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光与影的缝隙
十一月,首尔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牛毛,从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到午休还没停。天空是铅灰色的,银杏叶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瑟瑟发抖,随时都会被下一阵风吹走。
操场变成了泥泞的沼泽,足球场上积了几个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学校后门那棵银杏树孤零零地站在雨里,树下的台阶湿漉漉的,上面落满了被雨水泡软的黄叶。没有人会在这个天气坐在那里。
邱莹莹坐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这是她新的“避难所”——一条偏僻的走廊,连接着教学楼和体育馆的过道,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只有体育课前才会有学生三三两两地穿过。窗户很大,可以看到外面那棵银杏树,虽然隔着雨幕看得不太真切,但至少能确认它还在那里。
她膝盖上摊着一本素描本,手里握着铅笔,却没有在画。笔尖悬在纸上已经好几分钟了,她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智勋今天早上给她发了消息。
“今天别在外面等了,下雨。午休去图书馆?暖气很足,还有沙发。”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他的短信。
在这之前,他们的交流仅限于银杏树下的面对面谈话。她没有他的手机号——准确地说,是智勋上周把她的手机号要走了,但她没敢主动给他发消息。存号码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在通讯录里打“崔智勋”,打完又改成“崔同学”,最后又改成“智勋”。改来改去改了好几遍,最后也不知道哪一个更合适。
收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在上早自习,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偷偷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打开看到第一句“今天别在外面等了”,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她回了一个“好”。
想了又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知道了,谢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心跳得像做了什么坏事。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在看书。
“知道了,谢谢”——她盯着课本上的字,脑子里却在反复咀嚼自己发的这五个字。是不是太短了?语气是不是太冷淡了?要不要再加一句“你呢”?不对,问“你呢”又好像太亲昵了。撤回?算了,短信没有撤回功能。
一整个上午的课她都在走神。
现在她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等着去图书馆。不是不想去,是……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图书馆和银杏树不一样。银杏树是她的地盘,她在那里待了那么久,熟悉每一级台阶的触感,熟悉头顶树叶的疏密,熟悉阳光从哪个角度洒下来。但图书馆是公共空间,里面有其他人,有其他声音。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像在银杏树下那样自在地和智勋待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图书馆里有同学。
他们班上的同学,其他班的同学,都可能在图书馆里。他们会看到崔智勋和她坐在一起。上次公告栏的海报事件之后,已经有人开始议论她了。走廊里偶尔有人多看她一眼,课间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她听到了,具体内容听不清,但“就是那个画海报的”这句话重复出现过好几次。
被关注让她不自在。像赤脚走在石子路上,每一步都扎得生疼。
但智勋在图书馆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素描本,从窗台上跳下来。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被走廊尽头的回音放大了几倍。她缩了缩肩膀,把步子放得更轻。
图书馆在二楼,和她所在的一楼走廊隔着一段楼梯。爬上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深呼吸。他在里面等你。只是去图书馆而已。很多人都在图书馆待过,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你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只是去——看一本书。对,看书。顺便坐在他旁边。顺便。
她推开图书馆的门。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张和旧木头的气味。图书馆不大,几排书架、几张长桌、靠窗有一组布艺沙发。因为是午休时间,里面稀稀落落坐着七八个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趴在桌上小睡,还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智勋——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低着头在翻一本漫画书。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两个纸杯,冒着热气。他还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被风吹的。窗外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水影。
他还没发现她。
莹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犹豫。如果现在转身走,还来得及。但就在她犹豫的这两秒钟里,智勋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银杏树下的一模一样——眼尾弯弯的,嘴角上扬,像装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他朝她招招手,用口型说了一个词。
她看懂了。他说的是:“过来。”
莹莹走过去。脚步比刚上楼时轻了一点,虽然心跳还是很快,但至少腿没软。
“你怎么才来?”智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我以为你迷路了。还在想要不要出去找你。”
“没迷路。”莹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去了趟洗手间。”
“骗人。你去洗手间从来不超过三分钟。”
“你又没跟我去过洗手间。”
“观察嘛。你每次说去洗手间,从银杏树走到教学楼再回来,平均用时四分半。其中来回走路三分钟,剩下……”
“你别什么都计算。”
智勋嘿嘿笑了,把茶几上的一个纸杯推到她面前。“热可可,趁热喝。图书馆阿姨不让带吃的进来,只能喝饮料。”
莹莹捧起纸杯。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暖。她低头喝了一小口——甜度刚好,不腻。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了她喜欢的口味。香蕉牛奶、奶油面包、不太甜的热可可。每一样都记得很准。
“你今天画的什么?”智勋凑过来看她的素描本。
莹莹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没画什么。”
“让我看看嘛。”
“……就画了几片叶子。”
她把素描本翻到今天画的那页,给他看。确实是几片叶子——银杏叶,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被雨打落了一半。线条很细很轻,像是随时会从纸上飘走。这是她刚才在走廊窗台上画的,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窗外雨中的银杏树,手自己动了起来。
智勋看得很认真,不像是在敷衍她。
“这片叶子好看。”他指了其中一片,“形状最完整。能不能撕下来给我?”
