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高中,新画纸
九月,首尔艺术高中开学的日子。
校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新生报到,家长陪同,车流从校门口一直堵到地铁站的十字路口。阳光还是夏末的温度,但风里已经有了初秋的清凉,吹在脸上不再黏腻,而是像薄纱拂过。艺术高中和普通高中有明显的不同:报到现场设在一栋由旧厂房改造的美术馆式建筑里,大门上方挂着新生欢迎横幅,上面印着用韩文书写的校训,旁边是去年毕业展的优秀作品投影,每隔三十秒轮换一幅,在正午的强光下依然清晰鲜艳。背着画板的学生三两成群地走过,有人扛着比自己还高的画架,有人手里提着颜料箱,上面的标签还没撕掉——大概是开学前新买的。走廊里飘着松节油和丙烯的气味,混着新课本油墨的清香。
邱莹莹站在美术科新生分班表前面,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滑。她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住了。
一班,邱莹莹。旁边标注了入学方式:美术特长生选拔合格。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名单中部偏上的位置,和上学期那张志向调查表上的字迹不同——那次是手写的,这次是打印的宋体字,每个笔画都干净利落。但她的名字还是那三个字,没有变。
“莹莹!”韩秀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挤过人群,手里拎着一个和她自己差不多大的纸袋,纸袋上印着“济州岛特产”的字样——和寒假时送她的那盒橘子巧克力是同一个牌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看分班表了吧?你在哪个班?我刚看了我自己的——舞蹈科二班。音乐科那栋楼太远了,以后找我别走错。”
“美术科一班。”
“一班!最好的班!我就知道!”韩秀雅高兴得差点把纸袋摔在地上,旁边一个男生眼疾手快地帮她扶了一下,“美术科一班是重点班对吧?听说班主任是首尔大学毕业的,专门教素描和创作——就是去年拿了全国美展大奖的那个画家,叫什么来着?”
“朴正宇老师。他的油画《冬夜》在首尔市立美术馆的永久收藏里。我查过。但他在美术比赛获奖之前,教了十年石膏几何体。”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韩秀雅在短暂的无语之后,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韩秀雅在开学报到的人群里环顾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凑近莹莹。“崔智勋今天不在这里——他在体育高中,开学典礼应该也在今天吧。你们这两天有联系吗?他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新学校怎么样?教练凶不凶?室友打不打呼噜?”
“昨天晚上发过消息。他说报到之后马上开始训练。今天下午就有一场测试赛,教练要看看新生的水平,说踢不好就加练体能。他膝盖上又缠了新的运动胶带。”
“那你有没有跟他说那个?就是毕业典礼那天他跟你说的那句——”
“你什么时候成了情报局特工?”
“从你们在银杏树下掰面包开始就是了。我可是资深入股粉,从第一季追到现在的忠实观众——道具组时期入坑,文化节时期正式入股,美术馆合影那天我差点在现场哭出来。所以作为元老级见证人,我有权利知道后续进展。”
莹莹没有回答,但她低了低头,耳尖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韩秀雅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憋笑之间的气声,然后握住了莹莹的手。“太好了。你值得。他值得。你们俩都值得。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听的消息。”
新生入学典礼在礼堂举行。校长讲话、新生代表发言、各科主任介绍课程安排。莹莹坐在美术科队列里,旁边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自我介绍说叫尹海恩,来自仁川。尹海恩说她在报到前就在网上搜过同班同学的名字,发现莹莹得过首尔市青少年美术比赛入围奖,问她认不认识美术评论家,说首尔美术界有个很厉害的评论家叫朴明洙,是她舅舅。莹莹说谢谢关心,但还没有想那么远的事。
美术科的教室和初中完全不同。不是排排坐的课桌椅,而是每人一个画架、一张工作台、一盏可调节角度的日光灯。教室的北墙是整面落地窗,光线均匀地洒进来,没有刺眼的直射光——这是专业画室的标准配置。教室后面是一排储物柜,每人一个,用来存放颜料、画笔和未完成的作品。墙上贴着上一届毕业生的优秀作品,有素描、水彩、油画,还有一幅用报纸碎片拼贴的抽象人像,标题写着《声音》。
班主任朴正宇老师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油画颜料。他说话不快,每一句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他站在教室前面,面前摊着新生名单,但没有照念——他把名单合上放在讲台边,然后环顾了全班二十几张新鲜的面孔。
“欢迎你们。你们现在是美术科一班的学生了。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在入学考试中做得不错。但从今天开始,那些成绩全部归零。在我这里,画得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话想说。没有话要说的画,再漂亮也是空的。有话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的,我们可以教。没话说的,谁也教不了。我的课没有标准答案,但有标准问题:这幅画里,你自己在哪里?把它找到,放进去。然后用你所有的技巧,让看画的人能看到它。这就是你们未来三年要学的东西。”
