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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Chapter 7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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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of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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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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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的世界

十二月中旬,首尔正式入冬。

银杏树彻底光秃了,枝丫上积着前几日下的雪,被夜里的低温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学校后门的台阶结了薄冰,总务处的大叔每天早上撒一层粗盐,到午休时又被踩化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那棵银杏树站在雪地里,安静得像个沉默的守门人——守着秋天已经散场的舞台,守着两个多月前这里发生过的所有对话。Full novel: 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邱莹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保温盒,绕过结了冰的水洼,往银杏树下走。她今天没有带画本——气温太低,手指露在外面几分钟就冻得握不住笔。而且最近她在画的画已经不在室外画了,都搬回了家里的书桌前。但她还是每天午休来这里。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这里有个人在等她。

银杏树下的台阶上,崔智勋已经到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脖子上绕着她上次说“标签又翻出来了”的灰色围巾,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看到莹莹的影子落在台阶上,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扩散开来,模糊了半张脸。

“你再不来炒年糕就凉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从旁边拿起一个塑料袋,“食堂今天有卖,我抢了两份。后面排队的女生差点把我杀了。”

“你又插队?”

“没插。我用美色换的。”

“……你能不能要点脸。”

“要脸的话就买不到炒年糕了。你选一个——要脸,还是要年糕?”

莹莹接过保温盒——里面是她早上妈妈帮她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还热着。妈妈听说她最近午休经常和一个同学一起吃饭,便当做得格外用心,今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剁馅和面。她把保温盒打开,热气冒出来,香味在冷空气里格外浓郁。智勋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了。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你妈妈会包饺子?”

“她是中国人。”

“对哦。”智勋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露出惊喜的表情,“比上次更好吃。你妈是不是在饺子里面放了什么秘方?这味道跟学校门口那家中餐馆完全不一样。”

“就放了盐和酱油。还有一点姜末。”

“不可能。这绝对有魔法。”

“那你别吃了。魔法饺子不能吃太多,会变成猪。”

智勋又从保温盒里夹了一个,故意当着她的面大口大口地嚼,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莹莹懒得理他,低头吃自己的炒年糕。年糕确实有点凉了,但酱汁还是很好吃——辣中带甜,鱼饼和洋葱都入味了。食堂阿姨的手艺在全校师生中有口皆碑,据说她以前在汝矣岛开过小吃店。

银杏树下吃饭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习惯。九月的面包、十月的炒年糕、十一月图书馆的热可可、十二月她家的饺子和他从食堂抢的炒年糕。食物串联起了所有的记忆——那些食物本身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带着特定日子的温度。

“对了,”智勋吃了几口年糕,停下来看她,“今天放学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克制的兴奋——像憋着一个惊喜但又忍不住漏出来一点。莹莹低头继续吃年糕,没追问。她已经学会了不在崔智勋卖关子的时候追问他——因为他越是守口如瓶,去的就越是值得期待的地方。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一些猜测。也许是学校附近新开的店——学校门口那条商业街上个月新开了好几家咖啡厅和文创店,韩秀雅说有一家的提拉米苏特别好吃。也许是操场旁边那片银杏林——除了后门这棵大的,操场那头还有一小片银杏树,虽然现在叶子全落了,但雪景应该很好看。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他说的“地方”,她都想去看一看。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天色还早。冬日傍晚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照在操场的积雪上反射出柔软的光晕。空气冷冽但干净,呼吸之间能闻到远处不知谁家在烧炭的淡淡烟火味。

莹莹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智勋很快就跑来了。他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外套,背着平时踢球用的运动包,比平时装的课本看起来鼓了一些。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大概是刚才去洗手间洗脸的时候顺便抓了一把。

“走吧。”他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坐几路?”

