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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Chapter 6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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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of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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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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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融冰

崔智勋走的第四天,首尔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细碎碎的初雪,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雪花落在操场上就化了,积不起来,只能在地面的缝隙里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空气里弥漫着初雪特有的清冽气息,深吸一口,凉意能一直钻到肺里。Full novel: 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邱莹莹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那棵树站在雪里,安静得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她想画下来,但手指冻得有点僵。教室里没有开暖气——老教学楼冬天总是这样,暖气要到十二月中旬才正式供应。前排的几个女生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一边跺脚一边抱怨学校抠门。

“莹莹,外面有人找你。”

韩秀雅从教室后门探进头来。她戴着毛线手套,说话时呵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鼻尖冻得通红。

莹莹愣了一下。除了道具组的几个人和妈妈,没有人会来学校找她。自从上周崔智勋的哥哥那件事被戳破之后,她在学校里的社交圈就缩回了原来的大小——基本上等于零。不是别人排斥她,是她自己缩回去了,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蚌,把两扇壳紧紧闭合起来。

她站起来,跟着韩秀雅走到走廊上。然后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靠着窗户的位置,站着崔智勋。

他穿着足球队的红色训练外套,肩上挎着运动背包,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皮肤比出发前黑了一点,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冻的。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青色,嘴唇微微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文化节散场之后那种冰冷的暗,而是另一种光——没有那么炽热,却比之前沉稳了一些。像火堆烧过最旺的时候,剩下的是持续燃烧的余烬。

“你怎么在这里?”莹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小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教室传来老师讲课的回声,隔着几堵墙,听不清在讲什么。

“比赛昨天结束了。”智勋把背包换了个肩膀,动作间有轻微的停顿——大概是某场比赛留下的肌肉酸痛,“坐夜班大巴回来的。刚到家放了行李,没换校服就过来了。”

“今天不用来学校。你可以在家休息。”

“我知道。但我想来。”

莹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前几天他还在大巴车上,隔着两层玻璃,她连他的表情都看不清。现在他忽然出现在走廊里,穿着红色训练服,站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呼吸之间呵出白雾。太近了,近得让她害怕——怕自己说错话,又怕自己什么都不说。

走廊那头,韩秀雅识趣地退回了教室,临走前给莹莹递了一个“加油”的眼神。然后门合上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外面雪下大了。”智勋指了指窗户,“出去走走?”

银杏树下,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阳光灿烂的初秋午后。现在枝头光秃秃的,雪花取代了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智勋走在前面,莹莹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比任何一次同行都要远。以前放学一起走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靠近,有时候肩膀都能碰到她的。现在那道距离不是刻意的,是一种尚未消散的隔阂。像初冬湖面结的第一层薄冰,还没有厚到可以隔断流水,但已经能在阳光下反出冷光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智勋走到银杏树下,在台阶前停住脚步,低头看着那些被雪半掩的枯叶。他忽然弯下腰,把台阶上的雪用手拂开,露出干燥的石头表面,然后自己先坐了下来。台阶很冰,他坐下去的瞬间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没站起来。

他侧头,朝莹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坐啊。”

莹莹犹豫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台阶另一端坐下。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从前宽了一些——以前两个人坐着会肩膀碰肩膀,中间只隔着一只手的宽度。现在中间空出了大约四十厘米,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画在台阶上。但好歹是并排坐在一起了。在什么都破碎了之后,还能并排坐在一起。

智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个面包。红豆味的。熟悉的品牌,熟悉的包装,熟悉的热气——大概是从家里出来前刚热的,纸袋上还带着微波炉的余温。和她第一次在银杏树下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莹莹盯着面包看了很久。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拼命忍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怕自己一哭,他就没法说他想说的话了。

“你吃过了吗?”她问。

“吃过了。在家吃了一碗拉面。”

“你应该多吃点。比赛消耗体力。”

“知道了。我妈也这么说。”

