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不说那个夏天》
第一章 初遇的午后
邱莹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崔智勋,是在开学第二个星期的午后。
她照例躲在学校后门那棵银杏树下画画。这里偏僻安静,是她在这所陌生学校里唯一的避难所。九月的首尔还留着夏末余热,阳光透过金黄色的叶子洒下来,在素描本上投下斑驳光影。
银杏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刻着许多字迹模糊的名字和心形图案。莹莹不知道那些名字的主人现在在哪儿,也许已经毕业很多年,也许早就忘记了这棵树。但她想,能被刻在树上,至少说明他们曾经被人记住过。
不像她。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又在画那个画面——一个蹲在角落的小小背影,周围是大片空白。这是她从小学就开始画的画面,不记得画过多少遍。每次翻开新的素描本,第一个画的总是这个。妈妈说这是她内心世界的投射,心理医生说这是她自我封闭的象征。莹莹觉得他们都说得太复杂了,她只是单纯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像是另一个自己。
“画得真好。”
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头顶传来,吓得莹莹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正好奇地歪着头看她的画。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在他栗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让她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慌忙合上画本,动作太快以至于差点把本子掉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害怕。她害怕陌生人,害怕突如其来的搭话,害怕别人看到她画的东西后露出那种“你好奇怪”的表情。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男生绕到她面前,蹲下身。这时她才看清他的脸——干净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像是装着整个夏天。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下去,变成好看的月牙形状。
崔智勋。
她知道这个名字。
开学第一天就在走廊里听过女生们兴奋的议论——运动会短跑冠军,校足球队前锋,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第三。课间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笑声能传到走廊尽头。他是那种和她这种人完全相反的存在,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画本往怀里抱紧了些。这是她惯常的反应——紧张或害怕时,就变成缩进壳里的蜗牛。妈妈说她从小就这样,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把自己藏起来。以前是藏在妈妈身后,后来藏在画本后面,再后来,藏在自己的沉默里。
“我叫崔智勋,你呢?”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运动手环。
莹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样毫无理由地对一个陌生人示好,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她更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个人要对她这样做。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随意扎成马尾,额前刘海长得快遮住眼睛,怎么看都是那种最不起眼的类型。
“邱……莹莹。”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告诉他名字?假装没听见走开不就好了吗?可她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邱莹莹。”
他重复了一遍,好像这是个值得记住的名字。发音有点生硬,带着韩国人念中文名字时特有的腔调,但并不难听。
“你是从中国来的吧?韩语说得真好。”
她想解释自己是中韩混血,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韩国人,她从小在首尔长大,韩语是母语。但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含糊的“嗯”。解释太麻烦了,而且每次解释完,对方都会露出“哦,原来是混血啊”的表情,然后问她会不会说中文,中国和韩国更喜欢哪里——好像她必须要在两个国家之间做一个选择。
“你知道吗,”智勋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动作自然得让人困惑,“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莹莹的身体僵住了。
“你总是一个人坐在这儿画画,也不和大家一起玩。上课的时候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下课铃声一响就消失不见。”他掰着手指数,像是在陈述某个有趣的研究发现,“午餐时间也一个人吃,社团活动从来不参加,放学后直接回家。你就像一个透明人,明明存在,却好像没人在意。”
她的手指在画本封面上收紧,指甲陷进硬纸板的纹路里。原来被人“观察”是这种感觉——赤裸裸的,像被放在显微镜下。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观察自己,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但是啊,”智勋转过头看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的瞳孔,“我觉得你只是需要有人先来跟你说话。”
他顿了顿,笑了。
“所以我就来了。”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莹莹愣在那里,大脑像是死机了一样。
他说,所以我就来了。
好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好像“跟一个被全班孤立的人说话”不需要任何勇气。好像他不会因此被连累,不会被人说“你怎么跟她那种人玩”。
她不知道的是,崔智勋确实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他的世界里,和人交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从小就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孩子——老师喜欢他成绩好又有礼貌,同学喜欢他开朗大方不摆架子,邻居家的阿姨们总拿他当榜样教育自家孩子。他习惯了被人群簇拥,也习惯了对每个人好。
他从来不知道,有些人光是和别人说一句话,就要用掉一整天的勇气。
“你呢?”智勋问,“你在看什么?”