“301。大概七八站。”

301路往汝矣岛方向开。莹莹没有问为什么去汝矣岛——她只是跟在智勋身后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智勋坐在她旁边,把靠窗的座位让给了她。车上的暖气和室外的冷空气形成强烈对比,车窗上很快凝了一层白雾。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颗星星——是她画过无数次的那种五角星,在《小王子》背景板上画过的、在她的画本里画过的那种。她的手指在窗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露出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智勋转过头看到了。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然后也用食指在星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画得很丑——两个点当眼睛,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当嘴巴,和她的星星完全不是一个画功等级。画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说“算了不献丑了,在你面前画画简直是班门弄斧”。

莹莹没说话。她把自己的星星擦掉了,但没擦掉他那个笑脸。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穿过汉江大桥的时候,江面上浮着碎冰,在夕阳下闪着橙金色的光。远处的六三大厦在冬日暮色里矗立着,像一根发光的指针。

过了汉江,公交车在汝矣岛的一个住宅区附近停下。莹莹跟着智勋下车,四周是成排的居民楼和窄窄的巷道。道路两旁堆着被铲到路边的积雪,小孩子们在雪堆上挖了洞当碉堡。远处能听到地铁经过的轰隆声。空气里飘着泡菜汤和米饭的香气——是晚饭时间了,家家户户的厨房窗户都透出暖黄的灯光。

“这是你家附近?”莹莹问。

“嗯。走了五分钟。”智勋指了指前面一排居民楼,动作有些随意地自然,但莹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两个人沿着被扫过雪的人行道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街角的小超市,玻璃门上贴着打折海报和足球俱乐部的赛程表。超市老板隔着玻璃认出了智勋,朝他挥了挥手,智勋也挥了回去。最后智勋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停下,拉开楼下的铁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不亮,和莹莹家楼道的情况一模一样,她差点笑出来——原来全首尔的老小区都是这个配置。他们爬到五楼,智勋在五零二号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开门前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家里可能有点乱。我妈今天上班,我爸出差。只有我们两个。”

“哦。”

门开了。玄关很窄,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鞋架上按颜色和大小排列着几双运动鞋和皮鞋,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签了名的足球,球面已经磨得有些褪色。莹莹脱了鞋,换了智勋递过来的拖鞋。太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踩在两条小船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明显是男士尺码的拖鞋,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谁的——也许是玄关鞋架上那个签名的足球的主人。她没有问,只是跟着智勋走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浅米色的墙纸,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铺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蕾丝桌垫。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足球杂志、奖杯和相框。电视是几年前的旧型号,遥控器放在茶几一角,下面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体育周刊。空气里有淡淡的柔顺剂香味,混着从厨房飘来的橘子皮清香。

莹莹的视线被书柜吸引住了。

她走到书柜前。那些相框里,有一张照片格外显眼——两个男孩。大的那个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红色的足球服,手臂搭在小的肩膀上。小的那个大约十二三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两个人站在一片绿茵草地上,背景里有模糊的球门和远处飘扬的彩色旗子。

小的那个,是崔智勋。

“这是你哥哥?”莹莹指着照片里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孩。

智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睛里有光——不是刺眼的明亮,是一种温润的、含敛的光泽,像冬天壁炉里烧了很久的炭火,温度刚好,不烫手。

“嗯。叫崔智宇。和我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你们长得很像。”

“所有人都这么说。”智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相框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视的瓷器,“但我哥比我帅。他在的时候,小区里的大妈们都叫他‘小元彬’。我叫‘崔智宇的弟弟’——在外面基本没有自己的名字。后来我自己出去踢球,教练才慢慢开始叫我的名字。”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怀念的轻快,和之前在文化节散场后以及初雪那天银杏树下的沉重完全不同。他指了指其他相框——智宇在学校领奖台上的照片、智宇和足球队捧杯的合影、智宇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的单人照。每一张都被擦得很干净,没有灰尘。相框的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痕迹,说明经常被人拿起来看。

“我爸妈把这些照片摆在客厅里。一开始是为了纪念——他刚走那段时间,我妈每天对着这些照片哭。后来哭得少了,但还是每天擦一遍灰尘。”

莹莹想起了自己在素描本最后一页用黑色墨水涂掉的那行字。她也藏了两年。她选择的方式是闭嘴、低头、把秘密压进枕头底下。而智勋家选择了把一切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让离开的人继续活在客厅的光线里,每天被擦拭,每天被看见。

“这样比较好吗?”她问,声音有点不确定,“把照片放在每天能看到的地方?”