一阵风吹过,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抖落几片积在上面的雪花,落在他们脚边,无声地碎了。沉默蔓延开来,但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充满隔阂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酝酿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沉默。两种沉默外表相似,内里完全不同——前者是墙,后者是薄冰,只等人来踩碎它。

是智勋先开的口。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他看着前方的雪,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平静,而是真的在认真说话的平静,“刚知道的时候,我很生气。不是对你生气——是对所有事情生气。对我哥生气,对他为什么骑摩托车出门生气,对那辆闯红灯的货车生气,对那天晚上的雪生气。好像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在和我作对。”

他停了一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

“然后我也对你也生气。因为你没有告诉我。我一开始想不通——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智宇哥的弟弟,为什么不直接说?你可以在第一天、第一句话就告诉我。你说你是邱莹莹,你说你认识我哥。然后我们可以一起难过,一起生气,一起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那辆货车身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莹莹的声音在发抖,面包被她捏得变了形,纸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我知道。”智勋打断了她,“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不想告诉我,你是不敢。”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睫毛上凝着的水珠——不知道是雪化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肩膀微微缩着,手指攥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不说话不是因为冷漠,不说话是因为你害怕一开口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弄得更糟。你总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对你好,所以你从来不敢主动要求什么。包括原谅。你连请求原谅都不敢,因为你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得到原谅。”

“因为你画了那么多背影,每一个背影都在说我怕。我怕被人看到。我怕被人记住。我怕被我伤害过的人,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我说得对吗?”

莹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

智勋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确认。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飘落的雪花。

“我这几天还在想——如果是智宇哥,他会怎么做。”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提到哥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怀念,不再是那天傍晚在礼堂外面那种深不见底的悲痛。

“我哥那个人,从来不会记仇。他踢球的时候被对方犯规绊倒,膝盖摔破了,站起来拍拍土,还去拉对方。我说你为什么这么没脾气,他说那又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他在那个十字路口,看到一辆货车朝一个路人撞过去,他也会推开的。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人——而是因为他是那种人。和他救谁无关。他救的是一个生命,不是某一个人。”

莹莹低着头。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捏扁的面包纸袋上,在牛皮纸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想忍住但忍不住。从那天傍晚在礼堂外面到现在,她终于可以哭出来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他说——“他救的是一个生命”。不是“为你”,不是“因为你而”,是“一个路人”。他哥哥推开了她,不是因为她值得被救,而是因为他就是那种会推人一把的人。她终于可以相信这一点了。

“你恨我吗?”她问。声音很小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三个字挤出来。

智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里瞬间融化,变成一滴水珠。他看着那片水珠,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恨你,我今天就不会来。”他把掌心残留的水渍在裤子上蹭干,收回手,“我刚知道那天晚上,很想恨你。因为恨一个人比面对失去更容易。恨你可以让我觉得——我哥哥的死不只是因为命运的不公平,而是有人可以负责。这样我就可以把所有情绪都倒在那个人身上。”

他苦笑了一下。“但后来我发现不行。因为你也没有错。你只是一个正常过马路的普通人。你没有闯红灯,没有突然冲出来,你只是运气不好站在了那个十字路口。”

“而我哥只是运气不好,正好骑到了那个十字路口。我们家的运气好像一直不太好。但那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有点哑了,但他没有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想好的台词——也许在足球队集训的夜晚,在宿舍熄灯之后,他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了。

“不是你的错。”他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莹莹等了两年。她自己在心里说过、妈妈说过、心理医生也说过——“那只是一场意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从崔智勋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因为他是有资格恨她的人,是这场意外最大的受害者之一,是失去了自己从小崇拜的哥哥的人。如果连他都说“不是你的错”,那她是不是可以开始试着原谅自己了?

“我还有个问题。”智勋忽然说,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沉稳的叙述,而是带了一点点她熟悉的调侃。那种她在银杏树下听过无数次的语气。像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让人确认太阳还在。

“那天在礼堂外面——你问我哥的摩托车是什么颜色的。”

“你为什么会问颜色?”