莹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她在看学校围墙外面那棵银杏树。不是他们头顶这棵,是更远的那棵。它长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树干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叶子比学校这棵黄得更早。
她没回答,但智勋也不在意。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啊,那棵树啊。以前那栋楼里住着一个老奶奶,每年秋天都会捡银杏果。后来老奶奶搬走了,那棵树就没人管了。”他转过头看她,“你认识那家人?”
莹莹摇头。
“那你为什么老看那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因为那棵树看起来很孤独,和我一样”。这种话说出来太矫情,而且她不确定他能理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莹莹以为他会觉得无趣然后离开——大多数人在她这里得不到回应,通常很快就会找借口走掉。但崔智勋没有。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她。
“中午没吃饭吧?我在食堂没看到你。”
她确实没吃。午餐时间食堂人太多,她不想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座位,更不想被人看到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样子。所以她习惯早上多带一个饭团,躲在这里解决午餐。
“不饿。”她说。
话音刚落,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智勋笑了,不是嘲笑的意味,而是那种“你看吧”的了然。“说谎的人肚子会叫哦。”他把面包塞进她手里,“吃吧,这家面包店的面包很好吃,我每天早上都买。”
面包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莹莹低头看着那半块面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两个字在喉咙里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不是不懂礼貌,只是不习惯接收别人的好意。每一份好意都像一笔债,她不确定自己还得起。
“不用谢。”智勋替她说了,好像“谢谢”两个字写在脸上他就能读到,“你以后有什么话不想说也没关系。不是每句话都非要说出口的。但至少——”
他站起来,拍拍校服上的灰尘,冲她眨了眨眼。
“至少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走了。背影在午后阳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莹莹捧着那半块面包坐在台阶上,很久没动。
银杏叶飘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捡起那片叶子,举到眼前。叶子还没完全变黄,边缘是淡淡的绿色,中间染着一层薄薄的金黄,像有人拿毛笔蘸了颜料轻轻扫过。
她想,如果不是他来跟她说话,今天又会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一天——安静地画画,安静地躲开所有人,安静地等放学铃声响起,然后安静地回家。她的生活像一张用铅笔画的素描,只有深浅不一的灰色,没有颜色。
但他来了。
他把灰色撕开了一个小口,让一束光漏了进来。
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她害怕。因为光太刺眼了,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会被刺痛。而且她不确定,这束光会停留多久。
也许只是他一时的好奇。也许明天他就会忘记这棵树下的插曲,重新回到那个热闹的世界里去。而她,还会在这里,画同一个背影,过同一天。
她把面包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是红豆馅的,很甜。
那天下午的课,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特意选的座位,旁边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老师不会注意到她,同学也不会。她可以假装在看黑板,实际上在看窗外的云。
今天窗外的云很少,天空很蓝。银杏树的影子在操场上摇晃,有人在踢足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邱莹莹。”
老师突然点名。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全班同学都转过头看她。
“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她低头看课本,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讲到哪一页。那些公式和数字在她眼里像是外星文字,怎么也无法理解。她不是笨,只是大脑的某个地方好像被堵住了——每当她试图专注,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涌上来,把她的注意力冲得七零八落。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几个同学在窃笑,莹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集中注意力。”老师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她坐下。
她坐回座位,把头埋得更低。刘海遮住了眼睛,她没去拨开。遮住才好,遮住了就看不到别人看她的眼神。
“哎,你看她又那样。”
前排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好像哑巴一样,说话声音那么小。”
“听说是从中国转来的,韩语都说不利索。”
“不是吧,好像是混血,从小在这边长大的。”
“那为什么不说话?装深沉呗。”
莹莹的手指在课桌下面绞紧了校服裙摆。她想解释,想告诉她们不是那样的,想说自己只是不太会说话,不是故意装深沉。但她知道解释没有用,因为她们不关心原因,她们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议论的对象。
她翻开画本,在里面空白处写字。很小很小的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事。”
“我没事。”
“我没事。”
好像写多了就会变成真的。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的时候,莹莹第一次觉得那个声音那么好听。她快速收拾书包,想赶在人潮之前离开教室。
“邱莹莹。”
又有人叫她名字。今天是怎么了?