“一开始不好。”智勋说,“头几个月,每次看到都会想起来——他不在了。但后来慢慢好了。因为如果你把一个人的照片收进柜子里,每次打开的时候都会难过一次。放在外面的话,难过的次数会越来越多,但难过的强度会越来越少。总有一天,你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他不在了’,而是‘他曾经在’。”

“他曾经在。”莹莹重复了这几个字,咀嚼着它们的重量。

“对。他曾经在。”智勋的嘴角微微上扬,“而且他在的这些年,我们家特别开心。这些照片就是证据。”

他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开。相册的封面是皮质暗红色,已经磨出了毛边。里面的照片按年份排列,每一页都用透明薄膜小心翼翼地封装着。就是兄弟俩的合影——两个男孩一高一矮,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足球袜,在小区空地上摆出进球的庆祝姿势。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用银色马克笔写的韩文:“智宇十一岁、智勋八岁——第一次一起踢球。”

翻过几页,是各种生活场景——智宇教智勋骑自行车,两个人摔在草地上笑成一团;智宇的中学入学典礼,一家人穿着正装在礼堂前面合影,爸爸的手搭在智宇肩上,妈妈抹着眼泪;某个周末的烤肉派对,院子里飘着白烟,两兄弟的脸都被烟熏得红红的。

还有一张是智宇拿到驾照那天拍的照片——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朝镜头比了个大拇指。那是智勋拍的,因为照片有点虚,角度也是从副驾驶座拍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哥哥说拿到驾照之后第一个要带我去江陵看海。”

“他去成了吗?”莹莹问。

“没有。”智勋的声音很轻,但不是在哽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走的那天晚上,本来是想去给我买礼物的。第二天是我的生日。”

莹莹的手停在相册页面上。那张驾照照片里,智宇的笑容那样明亮,明亮到让人不敢相信这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盯着照片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笔迹是智勋的,圆圆的、有点歪,应该是好几年以前写的。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哥哥连看海都去不成了。

智勋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他合上相册,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来,带你看我的房间。”

他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单人床、书桌、衣柜,每样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墙上贴着一张韩国国家足球队的海报,书桌上放着几本辅导书和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台灯还亮着——大概是昨天写作业写到一半忘了关。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花盆上画着一个笑脸,大概是手工课的作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穿旧了的足球形状抱枕。

莹莹的注意力被床头的照片吸引了。

那是一张小一点的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紧挨着台灯和闹钟。照片里,智宇推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小智勋。两个人都对着镜头大笑。智勋的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大概是刚摔过。照片的背景是秋天的银杏树——不是学校后门那棵,是别的地方的,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智勋把相框拿起来,递给莹莹看,“他教我骑自行车。我摔了好几次,膝盖破了,哭了。他拿零花钱给我买创可贴。是有卡通图案的那种,上面画着哆啦A梦。”

他指了指自己膝盖上那块模糊的创可贴图案。“后来他把所有零花钱都花完了,没钱给自己买零食。我就把我的零食分他一半。”

莹莹把相框轻轻放回床头柜上。她回头看智勋。他站在房间中央,身后是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窗外是傍晚渐暗的天色。

“你为什么今天带我来这里?”她问。

智勋靠在书桌边沿,双臂交叉在胸前。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窗外传来远处地铁经过的轰隆声,房间里台灯的光圈安静地照着那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因为你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说你不敢来我哥哥的葬礼。你试过——你坐公交车到了殡仪馆那一站,下车之后腿软了,站不起来。你在车站坐了两个小时,然后坐回去。”