莹莹愣住了。她预想过他会问的所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你到底隐瞒了多久?”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这意味着他在复盘那天的对话,在试图理解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选择。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有点抖。“因为当时我在想一件事。如果你哥哥的摩托车是红色的……那就是我记忆中的颜色。我需要确认,你哥哥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人。我需要确认——不是你的记忆出了错,是我的记忆没有骗我。”

“它是红色的。”

“我知道。”莹莹说,“我看见了。两年前那个晚上,雪地里,路灯下面,那辆摩托车是红色的。”

智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白雾在雪中扩散开来,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一直不知道他是为了救人。警察说,根据监控录像,他在事发前改变了方向,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但他们看不清那个路人是谁——画面太暗了。我后来反复看过那段监控录像,确实看不清。只知道有一个人影在他转弯之前出现在斑马线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小身影。”

他看着莹莹。“是你。”

“是。”

“这两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怎么过来的?”智勋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不敢告诉任何人。你看到我的时候,一定也很害怕吧。每天在银杏树下吃我带来的面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我们只是一对偶然相遇的普通同班同学。你想说又不敢说,想走又不舍得走。你一个人扛了两年。”

莹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是委屈,是被理解。他和她描述的方式,比她自己在心里想的还要精准。他理解她为什么不说。他理解她为什么害怕。他理解她不是在演戏——她只是不敢停止演戏。因为一旦停止,就必须面对真相。而真相曾在她每一个噩梦里重演,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一次了。

“我不敢参加葬礼。”她的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我想去,但我走不到殡仪馆门口。我试过——公交车坐到那一站,下车之后腿就软了,站不起来。我在车站坐了两个小时,然后坐回去。回家之后发烧了三天。我妈不知道我为什么发烧。我跟她说了,她说她会替我去的,但我说不用了。”

智勋的眼睛也红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不是要走——是转过身,面对着莹莹。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也积了一小层白。

“其实我还在生气。”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我没有早点知道。”

他伸出手。不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递过来握手,而是摊开掌心,等着她放上来。

“但我最生气的,是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早点和我说,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分担。一个人的罪比两个人的罪重得多,你不懂吗?”

莹莹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整齐,手背上多了几道新的细小伤口——大概是比赛中被对方防守球员的鞋钉划伤的。这只手她见过很多次——递面包的时候、递饮料的时候、牵她手腕穿过走廊烟雾的时候、在舞台上握住小王子还给他的纸箱的时候。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给予,他是在等待。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她,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握住。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冰凉,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感觉到一阵温热——他的手很暖,像他一直是的那样。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不重,但很稳。像一把伞,不是替她遮住所有风雨,而是告诉她——下雨的时候,你可以自己撑伞,但伞可以先借给你。等你学会不淋湿自己了,再还。

“不要一个人扛。”他说,声音有点沙哑,大概是说太多话了的缘故,“虽然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但你不是一个人。你听到了吗?”

莹莹点头。拼命点头。眼泪落在他们握着的手上,凉的,但被他的掌心暖热了。

银杏树上最后几片不肯掉的叶子,终于被风吹落了,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旁边。雪花继续下,一片一片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们在树下又坐了很久。没有说太多话——两个人都不是适合长篇大论的人,把刚才那些话说出来,已经用掉了很大的力气。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只是坐着,让沉默变得不再可怕。莹莹把那个被捏扁的红豆面包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智勋。智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说“凉了,不好吃了”。但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

下午三点多,雪小了些,变成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衣服上沙沙作响。智勋站起来,说该回家了,爸妈等他回去吃饭,他到家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打开就跑出来了。他伸出手拉莹莹起来,她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他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急着松开。然后他松了手,把背包重新挎到肩上。

“明天你去学校吗?”她问。

“去。明天开始恢复上课。不过足球队下周还有一场友谊赛,训练时间可能会调整。”

“哦。”