她转头,看见崔智勋站在她课桌旁边。他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从操场跑回来。
“一起走?”
他说“一起走”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今天天气真好”一模一样。
周围的同学放慢了收书包的动作,目光或明或暗地朝这边投过来。莹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惊讶和好奇——崔智勋怎么会和那个透明人说话?
“不……不用了。”
她低头从他和课桌之间的缝隙挤过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廊里,楼梯上,校门口,她不敢停,一直走到校门外的公交站台才放慢脚步。回头看,没有人跟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失望。
公车来了。她投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座位和教室里的那个很像,靠着窗,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崔智勋站在校门口。他在和几个男生说话,笑得很大声。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公车转了个弯,那个发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莹莹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空白页。铅笔在纸上游走,勾勒出一个轮廓——干净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明亮的眼睛。
她画到一半停下笔,看着那个未完成的人像发呆。
然后翻过这一页,重新开始画那个蹲在角落的小小背影,周围是大片空白。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手边那半块没吃完的红豆面包,还留着淡淡的甜味。
莹莹的家在首尔江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年头久了变成灰扑扑的颜色。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晚上走路要扶着墙壁慢慢挪。
她爬到四楼,拿出钥匙开门。
“回来啦?”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炒菜的热闹声响和煎鱼的焦香味。妈妈的中国话有东北口音,在韩国这么多年也没改过来。莹莹有时候觉得,妈妈的口音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无论在哪里生活,身上都带着故乡的印记,怎么都去不掉。
“嗯。”
莹莹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想去自己房间。
“等等,过来。”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又是这个问题。每天早上出门前问一遍,晚上回来问一遍,好像她的人生目标只有一个——交朋友。
“没有。”
“怎么还没有?都开学两个星期了。你主动跟同学说说话嘛,老是一个人闷着,人会闷坏的。”
莹莹没说话,盯着玄关地板上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门口,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这孩子,问你话呢。”妈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妈妈不是逼你,就是担心你。你说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跟妈妈说过心里话?爸爸走了以后你就更不说话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妈妈看着心疼。”
“我没事。”
莹莹走进自己房间,关了门。
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她的画——都是背影,大的小的,远的近的,全是同一个主题。如果妈妈进来仔细看,也许能发现其中的异常,但妈妈从来不进她的房间看她的画。
她说那些画“太压抑了,看着难受”。
莹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红豆面包,放在书桌上。面包已经凉了,被压得有点变形,馅料从侧面溢出来一点。
她不吃。就让它放在那里。
然后打开画本,翻到今天画的那页。崔智勋的轮廓只画了半张脸——眉毛,眼睛,鼻子,没画嘴巴。她盯着那个未完成的笑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合上了本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银杏树变成一团模糊的金色影子。
妈妈在外面喊吃饭了。莹莹应了一声,走出房间。
餐桌上放着几道菜——煎带鱼,泡菜汤,凉拌豆芽,还有一碟腌萝卜。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妈妈的厨艺很好,带鱼煎得两面金黄,泡菜汤红亮亮的闻着就开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妈妈时不时看莹莹一眼,欲言又止。
“妈,”莹莹突然开口,“红豆面包……在哪儿买的?”
妈妈愣了一下。“红豆面包?你想吃?”