莹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画架前,握着铅笔,在空白画纸上写下了这几个字——“找到自己,放进去。”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很小很小的一笔,但她自己知道那是谁。
下午的素描基础课是第一堂正式课。朴老师让大家画石膏几何体——一个球体和一个立方体的组合,白石膏在日光灯下投出清晰的明暗交界。这是最基础的练习,画室里每个学生大概都画过几十遍。朴老师在教室里走动,偶尔停在某个学生的画架前面,不说话,只是看。他在莹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莹莹听到。
“你的线条比以前稳了。我看过你那幅《冬天的银杏树》的展览照片。画里那棵树的树枝边缘有毛边——不是故意的,是运笔不够肯定。今天这个球体的轮廓,没有毛边了。保持住。细节会说话。不用多,一笔就够。”
莹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画。她没有回头,但心里有一个角落悄悄亮了一下。朴老师看过她的画。不是金老师说的——是他在美术馆看过,或者在网上搜过。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的,但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他在开学之前就知道她是谁了。
放学后,莹莹和尹海恩一起去校门口坐公交车。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智勋发来一张照片——体育高中的足球场,草皮比初中那个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球门后面的网是新的,上面没有修补的痕迹。草皮修剪得很短,绿色深浅交错——大概是刚洒过水,有一部分颜色更深。
“测试赛进了两个球。一个头球一个远射。教练说我有潜力——然后罚我做了一百个俯卧撑。他说夸完必须罚,不然会骄傲。”
照片角落里能看到他的一只脚,穿着新球鞋,鞋钉上还粘着几根草屑。
莹莹打字回复:“头球不疼吗?”
“疼。所以多加了五十个俯卧撑。”
“那你还笑。”
“因为值得。那两个球,都给你看过了。以后每个进球都发给你。教练说我是近五年新生测试赛进球最多的前锋——但这句话先别告诉我妈。她已经在群里发了十几条了。教练在群里夸我,她回了一整段——‘谢谢教练,我们家智勋从小就能跑,三岁就比别的孩子先学会走路’——太丢人了。”
莹莹在公交车上笑了一下。窗外是初秋的首尔街道,梧桐树的叶子还没变黄,但叶缘已经有了一点焦色。银杏树夹在梧桐之间,偶尔从车窗外闪过一棵,叶子还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十月。高中的生活节奏比初中快得多。
艺术高中的课程是半天文化课、半天专业课。文化课在上午,和普通高中一样——数学、英语、韩语、社会。专业课在下午,素描、色彩、创作、美术史轮着上。莹莹每天背着画板和课本两套东西在学校里穿梭,画板边缘夹着用了一半的颜料管,课本的页脚被松节油的气味浸出了浅浅的印子。她开始习惯在学校的每一分钟都安排得很满,习惯了在文化课和专业课之间切换思维,也习惯了和同学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不再是初中那个躲在银杏树下独自啃饭团的人。
智勋的训练也越来越紧。体育高中一年级新生要参加秋季联赛——那是首尔市所有体育高中之间的正式比赛,不是友谊赛,有积分排名。他每天下午练到天黑,晚上还要补习文化课——体育高中的文化课要求比普通高中低,但他不想全垫底。他说至少英语要及格,因为上次在美术馆读那幅外国画家作品旁边配的英文说明时,只认识“light”和“shadow”两个词,“回去路上被金敏俊笑话了一路”。他每天睡前给莹莹发消息,有时是一张训练照,有时是一段球场上拍的视频——视频里的人影在暮色里模糊成剪影,能听到他队友在旁边大声喊他的名字。有时只是一句“今天累了,先睡了。晚安”。
莹莹也忙。美术科每次交作业都像一次小型考试——素描、色彩、构成设计,每门课的老师都不觉得自己的作业量大,但它们加在一起就需要熬夜。她学会了用咖啡提神。第一次喝的时候想起智勋以前训练时手里经常拿的美式咖啡——加两份浓缩,不加糖。现在她自己也喝不加糖的了。苦,但有效。深夜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和画纸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起身去水槽洗调色盘,水龙头开得很小,怕吵到别人。
但每周三下午,是她固定的空闲时间。美术科周三下午没有专业课,体育高中周三下午也没有训练——这天智勋的教练要去K联赛俱乐部参加青训教练培训,全队放假半天。他们约好了每周三下午打一次电话。不是短信,是电话。因为智勋说“打字太慢,听声音比较快”。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莹莹很不习惯——她不习惯对着手机说话,一开始的十分钟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智勋在说,她只是偶尔“嗯”一声。但到了第三次,她开始主动问他训练累不累、膝盖的旧伤有没有复发、新教练的战术和初中有什么不同。到了第五次,她能讲十分钟以上——讲自己在画什么,讲朴老师说了什么,讲尹海恩用舅舅的关系打听到了哪些美术比赛的信息。
