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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Chapter 2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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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of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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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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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骤雨不期而至

十月的首尔,天气开始转凉。

银杏叶从金黄变成焦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晒干的玉米片上。Full novel: 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邱莹莹和崔智勋的“银杏树下约定”已经持续了三周。

这三周里,崔智勋每天午休都会出现在那棵银杏树下。他带来面包、饮料、水果,有时候是一本漫画书,有时候是手机里新下载的游戏。他说的话还是那么多,从食堂的菜单到老师的口误,从世界杯预选赛到他家猫又抓坏了沙发。莹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点头或摇头,偶尔说一两句。

“今天的面包是巧克力味的。”

“你家猫叫什么名字来着?”

“上次数学作业的第三题,你写了吗?”

每句话都不长,但崔智勋每次听到都会笑。那种笑容让莹莹觉得自己好像做对了什么,虽然她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她开始习惯这个人的存在。习惯他准时出现在银杏树下,习惯他把面包掰成两半分她一半,习惯他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时候她甚至会在画本上画一些别的东西——银杏叶、远处的围墙、一只路过的流浪猫。虽然她还是画不好笑脸,但至少不再是单一的背影了。

可是今天,他没有来。

午休铃响过二十分钟了,银杏树下只有莹莹一个人。

她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摊着画本,手里握着铅笔。秋风把几片银杏叶吹到她脚边,她把叶子捡起来,一片一片摆在台阶上。五片。她想,等摆到十片的时候,他应该就到了。

十片了。

他没来。

她又捡了五片。十五片。还是没来。

画本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她画了一个人的轮廓,又擦掉了。重新画,又擦掉。纸张被橡皮擦得起毛,灰黑色的碎屑落在裙摆上。她低头去拍,手却莫名有点抖。

也许他有事。也许老师拖堂。也许足球队临时训练。有很多种合理的解释。

但莹莹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不想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然后更多念头跟着冒出来:他可能终于厌倦了和一个不爱说话的人相处。他可能觉得每天带面包很麻烦。他可能被其他同学拉去一起吃饭了——毕竟他是崔智勋,有那么多朋友,没必要天天和一个孤僻的转学生耗在一起。

她早该想到的。没有谁会一直对另一个人好,尤其是对她这种人。就连爸爸都能走,凭什么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不会?

她把那十五片银杏叶拢在一起,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叶子碎了,金黄碎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算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画本合上,塞进书包。三明治从书包里滚出来——妈妈今早新做的,火腿生菜口味,她本来是留着想和智勋一起吃的。

现在不想吃了。

她往教学楼走,脚步比平时快一点。走到银杏树和教学楼之间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莹莹!”

是崔智勋。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一层薄汗,校服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是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饮料和小吃。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弯着腰喘气,抬起头冲她笑,“老师拖堂,老金今天讲什么物理公式讲上瘾了,下了课还不放人。然后又去小卖部买饮料,排队排好久……你等急了吧?”

莹莹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没走。他只是迟到了。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智勋直起身,仔细打量她的脸,“不会是因为我没来生气了吧?”

“……没有。”

“骗人。”他拿手里的饮料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喏,赔罪。香蕉牛奶,你上次说好喝的那个牌子。”

饮料罐是凉的,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那种凉。但碰在皮肤上有种奇异的温热感——也许是他的手温留在罐子上,也许不是。

“我没说喜欢喝这个。”莹莹接过饮料,小声说。

“你上次喝了三口,比平时喝别的饮料多喝了一口半。我数过。”

“你……数我喝了几口饮料?”

“对啊。”智勋理所当然地说,“这样才能知道你喜欢什么。不然你又不主动说,我得自己观察嘛。”

莹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饮料罐上反复摩挲,拉环被她按得咔咔响。

“回老地方?”智勋朝银杏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买了炒年糕,再不吃就凉了。”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到银杏树下坐下。炒年糕确实还热着,红亮的酱汁裹着软糯的年糕条,上面撒了白芝麻和碎海苔。智勋递给她一根竹签,自己拿了一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慢点,”莹莹忍不住说,“会烫到。”

智勋被烫得直哈气,还要嘴硬:“不烫不烫,刚刚好——嘶,好吧是有点烫。”

他那个样子有点好笑。莹莹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确实笑了。

“你笑了!”智勋拿着竹签指她的脸,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你刚才绝对笑了!我看见了!嘴角往上扬了零点五厘米!”