“……嗯。”
“明天妈给你买。”妈妈的表情一下子亮了,好像女儿愿意吃什么东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大事,“要几个?什么牌子的?学校门口的蛋糕店有吗?”
“不用了。就是问问。”
莹莹低头扒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明明那块面包还没吃完,明明她知道那是学校门口那家面包店的——崔智勋说“这家面包店的面包很好吃”,说明就在附近。
她只是想说点什么。让妈妈不那么担心。
“对了,”妈妈放下筷子,“你爸今天打电话了。”
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下周末想带你出去玩。你有空吗?”
“没空。”
“莹莹——”
“我说了没空。”
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妈妈被噎住了,沉默地看着她。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报道什么,叽里呱啦的韩语听在耳朵里只剩下嘈杂。
“……对不起。”莹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妈妈慢用。”
她起身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爸爸。
她有多久没叫过这个词了?三年?还是四年?自从那个女人出现以后,“爸爸”这个词就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记得父母离婚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妈妈在客厅里哭,爸爸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拿铅笔在纸上划,划破了一张又一张纸,直到最后笔尖断了,她才发现自己把纸上的小人全部画成了倒在地上。
“莹莹,跟爸爸说再见。”妈妈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没有出去。
后来爸爸真的走了。走之前在她门上敲了三下,叫了一声“莹莹”。她没有开门。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楼下车子发动,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她画了第一个“蹲在角落的背影”。
从那以后,那个背影就没有离开过她的画本。
窗外传来楼下小摊贩的叫卖声,邻居家的狗在叫,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开得太大声。老小区的隔音很差,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粥。
莹莹爬起来,坐到书桌前。红豆面包旁边是她的画本,画本旁边是一支铅笔。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
“他说下周想带我出去玩。”
停顿了几秒,又在下面写——
“我不想见他。但我想他了。”
然后她划掉这句话,用铅笔涂成一团黑,直到完全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第二天。
莹莹照例在午休时间躲到银杏树下。她今天没带饭团,书包里装着妈妈早上硬塞的三明治,说“看你昨天面包都没吃完,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口味,妈妈给你做了你喜欢的鸡蛋沙拉”。
妈妈的记忆力很好,永远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但她记不住的是,女儿需要的不是鸡蛋沙拉,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刚坐下没多久,那个声音又来了。
“嗨,又见面了。”
崔智勋站在昨天同一个位置,手里拿着同一种面包,脸上的笑容也和昨天一模一样。
莹莹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为什么又来了?
第二个反应是:他昨天不是已经“完成任务”了吗?
“你的面包没吃完。”智勋指了指她放在台阶上的面包袋——昨天的红豆面包,还剩下大半,“不喜欢这个口味?那换一种。”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面包,递过来。这次是奶油口味的。
“崔智勋。”
莹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说话?”
智勋眨眨眼,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想跟你说话啊。”
“为什么?”
“需要理由吗?”
“什么事都需要理由。”
智勋偏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好吧。理由就是——你画的画很好看。我想知道你在画什么。”
这个理由简单得让人无法反驳。但莹莹知道不是这样的。她画得并不好,只是照着心里的影子描摹而已。那种画,随便一个学美术的小学生都画得比她好。
“骗人。”她低下头,“你只是……觉得我可怜。”
沉默了几秒。
“也许吧。”
智勋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莹莹抬头,发现他收起了笑容,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觉得你可怜,想跟你说说话,有什么不对吗?”
她答不上来。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这句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因为他说的没错,他确实没什么不对。不对的是她——是她不习惯被人注意,不习惯被人关心,不习惯除了妈妈以外的人对她好。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说话太难听了。”
智勋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出声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是自己受伤了,还要跟别人道歉。你是不是对所有事情都先说对不起?”