艺术高中第一次月考结束后,莹莹的专业课排名第一,文化课排名第七。她用手机把成绩单拍下来,发到了几个人的群聊里——那个群叫“银杏树下”,成员是她、韩秀雅、金敏俊、李正洙,还有智勋。群是韩秀雅建的,群头像用的是文化节背景板的星空照片。
韩秀雅第一个回复:“专业课第一!!!”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
金敏俊回复:“我就说你能行。班长呢?出来鼓掌。”
李正洙回复了一长串,详细分析了美术科历年专业课第一名的升学走向,最后得出结论——“如果保持这个成绩,三年后考首尔大学美术学院没问题。”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不过不能松懈。一年级第二学期的创作课才是真正的考验。”
智勋的回复在五分钟后才来——他大概刚从训练场下来,还在喘气。他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音里能听到更衣室柜门开关的砰砰声和其他男生高声笑骂的嘈杂。她点开,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气息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看到成绩单了。七科全过。文化课也没有挂。我就知道你能做到。我自己月考也过了——英语刚及格,老师说我作文里用了一个很生僻的词,问我是从哪里学的。我说朋友教的。没说是谁。”
莹莹打字问:“哪个词?”
“irreplaceable。你在银杏树下教我拼的那个。十三个字母,我全写对了。老师说这个词初中都没几个学生拼得对。但我想说的是——你这科排第一,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我是从头到尾的见证人。从你在银杏树下把画本合上不让我看的那天开始,你每一步我都看到了。以后还会有更多。我会一直看到最后。不过不要熬太多夜。你上次凌晨两点还在画室里,被尹海恩偷偷告诉我了。”
“尹海恩跟你联系?”
“她上周主动加了我——说是搜你的比赛资料时在入围报道里看到了我的名字,从学校论坛摸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她说你画得太拼,有时候忘记吃晚饭。问我要怎么提醒你。我说每天发消息就好。所以现在我多了个任务——每天下午六点发消息确认你有没有去食堂。以后这个时间点你手机会准时响。不用回太长,发个‘吃了’就好。”
莹莹看着这段话,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吃了。”然后加了一个表情——一只橘猫比了个OK的手势。表情包是智勋以前发给她的,她存下来了。他说那只橘猫很像她——平时不怎么搭理人,但偶尔搭理一下就很暖。
十一月。秋季联赛第一场。
体育高中的足球场边坐满了人——有学生、老师、家长,还有几个据说是什么俱乐部的球探,穿着深色外套坐在看台最上面,手里拿着文件夹,偶尔在上面记些什么。看台上方挂着体育高中的校旗和足球部部旗,红白相间的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银杏叶正黄。球场四周种了一排银杏树作围墙,金黄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挂满了铃铛,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有几片飘进场地里,被边裁弯腰捡起扔到场外。
莹莹坐在看台第三排靠近中线的位置,旁边是韩秀雅。韩秀雅专程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过来——她说“高中第一次正式比赛,怎么能不来”。她手里举着一个手写的应援牌,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崔智勋进球!”几个大字,旁边画了一个足球,足球上长了两个圆眼睛和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自己画的,比例完全不对,球比字还大,但看得出来很用心。旁边坐着智勋的妈妈,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大衣,和智勋的球衣颜色很配。智勋妈妈一直在用手机录像,镜头追着场上那个红色的十号身影移动。前排几个体育高中女生回头看了一下应援牌,窃窃私语了几句,其中一个人问“崔智勋是不是那个新生测试赛进球最多的”,韩秀雅骄傲地点了点头。
比赛开始。智勋在场上跑动的姿势和初中时不太一样了——更稳、更快、更果决。几个月的专业训练让他的体能和技术都有明显的提升,跑位不再是靠直觉,而是有意识地在拉扯对方防线。上半场第二十分钟,他在禁区内接到队友传中,用胸口停球,然后直接凌空抽射。足球擦着门柱飞进球网。守门员做出了扑救动作,但球速太快,手指距离球皮还差半寸。
全场欢呼。智勋转身跑向中场,经过看台时抬手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他指的不是应援牌——是更偏左一点的位置,看台第三排中线附近。然后他跑回自己的半场,准备重新开球。队友们围上来拍他的后脑勺和肩膀,有人在喊“再来一个”。
莹莹低头在画本上继续画。她的铅笔捕捉了进球后的瞬间——不是射门的动作,而是他跑向中场时抬手指向看台的那个姿势。那个手势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她看到了。他指的方向,是她坐的位置。