“午休的时候——这边来吗?”智勋指了指银杏树,“如果不下雪的话。”

莹莹抬头看他。雪花粘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就化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但她能听出来,他不太确定她会不会答应。崔智勋也会不确定。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不是永远光芒万丈、永远自信满满。

“来。”她说。

智勋点了点头。转身往校门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说的那个——我哥的摩托车——红色。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对这个细节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它太红了。”莹莹说,“雪地里,路灯下面,特别特别红。”

智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那天那种没有温度的笑,也不是从前那种阳光灿烂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但也更真实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眼睛先弯了。像冬天早晨的阳光,不热烈,但足够照亮。

“谢谢你还记得。”他说。然后挥挥手,大步走进了雪里。红色训练外套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颗会移动的小太阳。和那辆红摩托车一样——是她不会忘记的颜色。

这个冬天,好像从今天开始,不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莹莹回了家,打开那盒新买的水彩颜料。她把调色盘洗干净,从水龙头接了一小杯清水,把画笔浸湿,然后开始画。

画银杏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树下两个人并排坐着。旁边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掰成两半的面包。他们之间隔了四十厘米的距离,但他们的手是握着的。背景里有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小小的,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停在一盏路灯下面。车头朝向天空,像是随时可以出发去另一个世界。

她画了三个多小时。画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手指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颜料——灰色的枝丫、白色的雪、红色的摩托车、两个人影用的是一种调了很久才调出来的暖色调,介于橘色和金色之间。妈妈已经睡下了,厨房的灯还留着一盏,灶台上温着一碗泡菜汤——妈妈知道她最近经常熬夜,怕她饿着。

她用画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比之前那张模糊肖像上的字更小,更轻,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稳——“不是你的错。他亲口说的。”

晾干颜料之后她把画夹进素描本里,放在枕头边,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很轻很细,像很多片羽毛同时落在地上。

第二天是周五。中午的时候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操场的薄雪照得亮晶晶的。银杏树的枝丫上挂着几根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小的彩虹。

莹莹来到银杏树下的时候,崔智勋已经到了。他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放着两罐饮料——一罐香蕉牛奶,一罐美式咖啡。看到莹莹,他拿起香蕉牛奶递过去,说“今天没下雪,可以喝冷的了吧”。

“常温的更好。”莹莹接过饮料,在他旁边坐下。台阶上的雪被扫掉了,但坐上去还是凉凉的。她缩了缩肩膀,智勋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边缘有点起球了——大概是穿了很多年的旧物。

“不用——”

“你嘴唇冻紫了。”

莹莹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清香,不像香水,像是柔顺剂。她低头闻了一下,然后立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耳朵却悄悄红了。

“十天没上课,功课跟得上吗?”智勋拉开自己那罐美式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做了个苦脸,“你说。我先灌咖啡,太困了——训练那几天每天五点半起床跑操,教练简直是魔鬼。”

“笔记可以借给你。”

“真的?全科?”

“嗯。不过我的笔记写得不全。有些地方我自己也看不太懂。”

“那你教我不就得了。”

“我自己都不懂怎么教你。”

“你不会的题我可以教啊。年级第三不是白考的。”

莹莹转过头看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又弯成了月牙。不是刻意装作若无其事,是真的回到了某种他们之间习惯的节奏——他开玩笑,她拆台,他再反驳。这种节奏在消失了两周之后,终于慢慢回来了。那些隐藏在节奏之下的默契——他知道她嘴硬心软,她知道他自恋但不让人讨厌——都还在。没有消失,只是被盖在了雪下面,等雪化了,就露出来了。

但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也在空气里。不是坏的——是一种新的东西,正在从融雪下面冒出来。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至少它不冷。

“你买的那个颜料,”智勋忽然问,“画了吗?”

莹莹想起昨晚那幅画。红色的摩托车,握在一起的手。“画了。”

“什么内容?”