“没有。”

“有!就有!你再笑一个,我要拍照存证——”

“你幼不幼稚。”

“就幼稚,怎么了。”

莹莹扭过头去吃年糕,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但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脸颊也有点热——一定是炒年糕太辣了,一定是。

两个人把一份炒年糕分着吃完。智勋又开始讲今天物理课上的趣事,说老金讲自由落体的时候拿粉笔做演示,结果粉笔掉在地上摔成三段,全班都笑了,老金自己也笑。他学老金说话的语气惟妙惟肖,莹莹听着听着,嘴角又忍不住弯了。

“对了,”智勋忽然转换话题,“下下周是学校的秋季文化节,你知道吧?”

莹莹点头。每个年级都要出节目,公告栏上贴了通知,但她只是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没仔细看。反正这种集体活动跟她没什么关系。

“我们班要排话剧。”智勋说,“班长今天早上说的,剧本还在选。”

“哦。”

“你觉得《小王子》怎么样?”

“还行。”

“你能不能帮我们画海报?”

莹莹夹年糕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海报。”智勋用竹签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方框,“就是贴在公告栏那种,宣传话剧用的。你不是会画画吗?画得还那么好,肯定比我们这些手残党强。”

“我不会画海报。”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会?”

“我只画……素描。”莹莹说,“海报需要色彩,我不擅长。”

“那你就画素描风格的海报呗,黑白的,多酷。”智勋兴致勃勃,“你想啊,别人的海报都花花绿绿的,我们班来一张黑白素描的,一下子就能脱颖而出。这就叫——差异化竞争!”

莹莹沉默了。手里的竹签在空了的餐盒里划来划去,酱汁被划出一道道痕迹。

她不是不会画海报。小时候学画画,老师教过水彩、水粉、彩色铅笔,什么都会一点。她只是不想画给别人看。画画是她唯一可以自由表达的东西,是她躲在里面的壳。如果把画交出去给别人评判,那种感觉就像把壳打开让所有人看里面的软肉。

可是崔智勋在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那个表情让她说不出口“不”字。

“我……试试。”她最终说道。

“太好了!”智勋差点把手里的饮料洒出来,“我下午就去跟班长说!你放心,不用画太复杂,就写个剧名、时间地点什么的,再画个小王子的小星球,简单点就行。”

“嗯。”

“如果画好了,海报右下角会写你的名字。”智勋认真地说,“邱莹莹作品。”

“不用写名字。”

“要写。这是著作权,要保护的。”

她又没话说了。这个人总有办法让她无话可说,不是堵人的那种无语,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好。好像他每次都能找到一种方式,让她觉得自己被尊重、被看到,但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

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秋天的阳光没有夏天那么强烈,柔和了许多,给他的轮廓描了一层暖色的边。

莹莹忽然想起昨天在画本上画的那个站着的身影。她画的还不太像——画不出他眼睛里的光。

“崔智勋。”

“嗯?”

“……谢谢你的炒年糕。”

智勋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点惊讶,然后弯成月牙形。

“不客气。”

午后两点,预备铃响了。两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落叶在脚底下簌簌作响。

快到教学楼门口时,智勋忽然停下脚步。

“莹莹。”

“嗯?”

“以后如果我又迟到了,或者哪天我没来——你别走好不好?”他说这话时难得地有些认真,不再是嘻嘻哈哈的语气,“就在那儿等我一会儿。我一定会来的。如果实在来不了,也会提前告诉你。所以你别多想,好不好?”