下半场他又进了一个。任意球。和初中训练赛那个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弧度——球绕过人墙,飞进球门右上角。守门员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转头看着球网里的球。看台上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智勋妈妈一边录像一边喊“智勋啊——好球”,声音里带着哭腔。
比赛结束,体育高中三比一获胜。智勋被评为全场最佳。颁奖环节很简单——教练拿着一个小奖杯走过来,递给他,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抱着奖杯跑到场边,先是拥抱了他妈妈,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他在人群中找到莹莹,把奖杯往她手里一塞。
“帮我拿一下。我去换衣服。出了太多汗——球衣都能拧出水了。这个奖杯是足球队内部评的,每周一个,不是正式的联赛奖杯。但教练说这周的最佳给我是因为‘态度’。他说我丢球之后没有低头,反而是第一个回追的。我觉得这个理由比‘进了两个球’更让我满意。”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见证人。我说过——你负责画画,我负责进球。这个奖杯是第一个进球换来的。以后每一个都给你看。”
他把运动毛巾搭在肩上,转身跑回更衣室。跑步的姿势一瘸一拐——大概是下半场被铲倒那次扭了一下脚踝。但他还是跑得很快。
韩秀雅在旁边收起了应援牌,看着智勋的背影,又看看莹莹手里的奖杯,说:“他给你奖杯的时候,旁边那些体育高中的女生——就是刚才问他是谁的女生——表情很复杂。我可以给你描述一下:三成羡慕,三成嫉妒,四成困惑——大概在想‘这人是谁,为什么崔智勋把奖杯给她不给他妈’。阿姨刚才的表情最淡定——她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你。”然后她举起手机,对着莹莹和奖杯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道具组群。标题——‘最佳球员的奖杯,最佳画家的手。’”
十二月,首尔下了第一场雪。
艺术高中的画室里,莹莹正在完成学期末的创作课作业。主题是“连接”——朴老师布置的题目,要求每个学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这个词。可以用任何媒介、任何风格,但必须在期末展览上展出,占学期总评的百分之四十。
她画了一棵银杏树。不是初中学校后门那棵,也不是画室院子里那棵。是她自己心里的那棵。树干上有很多枝丫,每根枝丫上挂着不同的东西——一片金黄的叶子、一个掰成两半的面包、一张足球赛的门票、一辆红色的摩托车、一束压成干花的银杏叶。树下站着一个人——正脸,不是背影也不是侧影。他在看着树上那些东西,嘴角带着笑。画面的右下角有两个人并排坐着——背影,很小很小,只能看到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旁边写着一行字:“连接不是线。是树。每片叶子都连着同一根树干。”
她画了将近两周。每天晚上画到画室熄灯,然后被保安大叔赶走。尹海恩问她画的是谁,她说“重要的人”。尹海恩说“你每次回答我的问题都用最少的字”,然后给她塞了一颗糖说“太甜了,我不喜欢吃,给你”。
期末展览在教学楼一楼大厅举行。所有美术科学生的作品一字排开,家长们被邀请来参观。朴老师在展览开幕时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创作课的目的是让你们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不是最完美的,而是最真实的。技巧可以帮助表达,但不能代替表达。如果观众走到你的画前面停下来超过三十秒,不是因为你的技法让他停下来,是因为你让他想起了什么。那个‘什么’,才是你们未来三年要继续寻找的东西。”
莹莹的妈妈站在银杏树的画前面看了很久。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米白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装着水果的小纸袋——说“参加女儿的期末展览不能空手来”,但到了之后发现展厅里不送水果,就只好拎着看。她伸出手,指了指画上那辆红色摩托车,指尖停留在画布表面几厘米处,但没有碰到——她知道油画颜料还没全干。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你把你心里那棵树画出来了。”妈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画里的人说话,“以前那棵树是冬天,没有叶子。现在有了。挂满了东西——你把这些年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挂上去了。那个摩托车——”她指了指画面高处那辆小小的红色摩托车,“你把它挂在了最高的那根枝上。”
“那不是最重要的。但那是起点。”莹莹站在妈妈旁边,“没有它,就没有树下的一切。没有银杏树,没有面包,没有背景板,没有画室,没有今天的展览。所以它要在最高的位置。”
手机震了。智勋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体育高中训练场的雪地里,手里举着什么。放大看,是两张期末成绩单。一张是他的,一张是莹莹的。莹莹的成绩单是上周她拍照发给他的,他把它打印出来了。他把两张成绩单举在胸前,身后是白茫茫的雪地,雪花落在他头发上和肩膀上,他对着镜头咧嘴笑。照片下方是他的消息。
“你全班第一。我体能测试全校第二,文化课全部及格。我们一起在进步。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但可以一起往前走。新年快乐。”