“给你?”
“嗯。我夹在书里当书签。”他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你画了这么多,少一片也不会被发现。”
“……这是素描本,撕下来会留痕迹。”
“那就连本子一起给我。”
“不行。”
“小气。”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图书馆里还有其他人。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做一件不能被别人发现的秘密事情,但又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属于两个人的小空间,悄悄嵌在公共场合的缝隙里。
“对了,”智勋忽然转换话题,“文化节的事定了。我们班演《小王子》,班长说剧本已经改好了,下周开始排练。”
“哦。”
“我演飞行员。”
莹莹抬起头看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他穿着飞行员夹克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应该挺合适的——他本来就有那种感觉,像是随时会飞走的人。
“小王子呢?”
“小王子是隔壁班借来的,我们班男生都不愿意演。”智勋撇撇嘴,“嫌台词太矫情。什么‘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他们说念不出口。”
“那你还不是念飞行员的台词。”
“飞行员不一样啊。飞行员是大人,大人说矫情的话比较正常。”
“谁说大人说矫情的话就正常了。”
“我说的。”智勋理直气壮。
莹莹发现自己又想笑了。她现在已经能分辨自己是不是在笑——嘴角往上扬,脸上的肌肉会微微发酸,眼睛会不自觉地眯起来一点。这是一种陌生的肌肉记忆,以前几乎没有被使用过。
“你演什么?”智勋问。
“我不演。”
“为什么不演?我们班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有的演戏有的做道具有的负责灯光。”
“老师给我分配了画海报。已经做了。”
“那只是前期宣传。演出当天你也应该在场,至少可以帮忙做点别的。”智勋侧过身面对她,“做道具组?你不是会画画吗,可以做舞台背景。”
莹莹沉默了几秒。“……做道具的人已经满了。”
“谁说满了?我昨天晚上看班长发的名单,道具组还差两个人。”智勋眨眨眼,“你要是报名,我帮你跟班长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关心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莹莹把手里的纸杯转了一圈。热可可已经喝了一半,温度刚刚好。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一点,落在玻璃上不再那么密集,变成零星的几滴,每隔几秒才响起一声。
“我……考虑一下。”她说。
这句话比她以前说的大部分句子都长。智勋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低着头没看见。
“好的,考虑一下。”他重复她的话,语气里带着笑意,“这已经是你这周第二次说‘考虑一下’了。上次是说海报署名的事,你最后也答应了。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考虑一下’其实就是‘好的’?”
“不是。”
“我觉得是。”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那我当你答应了。我下午就去找班长报名。”
莹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拒绝。只是……习惯了先说“不”。习惯了把所有邀请都挡在门外,因为不确定开门之后会进来什么。但智勋好像已经摸透了她的套路,每次都不把她的“不”当真,每次都给她留一个台阶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人看穿了,但又不会觉得不舒服。
她把热可可喝完,纸杯空了。智勋说他去扔,接过她手里的杯子,站起来走向门口的分类垃圾桶。
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智勋。”
他回头。“嗯?”
“……你上次说,隔壁班的女生给你递情书。”
“怎么了?”
“你说你拒绝了。为什么?”
智勋站在垃圾桶旁边,歪着头看她。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让他那双本来就亮的眼睛更加清澈。他想了想,说:“不是说了吗,午休时间要陪朋友。”
“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莹莹顿了顿,“因为陪朋友可以换个时间。不一定非要午休。”
智勋走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这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但她没有往后挪。
“真正的理由……”他看着窗外的雨,语气难得地沉了下来,“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什么类型?”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智勋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惊讶?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表情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
“我喜欢……”
他刚开口,图书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走进来,为首的那个朝这边喊:“崔智勋!教练找你!说下午训练提前了,让你马上去操场!”