“以后给你看。”

“又是以后。你欠我多少个‘以后’了?海报署名一次、背景板一次、画画又一次——”

“那次你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不算我欠你的。是你自己没说完。”

“我说到哪儿来着?”

莹莹愣了一下。图书馆那个午后忽然涌上记忆——雨后的阳光、布艺沙发、两个空纸杯、金敏俊推门进来之前他没说完的半句话。她当时问了“你喜欢什么类型”,他说“我喜欢——”,然后门被推开了。她一直以为那段对话会被永远搁置在未完成的状态里,像一本翻到一半就再也不敢打开的书。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小声说。声音里的失望被她自己听出来了,连忙补了一句,“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智勋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她没有读懂的东西——像玩笑之下藏着的一层认真,又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记得。”

“什么?”

“我说到——”他顿了顿,然后拿起咖啡罐喝了一口,“下次再说。”

“崔智勋!”

“这次是真的下次。等我想好了怎么说。”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藏了一点她以前没见过的腼腆。崔智勋会腼腆,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在银杏树下有一个好处——所有事情都可以等。等明天,等雪化,等下一个秋天。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莹莹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他接过去往脖子上随便一绕——围反了,标签露在外面。莹莹伸手帮他把标签翻回去,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温热的。他缩了一下脖子,说“凉”。

“是你自己围反的。”莹莹收回手。

“你可以说一声嘛。”

“我以为你知道。”

“我又看不见背后。”

“你背后有标签这件事,现在你知道了。”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走回了教学楼。在教室门口分开的时候,前排几个同学的视线齐刷刷地朝这边投过来——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某种“终于回来了”的释然。金敏俊推了推韩秀雅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韩秀雅笑着白了他一眼。

莹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好,翻开课本。前排那个曾经说过“崔智勋怎么可能喜欢她”的女生,这次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莹莹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重新评估——好像莹莹在她心里的定位,正在被重新计算。

周六下午,智勋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首尔世界杯体育场的足球场,翠绿的草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整,看台上稀稀落落坐着观众。远处能隐约看到几排红蓝相间的座椅和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他在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今天友谊赛的场地。比我们学校的操场好一万倍。地上没有坑。”

后面跟着一张他穿着球衣的自拍。红色的十号球衣,背后印着“CHOI JIHOON”。头发往後梳了,露出整张脸。脸颊晒得有点红,大概是热身刚结束。身后的背景里,几个队友正在做拉伸运动,有人在做高抬腿,有人在原地蹦跳。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表情和银杏树下那个阳光少年一模一样。

莹莹盯着照片看了一分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过了两秒又打开。再看一眼。脸有点热。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以前她看他的照片不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这次是他主动发来的,不是她偷偷看毕业相册里他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头像。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改了五次措辞,从“加油”到“好好踢”到“别受伤”到“你的围巾洗好了明天给你”,全都不满意。最后只回了一个——“加油。”

两秒钟,消息已读。

三秒钟,他回了。

“就这?我发了三张图你回两个字?太冷漠了吧邱莹莹。”

莹莹看着屏幕,忍不住弯起嘴角。她打了几个字——“那你想要我回什么。”

“至少加个‘崔智勋你最帅’之类的。发自内心的那种。”

“做梦。”

“那明天银杏树下见面的时候当面说。”

“你想得美。”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画昨天没完成的画。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铅笔在纸上走了几笔,停一停,又走了几笔。妈妈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发现女儿居然在画画的时候带着笑,愣了一下,然后悄悄缩回去,没出声打扰。厨房里继续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轻快了一点。

周日。足球队的友谊赛结果传回了学校——赢了,三比一,崔智勋进了两个球。周一早上他一进教室,全班就响起了掌声,比文化节那天的掌声还要热烈。几个男生冲上去揉他的头发,他躲闪着跑到座位上,笑得像个小学生。金敏俊站在椅子上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被刚好路过的语文老师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跳下来。

莹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往她这边看——在和前后左右的同学说话、击掌、大笑。但她注意到,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视线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只有零点几秒,但她捕捉到了。然后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接受同学们的祝贺。

午休的时候,智勋提着一个塑料袋来到银杏树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两个红豆面包、两罐香蕉牛奶、还有一盒炒年糕——他说是学校门口那家小吃店新出的芝士口味,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

“比赛奖金发了一点。”他解释道,把炒年糕的盖子打开,热气冒上来,芝士拉出长长的丝,“不多,但请道具组全体吃饭还是够的。先单独请你吃一顿——算是补上文化节那次的庆功宴。”

“你进球了应该自己庆祝。”

“我进球了你高兴吗?”