莹莹低下头。那是她在初雪那天说的。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公交车、两个小时、坐回去、回家之后发烧了三天。

“我想了很久,”智勋说,“该怎么让你见到他。他葬在郊区的墓园,太远了,冬天过去路上也不好走。而且第一次见面就在墓碑前面,可能对你来说太难了。所以我想——不如把他最好的样子给你看。”

他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那些照片里的他。教骑车的、教踢球的、毕业典礼上的、考驾照的——那些都是他最好的样子。不是躺在医院里被护士推着从我面前经过的那个样子,也不是墓碑上那张冷冰冰的遗照。是活着的崔智宇。是笑得很傻的、膝盖也摔破过的、为了给弟弟买生日礼物骑摩托车出门的崔智宇。”

“所以我想让你看看——他不是你记忆里倒在雪地里的人。他也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他在这个客厅里吃过炸鸡,在这个房间里教我解二次函数。他用这双手推过我荡秋千,也推过你躲开那辆货车。”

他的声音到最后有点颤,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微微抖动。

“他不是为你而死的。他是因为‘他是他’才那么做的。你在雪地里看到的那一个瞬间,只是他整个人的最后一页。前面还有十八年——那十八年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莹莹的眼泪没有流下来。她的眼眶是热的,但泪没有掉。因为在崔智勋的房间里,在他哥哥的照片前面,她忽然不想用眼泪来回应了。他哥哥的笑容那样明亮,眼泪配不上那样的笑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白雾在房间里散开。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在知道真相之后,在你最生气的那些日子——你没有把我推开。”

智勋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边缘磨得有些泛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足球徽章——银色的,上面刻着一对小小的翅膀。

“这是他高中足球联赛的MVP徽章。”智勋把徽章取出来,放在手心里,“他拿到这个徽章那天,请全家吃了炸鸡。他说以后要踢职业,拿K联赛的MVP,然后去欧洲踢球。”

他用拇指摩挲着徽章上的翅膀浮雕。“后来他不在了,我把他所有的奖杯和徽章都收起来了。只有这一个,我一直放在抽屉里。不是怕看到它——是想留着它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自己要替他踢下去。”

智勋把徽章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放回去一件易碎的宝物。他转头看莹莹,目光沉静。

“我踢球的理由,以前从来没告诉过别人。教练问我你为什么那么拼,我说我想赢。但真正的原因是——我在替他踢。每次我站在球场上,听到哨声响起,就会感觉他在看台上看着我。穿着他的红球衣,跟旁边的球迷说,十号是我弟弟,看到了吗,我弟弟。所以每一场比赛我都必须踢到最好。哪怕只是友谊赛,哪怕只是校际练习赛。因为他在看。”

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所以你说——你说你不敢参加葬礼。其实没关系。他不需要你站在墓碑前面。你站在这里,看着他的照片,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就是最好的纪念。比站在墓碑前面好一百倍。”

莹莹看着智勋的侧脸。窗外暮色渐沉,街道上亮起了路灯,橙黄色的光照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的轮廓在台灯和暮色的双重光线下,一半亮一半暗,但他的眼睛始终是明亮的——那种被她习惯了的、像装着夏天一样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关于他为什么是Sunshine Boy。不是因为他的笑容格外灿烂——当然他的笑容确实灿烂。而是因为他身上带着别人的光。他哥哥的光,他父母的光,所有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他不是一个人在发光。他是被很多人照亮了之后,再把那些光反射出去。

“你画画又是为了什么?”智勋忽然反问。

莹莹愣了一下。“什么?”

“你画画一定有原因。”他靠在书桌边沿,偏着头看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那些背影——我第一天见到你就在画的那些背影。你画了多久了?”

莹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灯闪过,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移动的白色光斑,从左到右,慢慢消失。

“两年。”她说,“从两年前的那个冬天开始。出事之后,我画了第一张。那个蹲在角落的背影。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为什么是背影?”