安静被打破了。
智勋叹了口气,站起来。“知道了,马上来。”他低头看莹莹,“我得走了。下次再说。”
“嗯。”
“道具组的事,我下午跟班长说。你记得看手机。”
“好。”
“还有——”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头,“你主动问我问题了。刚才那句,‘你喜欢什么类型’。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问我私人问题。”
然后他跑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莹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还在烧。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泛着亮晶晶的光。她的手指还绞在一起,指节还是白的。心跳得飞快,比跑完一百米还快。
她第一次主动问他私人问题。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但他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像是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到一盏灯,不是害怕灯会灭,而是被灯光照到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黑暗里。
她站起来,把素描本收进书包。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沙发。空空的,只有两个纸杯留下的水印。但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是满的。至少那个瞬间,是满的。
下午第二节课后,班长李正洙果然来找她了。
“邱莹莹同学,崔智勋说你愿意加入道具组?”李正洙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斯斯文文的,看她的眼神带着点好奇,但没有恶意,“我们正好缺人做舞台背景板。你画画好,能不能帮忙?”
莹莹低着头。“……我试试。”
“太好了!这周五下午放学后排练,你有空吗?到时候我们商量一下背景板的设计方案。不用太复杂,就是几个场景——沙漠、星球、玫瑰花园什么的。”
“有空。”
“那就这么定了。谢谢啊!”李正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智勋说得没错。你其实挺好说话的。”
莹莹愣住。“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需要别人先开口。’”李正洙推了推眼镜,“我觉得他说得对。”
李正洙走了,莹莹坐在座位上,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说“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需要别人先开口”。他看得那么清楚,比她自己看得都清楚。
她把脸埋进课本里,好久没抬起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高兴到有点害怕——怕这只是一场梦,怕醒来之后还是在银杏树下一个人。
周五的第一次道具组碰头会开得还算顺利。说是“碰头会”,其实就是李正洙、莹莹和另外两个负责道具的同学——一男一女,分别叫金敏俊和韩秀雅——聚在空教室里商量方案。
金敏俊是个话很多的男生,和智勋那种阳光开朗不一样,他是那种“什么都想参与”的话多。韩秀雅则安静一些,但很细心,拿了一个笔记本记录所有的讨论内容。
“第一个场景是飞行员的飞机在沙漠里迫降。”李正洙拿着剧本说,“我们需要一个沙漠的背景板。最好是能让人一眼看出是沙漠,但不要画得太复杂。”
“画沙丘和星空。”莹莹说,“用蓝色和金色。”
大家转头看她。这是她进教室后第一次主动发言。
“沙丘用金色,”莹莹小声解释,“天空用深蓝色,画几颗星星。故事里飞行员和小王子是在沙漠里相遇的,沙漠的星空很重要。圣埃克苏佩里在书里写——‘沙漠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在某个地方藏着一口井。’”
她说完发现大家都在看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韩秀雅笑着在笔记本上写字,李正洙连连点头,金敏俊则直接拍了拍桌子:“这个好!就用这个方案!你看过原著?”
“看过。”莹莹说。不止看过,看了很多遍。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妈妈送了她一本韩文版《小王子》,她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那时候她刚经历父母离异,书里那些关于孤独、别离和驯养的句子,每一句都像在写她。
“太棒了,那背景板的设计就交给莹莹主要负责。”李正洙在本子上记下来,“第二个场景是小王子的星球,B-612。需要一个小星球,上面有一朵玫瑰。”
“可以用泡沫板做立体效果。”金敏俊提议,“星球做成圆形,涂上颜色,嵌在背景板上。”
“玫瑰做成可以移动的,”韩秀雅补充,“因为有一场戏是小王子要抱着玫瑰。”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莹莹说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慢慢融入这个小团队,只是觉得今天的氛围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在银杏树下的独处,不是在教室里的沉默,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状态。有人在听她说话,她说的东西也被认真对待。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不坏。
排练中途,崔智勋来串了个门。他刚结束足球训练,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他站在教室门口往里张望,一眼就找到了莹莹。
“怎么样?”他朝她挤挤眼睛,“还顺利吗?”
“还好。”莹莹正在画设计草图,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头发湿了。会感冒。”
“不会,我身体好。”智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留下几滴水渍,“你呢?被分配了什么任务?”