莹莹愣住了。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好像知道她等了十五片银杏叶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些念头。他没有说破,但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太好猜了。”智勋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什么都写在脸上。”

“我没写。”

“写了。你脸上写着——‘这个人是不是不想理我了’‘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他肯定后悔和我说话了’——”他掰着手指数,每数一条就竖起一根手指。

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才没有想那么多。”

“就有。”智勋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朝她挥挥手,“下午见,莹莹。”

他转身跑进教学楼,运动鞋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莹莹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她伸手按了按胸口——心跳得很厉害。

这种心跳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某种更陌生的东西。像是有一只小小的鸟住在胸腔里,忽然开始扑腾翅膀。

她不确定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但她也不讨厌。

秋季文化节的风声一放出来,整个学校都热闹了起来。

公告栏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舞蹈社的、音乐社的、各年级各班的节目预告。走廊里有人在排练舞蹈,操场上有人在搭舞台架子,就连老师们都变得好说话了一点,上课时偶尔会主动问一句“你们班准备什么节目”。

莹莹还是老样子。上课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下课铃声一响就消失在人群里。但有些东西变了——她不再只盯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会转过头看教室前排的方向。

崔智勋坐在第二排中间,课桌周围永远围着一圈人。男生拍他的肩膀,女生找他借笔记,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总能对答如流。他笑起来的声音隔着半个教室都能听见,像某种自带扩音效果的乐器。

有时候他会忽然回头,朝最后一排的方向看一眼。

不是看别人,是看她。

头几次莹莹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发现不是——他每次回头都会冲她眨一下眼睛,或者做个鬼脸,或者用口型说“好好听课”。动作很快,做完就转回去,但足够让她心跳漏一拍。

有一次被同桌的女生注意到了。

“崔智勋刚才是不是在看这边?”那个女生小声问莹莹。

莹莹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没有吧。”

“明明看了……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不是。”

“也是。崔智勋怎么可能喜欢——”女生及时收住了后半句,但莹莹知道她想说什么。“怎么可能喜欢邱莹莹这种奇怪的人”——后半句是多余的,不需要说出口。

莹莹没接话。她习惯了这种对话,习惯了别人话里藏着的潜台词。她不是不懂,只是懒得计较。计较需要力气,而她每天应付自己的情绪就已经很累了。

下午放学,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美术室。

美术室在教学楼四楼尽头,平常只有美术课的时候才有人。放学后门通常是锁着的,但今天意外地开着——美术老师金老师在里面整理画材。

“老师,我可以借用水彩工具吗?”莹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金老师抬头,有点意外。这个学生她记得——画画有天赋,但从不主动参加任何美术活动,也不和其他学画的学生交流。今天居然主动来借工具,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可以啊。要画什么?”

“……海报。班级文化节用的。”

金老师更意外了,但她没多问。她把水彩颜料、调色盘、几支水彩笔和一张画纸递给莹莹,又加了一句话:“画好了可以拿给我看看,我帮你提提意见。”

“谢谢老师。”

莹莹拿着工具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把画纸铺在书桌上,对着白纸发了很久的呆。画海报——她从来没画过。她在网上搜了《小王子》的海报参考,看了很多张,有电影版的、音乐剧版的、各种学校话剧版的,构图、配色、字体都不一样。

看了很久,她开始打草稿。

先画一个星球。小小的,像《小王子》里面B-612星球那样。星球上站着一个小王子,背影——是的,又是背影。她画正面画得不好,尤其是表情。但背影她最擅长。

小王子面前是一朵玫瑰,罩在玻璃罩里。这是故事里最经典的画面。天空是深蓝色的,画几颗星星。

剧名用什么样的字体呢?她试了几种,最后决定用细细的线条写韩文,一笔一划,工整但不过于规整,有一点手写的温度。

画着画着,她发现自己在星球旁边多加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不是原来构图里的。那个影子的轮廓有点像一个人——站在小王子旁边,安静地陪他看日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这个。大概是手自己动的,不归大脑管。

画完已经快午夜了。妈妈在外面敲了两次门,一次是送水果,一次是催她睡觉。莹莹说“马上就好”,然后继续画。

收笔的时候,她看了很久那个多出来的影子。

然后没有擦掉。

第二天,她把画好的海报带到学校。没敢直接拿给班长,先给崔智勋看了。

银杏树下,智勋接过海报展开,愣了三秒钟。

“哇。”他说。

“……怎么样?”莹莹紧张地绞着校服下摆,“如果不行我重新画。”

“重新画什么啊!这简直太棒了!”智勋把海报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每一个细节,“这是小王子和玫瑰!这个是星球!这个字也好好看——你字也写得这么好,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啊?”