“因为背影不需要画脸。”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怎么画正脸。画正脸意味着要面对一个人——要有眼神接触,要有表情,要有回应。我没有能力回应别人的目光。所以我只画背影。背影不需要回应。”

“但你现在画我了。”智勋说,“那天在你的画本上,那张肖像——你把我的脸画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还有我左边眉毛上面那颗痣。”

“那是因为你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不画你画谁。”

智勋笑了。“嘴硬。你其实早就可以画正脸了。只是以前没有人值得你画。现在有人了。”

他的语气是开玩笑的,但眼神不是。莹莹感觉到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和她第一天在银杏树下被他看穿时一模一样。他说“你只是需要有人先来跟你说话”,然后他就来了。现在他说“你其实早就可以画正脸了”,然后他把自己的脸放进了她的画里。

“不是没有人值得画。”她纠正道,声音很小,“是——不敢画。画正脸意味着在乎。在乎意味着可能会失去。我害怕失去。”

“但你画了我。说明你愿意冒这个险。”

莹莹没有否认。

“那你现在还怕吗?”智勋问。

“……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也变成只能画背影的人。”她说,“怕你在我画本里,从正脸变成背影。怕我翻开画本的时候,你不在。怕这一切——银杏树下、文化节、初雪、今天的照片——全都是暂时的。怕哪一天太阳还是会落下去。”

智勋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对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他的轮廓在逆光中形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和他在银杏树下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一模一样。

“太阳每天都会落下去。”他说,“但第二天它还会升起来。如果你在黑暗里等得够久,它就一定会回来。我哥走了之后,我以为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来了。但它还是升起来了——在我妈的笑声里,在足球场上,在银杏树下你画画的时候。太阳会以各种形式回来。你只需要找到它。”

莹莹看着那道逆光的剪影,忽然很想画下来。不是背影——是逆光。他在光前面,光在他身后。他的面孔在暗处,但他的轮廓被光镶了一层金边。那是一种和背影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背影是背对世界的,而逆光是面向世界的,只是光恰好在他身后。

“今天我没带画本。”她说。

“没关系。下次再画。反正你欠我的画已经很多了。”

“我什么时候欠你了?”

“从第一天开始。你每次合上画本不让我看,就欠一次。累积到现在——大概欠了三十几次吧。利息另算。”

“利息怎么算?”

“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傍晚的房间里,笑声落下去之后留了一小段舒适的安静。他房间里的暖气和客厅连通,温度刚刚好,不会让人犯困,但足够让人放松下来。远处又传来地铁的声音,轰隆隆地过去,像是这个城市亘古不变的背景音乐。

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她画的那幅画。初雪那晚用水彩画的——银杏树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放着一个掰成两半的面包。背景里有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停在很远的地方,路灯下面。右下角那行小字还在:“不是你的错。他亲口说的。”

她把它折成四方形,塞在羽绒服口袋里带了好几天。纸边已经有点皱了,水彩的颜色也被摩擦得浅了一层。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智勋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今天好像就是那个机会——在他的房间里,在他和他哥哥的照片前面,在他说“太阳会以各种形式回来”之后。

“这是什么?”智勋接过来展开。

然后他安静了。

他看着画上的每一个细节——银杏树、台阶、面包、两个人的手、远处路灯下的红色摩托车。他的眼睛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像在阅读一段很长的文字。台灯的光落在他手里的画纸上,把水彩的颜色照得微微透明。

“这是那天。”他说,“初雪那天。”

“嗯。”

“你把摩托车也画进去了。”

“因为那是你哥哥。他应该在。”

智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右下角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仔细地折好,不是折回原来的四方块,而是更规整地,沿着新的折痕对折了一次,让画面朝外,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张他最喜欢的兄弟合影放在一起。

“这张画是给我的吗?”他问。

“是。”

“那这个位置就是它该在的地方。”