莹莹犹豫了一下。“……高兴。”

“那就当庆祝你高兴。不行吗?”

她又说不出话了。低头夹了一块年糕,芝士拉得很长,在空气里断掉,垂在筷子尖上晃荡。

“对了,”智勋吃着年糕,含含糊糊地说,“前几天初雪那天——我回到银杏树下之前,在你教室走廊外面站了很久。”

莹莹停住了筷子。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场。本来想了很多种方案。直接说‘我原谅你了’太假,我还没原谅。直接说‘我们谈谈’太严肃,怕吓到你。什么都不说又不行——我怕再拖下去,你可能就再也不会来银杏树下了。”

“后来呢?”

“后来你出来了。我一看到你的脸,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全忘了。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说得挺好的。”莹莹说,“那些话——不是你的错,我哥救的不是某一个人——都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智勋沉默了一会儿,用竹签拨弄着餐盒里剩下的年糕。“其实那些话也是我这几天才想明白的。足球队集训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宿舍的暖气不足,冷得要死,越冷越想。想到了以前很多事——我哥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走了之后我又是什么样子。”

“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怕下雪。”他说,“每到冬天下雪,就想起他在医院里,护士推着他从我面前经过。后来慢慢不怕了,但每次雪下得很大,还是会不太舒服。今年的第一场雪,本来以为又会那样——但那天下午我坐大巴回来,看到雪落在车窗上,心里没以前那么难受了。只是有一点闷,但不像以前那样喘不过气。”

“可能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了真相。”他看着莹莹,“有时候最难承受的不是失去,是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不知道就会一直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出门会怎样,如果他没有走那条路会怎样,如果世界上从来不存在那辆闯红灯的货车会怎样。知道了至少可以停止这些如果。”

莹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签。“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如果你以后下雪天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陪你。”

智勋看着她,笑了。这次的笑容没有再遮掩什么,眼尾弯弯的,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好。一言为定。”

银杏树的枝丫在冬日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落在他们的脚边,落在还冒着热气的炒年糕上。天气还是很冷,莹莹戴上了手套——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从抽屉里找出来的,去年冬天只戴过一次,然后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智勋的围巾还是反着围,标签又在后面翘着。她伸手帮他翻回去,他说“又凉”,但她收手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指尖——只握了一秒,就松开了。

然后他站起来,说下午有训练,晚上回去还要补作业,十天的作业堆成山了,他怀疑有些老师是故意攒着等他回来才发的。

“谁让你踢比赛。”

“那也不能不踢啊。”

“那就熬夜写。”

“你好狠的心。”

“笔记可以借你抄。”

“你不是说你的笔记不全吗?”

“比你什么都不写强。”

智勋笑着摆了摆手,往操场方向走去。莹莹坐在银杏树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拐角,然后低头把剩下的年糕吃完了。

回到教室,她在素描本最后一页的角落,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这周,他回来了。银杏树还在。初雪下了。他说,不是我的错。我们在学着一件事情——分享痛苦比独自承担要轻。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觉得,冬天好像也可以不那么难熬。也许……”

她没有写完。铅笔悬在“也许”后面,迟迟落不下去。然后她合上了素描本,翻开了数学课本。前排的同桌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再充满疑惑,而是带着一点点好奇的友善。

莹莹低下头,开始抄笔记。这一页的方程式,她好像能看进去一点了。

(第六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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