“太夸张了。”

“不夸张!我觉得比学校门口那些打印店做的都好。”智勋转头看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真的,莹莹,你很有才华。”

才华。这个词太正式了,正式得让她不好意思。但她心里某个角落悄悄亮了一下,像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右下角我帮你写名字。”智勋说着拿起笔,“邱——莹——莹——好了。”他把海报重新卷起来,“下午我就贴到公告栏上去,让全校都看看我们班的美术天才。”

“我不是天才。”

“我说是就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霸道,但眼角弯弯的,像是在逗她。莹莹没反驳,因为和他争执这种事情只会让他更来劲。

“对了,”智勋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了吗?隔壁班有个女生也想追我,今天中午给我递了情书。”

莹莹正在收拾画本的手微微一顿。动作很轻,她自己觉得掩饰得很好。

“……哦。”

“你就不好奇我有没有收?”

“……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拒绝了。”智勋自顾自地说,“我跟她说,午休时间都要陪一个朋友,没空谈恋爱。”

莹莹的手指僵住了。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不是……不是陪。你不用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点闷。

“为什么不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这样说,她会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跟我……”

“跟你什么?”

莹莹猛地站起来,把画本塞进书包,动作有点粗暴。

“没什么。我要去上课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崔智勋在身后喊了两声“莹莹”,她没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也许是因为那个词——“朋友”。他说她在陪一个“朋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个词来定位她和他的关系。

同学。转学生。画画的那个人。这些词都可以。但“朋友”不一样。朋友意味着某种连接,某种承诺,某种她很久没有拥有的东西。

上一次她称得上“朋友”的人,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小学四年级。那个叫秀敏的女生,和她一起画画一起放学一起分便当里的香肠。后来秀敏搬去了釜山,她们约好每周打电话,但第一次打电话就说不到五分钟,第二次变成了三分钟,第三次之后再也没有第四次。

那之后,莹莹就没有再交过朋友。

她害怕那种感觉——好不容易把心门打开一条缝,对方却转身走了,把门重新关上,甚至比原来关得更紧。所以她宁愿不开门。

可是崔智勋不一样。他不是等她开门,他是直接推开窗户跳进来的。不问允许,不讲道理,像一阵横冲直撞的风。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这阵风吹过之后的寂静。

下午第二节课间,莹莹去洗手间,路过公告栏时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公告栏正中间贴着一张黑白基调的海报,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宣传画里格外显眼。

是她画的那张。

“这是哪个班画的?好好看。”

“上面写着——三年级K班。哇,崔智勋他们班的吧?”

“我听说是一个女生画的,叫邱莹莹。”

“邱莹莹是谁?没听说过。”

“就是那个老是一个人待着、不说话的中国转学生。”

“她画画这么厉害?”

莹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没让任何人注意到她。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

那些人在看她的画。她们说“好好看”。

她躲进洗手间,关上门,在隔间里站了很久。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很红,眼睛里有点湿润的东西。

不是哭。她告诉自己不哭。但鼻头酸酸的,喉咙也有点堵。

上一次被这么多人看到,被这么多人夸奖,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也许从来没有过。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绕路去了银杏树下。智勋不在——足球队今天有训练,他提前跟她说了。

她自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这次画的不是背影。

她画了一个男孩,站在银杏树下,阳光落在他身上。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笑,眼睛像装着整个夏天。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一笔一笔,仔细描绘他的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画到最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谢谢你叫我朋友。”

写完又觉得太矫情,想擦掉。铅笔在字迹上方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下了。

就让它在吧。反正是画给自己的,不会有人看到。

她把画本合上,塞回书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银杏树一直延伸到操场边上。十月的傍晚有点凉,她紧了紧校服外套,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