莹莹看着床头柜上并排摆放的两张图像——照片里,哥哥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的弟弟对着镜头笑。画里,银杏树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远处有一辆红色摩托车停在路灯下面。一张是过去,一张是现在。一张记录着“他曾经在”,一张记录着“他仍然在,以另一种方式”。

“走吧。”智勋站起来,“趁天还没全黑,再带你看个地方。”

他带她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楼顶天台。

从五楼往上走半层楼梯,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就到了顶楼平台。平台上很空旷,只有几个空调外机和一根晾衣绳,绳子上还夹着两个被冻硬的衣架。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深橘色的余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夜色吞噬。城市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远处的写字楼、汉江上的桥灯、江南方向高楼的轮廓、北汉山那边零星闪烁的住宅灯光。整个首尔铺展在他们脚下,像一片正在发光的星河。天空是深蓝色的,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映成了淡淡的橘粉。

“夏天的时候这里特别漂亮。”智勋趴在栏杆上,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我哥以前经常在这里练吉他。他说对着整个城市唱歌,比对着墙壁有感觉多了。他吉他弹得一般,但声音很好听。”

莹莹站在他旁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上。高处的风比地面大得多,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但风很干净,带着冬天的凛冽,能把所有杂念都吹散。

“你看那边。”他指向远处那片模糊的绿色山脊,“那是北汉山。白天能看到山上的松树和步道。这边是汉江,那几座桥是麻浦大桥和西江大桥,晚上灯光亮起来最好看。再往远看,在江北方向——能隐约看到南山塔的尖。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塔上的灯光变颜色,粉色是空气质量好,蓝色是一般。”

“从这里能看到学校吗?”

“看不到。学校太矮了,被中间那片商业楼挡住了。但银杏树就在那个方向。”他往东南方向指了指,“沿着麻浦的方向,大概三公里——我们每天从学校走到公交站的距离。”

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那个方向,有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冬夜里安静地站着。树下没有他们,但明天会有。

“我跟我哥来过这个天台无数次。”智勋说,“夏天晚上在这里看星星,冬天在这里看初雪。他去世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上来。一上来就觉得他在旁边。不是鬼魂那种旁边——是‘他应该站在这里’的旁边。感觉特别强烈,强烈到我受不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大概是一年多以前,我踢完一场很重要的比赛,赢了,拿到了全场最佳。那天我很想告诉他,但不知道该去哪里告诉他。我不想一个人对着他的照片自言自语——那感觉太傻了。就莫名其妙上了天台。然后发现,站在这里,跟他说我赢了,好像他就会真的听到。”

他抬起头,看着天顶上最亮的那几颗星星。“从那以后,每次踢完重要的比赛,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事,我都会上来。跟他说一声。不是迷信——只是觉得,如果他在某个地方,这个天台可能是离他最近的位置。”

莹莹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到了天空中那几颗若隐若现的亮点。在城市的光污染下,星星不算太亮,但隐约能看到猎户座的轮廓——四颗星组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四边形,中间三颗排成一列,像腰带,也像某种无声的连线。初雪那晚她在银杏树下看到的星星,也像这个。不刺眼,但一直在那里。

“你想跟他说什么吗?”智勋问。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得她眼睛发酸,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她看着头顶的星星,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也谢谢你。谢谢你弟弟。”

智勋转过头看她。天台上的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乱了,遮住了眼睛。她的下巴埋在羽绒服的衣领里,只露出鼻子和一双看着星空的眼睛。

他没有问她说了什么——从她嘴唇的形状,他已经读懂了。他只是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了几百次一样熟练。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冷吗?”他问。

“有一点。”

“那就看最后一分钟。看完我们就下去。我妈应该快回来了——她说今晚做泡菜锅,可以留你吃饭。不过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她做的泡菜锅不太好吃。我爸说吃习惯了还可以,但我建议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你刚才还在说你们家在这里吃炸鸡很开心。”

“炸鸡不是我做的呀。泡菜锅是她自己发明的配方。”

“有多难吃?”