莹莹没说话。但她回想了一下,好像真的是这样。弄掉了别人的东西说对不起,挡住别人路了说对不起,不小心看了别人一眼也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像是她的口头禅,不管是不是她的错,先说总没错。
“不用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智勋把面包塞进她手里,“来,拿着。这次要吃完,别浪费。”
面包是刚买的,还热着。
“奶油有点化了,”智勋挠挠头,“刚才在教室里被压了一下。你将就着吃。”
“谢谢。”
这次她说出口了。虽然声音还是很小,但她确定他听到了。因为他的笑容又亮了一点。
“这就对了嘛。”他在她旁边坐下,这次比昨天坐得更近一点,“对了,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班里有几个女生在议论你。”
莹莹的手指收紧。
“说你不爱说话,奇怪什么的。”智勋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天气,“我帮你说话了。”
她转头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了?”
“我说——”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自己当时的语气,“‘邱莹莹同学不是不爱说话,只是比较内向。你们没跟她说过话怎么知道她奇怪?我就觉得她挺正常的,画画还特别好。’”
莹莹瞪大了眼睛。
“然后呢?”
“然后她们就散了。毕竟我说的话还是有点分量的嘛。”他拍拍胸脯,一脸得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居然在别人面前帮她说话,用这么认真的语气。他都不了解她,不知道她做过什么事,不知道她有什么秘密。就因为她每天在银杏树下画画,他就认定她是“好人”?
“你不用这样。”她说,“会被连累的。”
“被什么连累?”
“被……跟我说话。”她斟酌着措辞,“跟我这种人说话,别人也会觉得你奇怪。”
“那正好。”智勋咧嘴一笑,“我本来就挺奇怪的。你不知道吗?我是那种大夏天穿棉袄都不觉得奇怪的人。”
“夏天穿棉袄当然奇怪。”
“那就是我这个人奇怪。”他理所当然地说,“一个奇怪的人跟另一个‘奇怪的人’说话,不是很正常吗?”
莹莹被他绕进去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所以啊,”智勋站起来,拍拍裤子,“不用替我担心。我想跟谁说话是我的事,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你以后也不用躲着我。有想说的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不会因为你不说话就觉得你奇怪。”
“有人说过你很多管闲事吗?”
“经常有人这么说。”他笑起来,“我爸妈说,老师说,朋友说,连路边卖鲫鱼饼的阿姨都这么说过。所以多你一个也不多。”
他挥挥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明天午休我还来找你。你如果想换地方躲我,最好想个好一点的。学校就这么大,我找人的本事还不错的。”
然后他真的走了。背影消失在操场那头,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莹莹坐在台阶上,手心里是那个还热着的奶油面包。
她低头咬了一口。奶油确实有点化了,但还是很甜。
她忽然想起妈妈昨天晚上问的话——“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她不知道崔智勋算不算“朋友”。他更像是某种天降的意外,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闯进她原本平静的灰色世界,把颜料打翻了一地。
但是那些颜料洒出来的颜色……
好像还挺好看的。
从那天起,崔智勋真的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面包,有时候带饮料,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她旁边坐一会儿。他说的话多,她说的话少。但他好像从来不介意她的沉默,一个话题说完了就换下一个,兴致勃勃地讲足球赛、讲老师出的糗、讲他家的猫又胖了两斤。
莹莹就听着。她习惯了有一个人在旁边说话,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乐,不用回应也不会消失。
偶尔,她也会说一两句。
“今天的面包是什么馅的?”
“你家猫叫什么名字?”
“上次那道数学题,你会做吗?”
每次她主动说话,智勋的眼睛就会亮一下。那种光让莹莹想起小时候过年放的烟花——短暂,但足够明亮,足够让整个夜空记住。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就像银杏叶,已经悄悄开始变黄了。
秋天来了。
画本里,那个蹲在角落的背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站着的身影。
站在光里,朝角落的方向伸着手。
莹莹没有擦掉它。
她说服自己:只是随便画画而已,不代表什么。但每次翻开那页,她的目光都会在那个站着的身影上多停留几秒。
也许,这个秋天,会和以前不一样。
但也只是也许。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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