“她是我们背景板的总设计师。”李正洙替他回答,“刚才提了好几个特别棒的点子。你推荐的人果然没错。”
智勋的笑容变得更大了,那种得意的表情一点都不加掩饰。“那当然。我眼光一向很好。”
莹莹低下头继续画草图,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他推荐的人。他在别人面前推荐她。他相信她能做好。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像冬天喝到第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行了,你们忙,我不打扰了。”智勋朝大家挥挥手,临走前又专门朝莹莹的方向说了一句,“等下一起走吗?我训练完了,等你。”
金敏俊和韩秀雅同时转过头看莹莹,眼神暧昧。李正洙则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资料,但嘴角明显弯了一下。
莹莹恨不得把脸埋进画纸里。“……随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在一楼大厅等你。”智勋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走后,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哇。”金敏俊打破沉默,“邱莹莹,你和崔智勋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会每天午休去找你?没什么关系他会推荐你进道具组?没什么关系他会等你一起走?”
莹莹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韩秀雅在旁边掩着嘴笑,李正洙终于放弃了伪装,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别八卦了。”韩秀雅打圆场,“继续讨论方案。下一个场景是……”
莹莹重新低下头画草图,但笔尖在纸上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金敏俊的话让她意识到一个事实:她和智勋之间的关系,在别人眼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那在她自己眼里呢?
她不知道。她一直不敢认真想这个问题。
晚上六点半,排练结束。莹莹收拾好东西,和道具组的几个人说了再见,走下楼。
崔智勋果然在一楼大厅等着。他靠在大厅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两罐饮料。看到莹莹下来,他递过来一罐。
“香蕉牛奶,常温的。你说凉的喝了肚子疼。”
莹莹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确实是常温的,不凉也不烫,刚刚好。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喝凉的会肚子疼的。也许是上周某一天,她推开他递过来的冰饮料,说了一句“我不能喝冰的”。就那么一次,他记住了。
“排练怎么样?”智勋问。
“还行。画了几张设计图。”
“我看看。”
莹莹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道具设计那几页给他看。每一张都画得很仔细——沙漠的沙丘线条柔和流畅,星空的星星疏密有致,小星球的表面画着几棵猴面包树,玫瑰罩在玻璃罩里,花瓣上画了细细的纹理。她画了一个多小时,纸面上还有修改的痕迹和沾到的橡皮屑。
智勋一页一页翻看着,看得很认真。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莹莹也僵住了。
那一页不是道具设计。是她上周画的那张——智勋站在银杏树下,伸出手,笑容灿烂。旁边写着那行小字:“谢谢你叫我朋友。”
她忘记把那一页撕掉了。
“……这是我。”智勋盯着画,声音变得很轻。
“不是。”
“是。这颗痣。”他指了指画像左边眉毛上方的一个小点,“我照镜子的时候会看到。”
莹莹想解释,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该怎么解释?说这是随便画的?说画的是别人?那些解释比不解释更糟。
“画得真好。”智勋的手指在画像旁边那行小字上停了停,“‘谢谢你叫我朋友’——这行字也写得好。”
“别看了。”莹莹伸手想把素描本抢回来。
智勋把素描本举高了一点,没让她够到。“为什么不能看?这是你画的。你画了我,说明你心里有我。”
“……你少自恋了。”
“那你画我干什么?”
“随便画的。”
“随便画能画得这么像?”智勋笑眯眯地合上素描本,还给她,“你以前不是只画背影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画一个人的脸。”
莹莹把素描本死死抱在怀里,脸烫得可以煎鸡蛋。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无法反驳。他是对的——她以前只画背影,只画那些没有面目、没有表情的灰色轮廓。但遇到他之后,她的画本里开始出现有脸的人了。先是银杏树下的男孩轮廓,然后是海报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再然后,是这张完整的肖像。
他在她的画里有了面孔。他在她的生活里有了名字。
“走吧。”智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推开了大厅的门,“送你到公交站。下雨了,地滑。”
外面确实又下起了雨。不是白天那种细雨,是稍微大一点的阵雨,雨滴打在头顶的顶棚上,劈啪作响。智勋撑开一把伞——一把很大的黑色雨伞,足够两个人用。他撑伞的技术很差,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淋雨,伞面却全往莹莹那边倾斜。
“……你肩膀湿了。”莹莹说。
“没事,我身体好。”
“你刚才说过这句话了。而且身体再好也会感冒。”
“那我把伞往这边挪一点——”智勋调整了一下伞的位置,这下他的肩膀倒是不淋了,但莹莹的左边胳膊露出去了。
“你撑伞的水平真的很差。”
“你行你来撑。”
莹莹接过伞柄,把伞举高了一点。她比智勋矮大半个头,撑伞的时候要稍微踮起脚尖才能不碰到他的头。智勋看到她这个动作,笑着把伞柄接了回去:“算了还是我来吧。你这样太累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雨里走着。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但伞下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公交站到了。站台的顶棚破了一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水。候车的人不多,一个提菜篮子的阿姨,一对穿同款雨衣的双胞胎小孩。
“明天见。”智勋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
“明天是周六。”莹莹提醒他。
“哦,对。”智勋挠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那就周一见。周末好好休息。如果想出来走走……”
“什么?”
