片巴掌大的薄竹片,上面拿刀刻了两个字——“子时”。竹片背面刻着个浪花形状,跟铁片上的水波纹一个路数。“陈伯来消息了,他今晚在望潮石等你,教你第二片里剩下的东西。”
“您不去?”
“我得盯着村里。影哨走了,可村里留了眼线。阿箩家、周叔家,还有刘寡妇家那俩‘亲戚’——我今晚得挨家转一圈。”沈万锤蹲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听着,去望潮石的路上要是耳朵里嗡声响起来,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站一会儿,别硬扛。陈伯让你干啥你干啥,别逞能。”
沈潮生把竹片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晚饭吃的是番薯粥配咸鱼。爷俩蹲在门槛上扒饭,谁也没说话。吃到一半,沈万锤忽然搁下筷子:“潮生。”
“嗯?”
“荒祠那个死人,你摸过他身上的东西没有?”
“没有。我连墙都没翻进去。”
“好。”沈万锤重新端起碗,“记住,往后碰见这种场面,能跑就跑,别逞英雄。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拿啥跟你亲爹交代。”
沈潮生筷子顿了一下。养父这话说得随意,可“亲爹”两个字钻进耳朵里,跟针扎似的。他张了张嘴想问,沈万锤已经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完,站起来往灶间走:“别琢磨了。刷碗。刷完碗把第二片画二十遍,画到闭着眼都不会错。子时去望潮石。”
沈潮生应了一声,端着碗去灶间刷。刷完碗出来,沈万锤已经蹲在院子里磨那把大锤了,磨石“嚓嚓”响,月光照在锤头上,冷森森的。
沈潮生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荒祠里那个拧断的脖子,一会儿是方脸汉子在茶馆里敲桌子的节奏。他摸出怀里那片竹片,指腹在“子时”两个字上蹭了蹭,又摸到背面的浪花刻痕,跟铁片上的水波纹果然是一个路数。
他闭上眼,耳朵里那“嗡嗡”声又来了。这回他没等它引着气走,自己先按第二片的纹路把气走了一遍,走到岔口往上斜的时候,嗡声正好到,两下里一撞,气顺顺当当过去了。胸口微微发胀,手指尖有点麻,但没到扛不住的地步。
他数到十拍,睁眼。窗纸已经泛白了。
灶间传来风箱声,沈万锤在生火。沈潮生爬起来套上短褐,把竹片和铁片都揣好,推门出去。沈万锤从灶间探出脑袋:“吃了饭把院子扫了,缸里水挑满,铁匠铺的炭归置归置。我晌午前回来。”
“知道了。”
沈万锤推着一车铁器出了院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嗓门补了句:“今晚去望潮石,穿鞋。别光脚。”
沈潮生咧了咧嘴:“知道了。”
养父走后,他扫完院子挑满水缸,归置完炭,看看日头还早,蹲在铁匠铺门口锉昨天没锉完的镰刀。锉着锉着,耳朵里“嗡”声忽然紧了一下,这回跟往常不一样——往常嗡声是从东边海上来的,这回是从村东头方向来的,隐隐约约还夹着脚步声,两个人,一重一轻,往刘寡妇家那边去了。
沈潮生手上锉刀没停,心里记下了:养父说的没错,村里果然留了眼线。
傍晚沈万锤回来,车斗空了,脸色却比走的时候沉。进了院门把车一搁,蹲在灶前抽了半锅烟才开口:“尸首我处理了。商盟陈掌柜那头递了话,他说最近这条线不太平,让咱这边也留神。另外——”他拿烟锅子敲了敲门框,“陈掌柜说,那个被拧断脖子的镖师姓何,是商盟老人,跑了十几年沿海线。他怀里那封信是给落矶村这边‘一个姓沈的铁匠’的。”
沈潮生心头一跳:“给您的?”
“嗯。信被影楼截了,内容陈掌柜也不知道。但他让我捎句话——‘潮字辈的,最近别往西边去’。”
“潮字辈?”
“商盟里对听潮阁旧部的称呼。”沈万锤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行了,吃饭。吃完你睡一觉,子时还得去望潮石。”
沈潮生躺在铺上闭着眼,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沈万锤翻了两回身,鼾声起来之后,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套上鞋,把铁片和竹片揣好,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月亮很亮,地上跟铺了层霜。他光着脚——不对,他低头看了看,又把鞋穿上了。养父特意交代的。
往海边走的路上,他耳朵里那“嗡嗡”声越来越清楚,这回不光是嗡,还夹着陈伯那破锣嗓子远远喊过来的一句话——
“小子!磨蹭啥?老子等你半宿了!”
沈潮生咧嘴一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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