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妈妈在旁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画。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放心的笑容——妈妈看到女儿被认真对待时,才会有的笑容。
一月,寒假。首尔下了好几场雪,断断续续的,积了化,化了又积。
银杏画室还在那里。那扇铁门上的藤蔓被雪覆盖,干枯的枝条上挂着冰凌。院子里的小银杏树又大了一圈——一年的时间,树干粗了大概两厘米,枝丫也多了几条新的。树下堆着积雪,上面有几行麻雀的脚印。画室里面暖气很足,那个留长发的老师仍然坐在角落的画架前——这次画的不再是风景,而是一幅人物肖像。他说寒假班的学生比暑假少,所以可以给莹莹单独辅导更多时间。
莹莹在画室里准备新的作品。不是作业——是她自己想画的。画面上是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面对着城市的夜空。远处有汉江、桥梁、星星点点的灯光。和去年在他家天台上看到的景色一样,但她这次把细节画得更丰富了——能辨认出麻浦大桥的轮廓、江南方向的高楼群、北汉山模糊的山脊线。她用了深蓝和黑色的底色,暖色的灯光点缀其中。人物的脸画得很小,但轮廓清晰。她画完之后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字——“天台上的人。”
画室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画得不错,问她是不是参考了某位印象派画家的夜景处理方式。莹莹说没有。她没有刻意参考任何人的风格。她只是把记忆里的画面还原出来——那天在天台上,智勋说“如果他在某个地方,这个天台可能是离他最近的位置”。那些话她一直记得。
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巷子里,忽然想起去年寒假第一天——智勋一大早就发了五条消息,她睡到十点才醒。那是她第一次在寒假里被人这样惦记着。后来她才发现,被惦记的感觉不是短暂的暖流,而是一种持续的温度。像画室的暖气——进去了就舍不得出来。
二月初,开学前的最后一周。
莹莹回了一趟初中母校。不是刻意安排的——是金老师发消息说学校在寒假期间重新粉刷了走廊,文化节的背景板照片被装裱起来挂在了走廊的展示墙上,问她要不要来看看。她说好。
校门口的银杏树还在那里。放了一个寒假,树下积了一层薄雪,台阶上没有人坐。但树干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她走近看——不知道是谁在树干上系了一根红绳,绳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用塑料袋密封着,防水防雪。牌子上面写着——“毕业了,但银杏树会一直在。”落款没有署名,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马克笔匆匆写的。塑料封膜里有一点水汽,大概是温差造成的。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远处教学楼里传来工人粉刷墙壁的声响,走廊里堆着油漆桶和塑料布。文化节的背景板照片真的被装裱起来了——挂在三楼走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有一块小牌子,写着“第XX届文化节最佳话剧舞台美术,三年级K班”。照片里的星空背景板正是她画的那块。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星,挂在沙漠和天空的交界处,和她当时画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走进教学楼。只是站在银杏树下,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智勋。
“树上有人系了牌子。不知道是谁。”
智勋很快回复:“可能是某个在银杏树下被掰过面包的人。也可能是某个在银杏树下画过画的人。也可能是某个在银杏树下看着别人画画的人。可能性太多了,查不出来。不用查。重要的是——树还在。今年春天它还会发芽。以后每年都会。”
又发来一条:“下周开学。见面吗?寒假结束前最后一面。”
“好。老地方。银杏树下。”
“带面包。红豆馅。和去年一样。不过这次你掰——大的那一半给我。公平。”
“好。”
开学前两天,他们在银杏树下见了一面。阳光很好,雪化了大半,台阶上湿漉漉的,被阳光晒过的地方已经干了。银杏树的枝丫上已经有了即将发芽的迹象——芽苞比去年这个时候更大更饱满,树皮的颜色也深了一层,从灰褐变成了深褐。
智勋把红豆面包递给她,她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回去。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你掰得不均匀——比例大约是六比四。和我之前算的一样——你六我四”。
“你说大的那份给我。所以是你要求的。”
“对。我要求的。以后都这样——你多拿一点。因为你开心多一点比较好。”
他们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远处操场上的雪已经化完了,露出下面新铺的跑道——学校趁寒假重新铺了塑胶跑道,颜色还是砖红色,但比以前的鲜亮。有几个提前返校的学生在操场上踢球,脚法生疏——大概是寒假太久没踢了。
“高一过了一半了。”智勋说,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嚼着,“下学期我要争取首发。秋季联赛是替补上场,教练说寒假之后会重新评估。如果开赛季之前体能测试能排进全队前三,就有机会。你呢?”