路过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时,她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各种绘画用具——彩色铅笔、水彩颜料、马克笔。她的目光落在一套水彩颜料上。是她一直想要的那个牌子,颜色很全,但价格有点贵,她攒了挺久零花钱,还差一点。

她看了很久,最后走进店里,跟老板说:“这套颜料能帮我留一下吗?我过几天来买。”

“行,给你留着。”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笑眯眯地答应了。

走出文具店,天色又暗了一点。路灯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沿着坡道延伸下去,像一条光的河流。

莹莹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今天忘记跟智勋说一件事——忘了跟他说“海报贴上去之后反响怎么样”。他下午训练前本来想问她的,但她在公告栏那边听到别人夸她之后整个人都恍惚了,完全忘了这回事。

算了,明天再说吧。

反正明天午休,他还会来银杏树下找她。

反正明天,他还会带着面包,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跟她讲一天里发生的事。

反正明天……还会有明天。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安心。她已经很久没有对“明天”抱有期待了。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今天是拌饭,五颜六色的菜码摆在白米饭上,中间窝了一个半熟的蛋黄,还配了炒粉丝和豆芽汤。

“洗手吃饭。”

“嗯。”

莹莹洗完手坐到餐桌前。妈妈在她对面坐下,一边盛汤一边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电视里正在播一部家庭剧,男女主角在争吵,背景音乐很悲壮。妈妈拿起遥控器调小了音量。

“你爸今天又打电话了。”

莹莹的筷子停了。

“他说想这周六带你去汝矣岛公园。秋天了嘛,说有落叶可以看。他公司那边最近不太忙,有空。”

“我没空。”

“你有什么没空的?又不上课。”

“要在家画画。”

“画画什么时候不能画?”

“就是没空。”

妈妈把汤碗放在桌上,声音有点重。瓷碗和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莹莹,你爸已经快一年没见你了。他就算做错了事,也是你爸。你不能一辈子不见他。”

“为什么不能?”

妈妈被噎住了。她看着女儿,眼神复杂——心疼、无奈、还有一点点莹莹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妈妈顿了顿,“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之外,最爱你的人。”

“爱我就不会走。”莹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两口——”

“吃饱了。”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锁——妈妈不允许她锁门,说是怕她一个人在里面出事。所以她只能虚掩着,留一条缝隙。

她知道妈妈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去年冬天,隔壁小区有一个高中生从楼上跳了下去,听说是抑郁症。妈妈听说之后,当晚就找她长谈了一次,问她有没有想不开的想法。莹莹说了很多遍“没有”,但妈妈好像始终不太相信。

她确实没有想不开。她只是觉得活着很累。不是想要结束生命的那种累,而是觉得每天过得很重很重,像背着什么东西在走路,放不下来。

画本摊开在桌上,她又翻到了今天画的那一页。

崔智勋的脸出现在纸上,笑着,眼睛弯弯的。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心跳安静了一点。书包里,那张海报的草稿还留着。她今天把成品给了智勋,自己留了一张在草稿纸上试画的版本。

她把草稿贴在书桌前的墙上。

然后翻开画本新的一页,开始写——

“今天,海报贴在了公告栏上。有人看到了我的画,说很好看。智勋说他有事提前走了,让我明天再跟他说海报的事。我买了一盒新的水彩颜料……”

她写到这里停下了。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用了“智勋”两个字。

以前她在日记里写他,都是“崔智勋”,或者“那个人”,或者干脆不写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写“智勋”。

两个字而已,但她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改。就让它这样吧。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窗台上,映出银杏叶的影子。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画本的一角。

莹莹趴在桌上,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一个人。他朝她招手,说:“你怎么还不过来?等你很久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醒了过来。

书桌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五分。窗外还是那片月光,安静地铺满了整个窗台。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刚才的梦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决定,明天中午见到他的时候,要主动跟他说一句话。

不是“谢谢”,也不是“哦”,而是一句真正的、她想说的话。

至于具体说什么,她还需要好好想想。

(第二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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