“没什么。周一见。”他把伞重新撑开,倒退着走了几步,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他狼狈地绕过去,朝她挥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雨幕。
莹莹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直到被雨幕完全吞没,才收回目光。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水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斜斜的痕迹,把窗外的霓虹灯扭曲成模糊的光斑。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感受着车身的震动。
画本还在她书包里。那张肖像画还在画本里。他看到了。他说“画得真好”。他还说“说明你心里有我”。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心里有他”。她只知道,在画那幅画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全是他。他站在银杏树下,伸出手,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个画面印在她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也能看清每一处细节——他左边眉毛上方那颗小小的痣,他笑时眼尾的弧度,他下巴上被足球砸到留下的浅浅印痕。
这些细节她什么时候记住的?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他。但大脑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的碎片都收集起来了,存进了记忆的某个文件夹里。等到她拿起笔的时候,那些碎片就自动拼成了他的样子。
这算是喜欢吗?
她没有喜欢过别人,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书本上写的是“心跳加速”“脸红”“想见到他”。这三种症状她都有。但书本上也写了“感冒”的症状是“发烧”“咳嗽”“流鼻涕”——症状可以描述,但只有真正感冒了,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也许需要有人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但这种事,又能问谁呢?妈妈?不行,妈妈会说“你太小了,不要想这些”。同学?她还没有熟到可以聊这种话题的同学。
只能自己想。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撑开自己的伞,走进小区。
家里亮着灯。妈妈今天好像早回来了,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味。
莹莹推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然后换了拖鞋往房间走。
“等等。”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排练文化节的节目。我参加了道具组。”
妈妈的表情亮了一下。“真的?你参加集体活动了?”
“嗯。”
“太好了!什么节目?演什么?”
“《小王子》。我不演,我负责画背景板。”
“画背景板也好啊!你画画那么好,肯定能帮上忙。”妈妈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今年又什么都不参加呢。去年问你,你说‘没意思’。”
去年是去年。去年她确实觉得什么都不有意思。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人问她“能不能帮我们画海报”,有人说“你很有才华”,有人在别人面前说“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需要别人先开口”,有人每天午休带面包来银杏树下找她。
今年,有人来了。
“妈妈,”莹莹站在玄关,没有急着回房间,“你以前……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的?”
妈妈愣住了。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汤汁滴了一滴在地板上。她看着女儿,眼神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某种莹莹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感慨,也许是一点点舍不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把汤勺放回锅里,走过来站在莹莹面前。她比莹莹高半个头,需要微微弯腰才能和女儿平视。
“当你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他,”妈妈说,“当你开心的时候想第一个告诉他,难过的时候也想第一个告诉他。当你发现自己为了他,愿意做一些以前不愿意做的事。当他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觉得安心,他不在的时候你会一直等——那时候,大概就是喜欢了。”
莹莹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默默对号入座。
不自觉想起他?——有。画他的肖像算不算?算。
愿意做以前不愿意做的事?——有。参加道具组算不算?算。
他在身边觉得安心,不在的时候一直等?——有。捡银杏叶等人那次算不算?算。
全中了。
全中了。
“莹莹?”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没事。”莹莹低头换好拖鞋,“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椅子上,画本从里面滑出来,翻开到那张肖像画的那一页。崔智勋的脸又一次出现在眼前,笑着,眼睛亮得像夏天的阳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铅笔,在画像旁边加了一行字。比上次那行更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清——
“妈妈说,这可能就是喜欢。”
写完她把画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心跳得很快,脸很烫,但嘴角是弯的。
窗外,雨还在下。银杏树在雨里安静地站着,枝头还挂着最后几片倔强的叶子。等这场雨过去,叶子大概就要落光了。但没关系——落了的叶子,明年春天还会再长出来。
她关了灯,钻进被窝。枕头下面的画本硬硬的,硌着脑袋,但她不想拿出来。就让它在枕边,像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智勋今天在图书馆没说完的那句话。
“你喜欢什么类型?”
“我喜欢——”
他没能说完。那半句话像一片悬在半空的叶子,迟迟没有落地。
她想知道答案。但她不急。因为智勋说过——“我会来的。如果实在来不了,也会提前告诉你。所以你别多想。”
她决定相信他。
这一次,不多想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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