“下学期有市级高中生美术比赛。朴老师说我可以参加,但要准备新作品——不能再用《冬天的银杏树》那种风格了。他建议我尝试更有深度的主题。他说我的技法进步很快,接下来要突破的是思想深度。”
“有深度——你的画一直有。从第一天看到你画的那个蹲在角落的背影开始就有。以前你的画有情绪——孤独、害怕、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后来你的画有了勇气——正面、侧面、星空、天台。现在你的画有连接——那个期末作品,银杏树上挂满了东西。深度不是突然出现的,是跟着你的经历在长。你经历得更多,画就会更深。所以不用担心——你只要继续走下去,画就会继续长。”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分析画了?”
“跟你学的。看了三年还学不会的话太笨了。而且我去美术馆看过好几次——去年那个青少年美术展的巡展,我后来又自己去了一次。没有告诉你——因为那次没进球,没有什么好汇报的。只是在你的画前面站了很久。看其他观众在你画前面停下来,有人指那辆红色摩托车,有人念右下角那行字。我当时想——这些人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全部,但他们被触动了。这就是画的深度。所以你早就有了。”
莹莹没有回答。她低头把面包吃完了,然后把面包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侧袋里。风吹过银杏树的枝丫,枝梢微微颤动。那些即将发芽的芽苞在阳光下反着细微的光,像是在说——春天快来了。
“去年这个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台阶说话,“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坐着。你刚知道我哥哥的事——不是,你哥哥的事。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来银杏树。你给了我热可可,然后站起来走了。我看着你的背影穿过操场。你的围巾标签翻出来了——灰色的那条。后来帮你翻回去了。那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但不是最后一次。你那年冬天画了《冬天的银杏树》,摩托车停在路灯下面,我家的天台上有星星。那之后还有很多个明天。后来还有训练赛、美术馆、画室、毕业典礼。每一次你以为的‘最后一次’,之后都有下一次。所以你不用再害怕了。没有最后一次——只有下一次。”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尘土,然后低头朝她伸出手。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指节上多了几道训练中留下的新旧交替的细小疤痕。
“走吧。去操场走走。我带了球——可以教你踢两脚。上次金敏俊说你体育课踢毽子都踢不准,我觉得需要给你补补课。不用太难——从脚内侧传球开始。十分钟包教包会。学不会退学费——虽然不收学费。”
“你教不会。”
“那就多教几次。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莹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掌心还是暖的——就算在二月末的冷风里也是暖的。他把放在台阶旁边的足球夹在腋下,两个人并肩往操场的方向走。身后,银杏树的枝丫在阳光里轻轻摇晃。那些即将冒出来的新芽正在积蓄力量,等着下一个季节——等着春天正式到来的那一天。
他们走在跑道边,智勋把足球放在地上,用脚内侧轻轻推给她。她抬脚停球——球碰到脚弓弹了一下,差点滚进旁边的水洼里,她手忙脚乱地踩住了。智勋在旁边笑,说第一次能停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他小时候第一次停球直接坐到了球上面摔了个屁股蹲。莹莹说,他哥哥教他的时候,他摔了,哥哥拿零花钱给他买了哆啦A梦创可贴。智勋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记得他讲过的每一个细节。就像他记得她的每一幅画。
她定了定神,把球轻轻推回去。球在砖红色的跑道上慢慢滚动,画出不太直但很稳的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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