“比学校食堂周三的特价菜还难吃。”

“那确实很可怕。”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被风吹散,飘向远处万家灯火的夜空。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余晖也被夜色完全吞没了,天空正式进入夜晚的深蓝。

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智勋的妈妈果然已经回来了。她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有卡通小熊图案的围裙,正在往灶台上的泡菜锅里加豆腐。听到开门声,她探头看了一眼,看到莹莹,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姨好。”莹莹站在玄关鞠了个躬。

“你就是莹莹吧?智勋说了好几次要带你回家吃饭——终于来了!”智勋妈妈擦了擦手,走过来拉着莹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头朝智勋挤了挤眼睛,“比照片上好看。你的眼光还行。”

“妈!”智勋的脖子一下子红了,“什么照片?我没有照片!”

“你手机里那张——那天在银杏树下拍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拍的是一个女生的侧脸,在画画,头发扎马尾的——”

“妈你别说了!”

莹莹看着崔智勋难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他拍过她。在银杏树下。她不知道这件事。这是一个她以后可以用来威胁他的情报——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晚饭果然是泡菜锅,配了几碟小菜。泡菜锅确实不太好吃——味道有点过于咸了,大概是不小心放了两次盐——但莹莹吃了两碗。智勋妈妈不停往她碗里夹豆腐和肉片,问她学习怎么样、画画学了多久、妈妈做什么的。语气是那种很自然的热情,不带审判意味的好奇。智勋在旁边不停打断,说“妈你查户口呢”,但嘴角始终带着笑。

饭后莹莹帮忙收拾碗筷,被智勋妈妈坚决按回沙发上——“你是客人,不可以洗碗。下次来再洗。”然后她端出水果盘,是一盘已经切好的苹果和梨,还有几块柿饼。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水果,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智勋妈妈一边看新闻一边叹气说最近的物价又涨了,然后又说起智宇小时候的趣事。

“智宇和智勋两兄弟抢遥控器,”智勋妈妈笑着回忆,“智宇要看足球赛,智勋要看动画片。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你猜他们怎么解决的?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人去房间里看小电视。结果智宇输了,他二话不说就进房间——但十分钟后我发现,智勋也跟过去了。两个人在小电视前面挤在一起看动画片。足球赛——谁都没看。”

莹莹转过头看智勋。他低着头在吃苹果,耳根还有点红。但在妈妈提到哥哥的名字时,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弧度。

告别的时候,智勋送她到楼下。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叠在人行道上。空气比刚才更冷了,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远处那家街角小超市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被人画了涂鸦——歪歪扭扭的心形和“某某爱某某”之类的字迹。

“今天谢谢你。”莹莹说,“谢谢你带我来你家。谢谢你让我看到他的照片。”

“以后可以常来。”智勋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我妈喜欢你。她说你吃饭的样子很乖——我妈对喜欢的人的最高评价就是‘吃饭很乖’。你是第一个拿到这个评价的非亲属人士。”

“那你平时收到的评价是什么?”

“她说我吃饭像饿了三天的老虎。”

莹莹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清脆,像冰块落入玻璃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自然地笑出声了。从两年前的冬夜开始,笑容对她来说是需要克制的——不能太开心,因为心里装着秘密的人没有资格太开心。但现在,此刻,站在崔智勋家楼下的街灯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拿回开心的资格了。

“下周一见。”智勋说。

“嗯。银杏树下。”

“如果下雪了就去图书馆。我去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选图书馆?”

“因为你上次就是这样选的。而且图书馆有热可可——那个牌子的,你说甜度刚好。”

他什么都记得。面包的口味、饮料的牌子、她说“考虑一下”其实是想说“好的”。他记得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也许从银杏树下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做这件事——观察她,记住她,理解她。

莹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智勋还站在楼下,朝她挥挥手,然后把手缩回口袋继续跺脚取暖。他身后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窗灯,五楼窗户里透出他妈妈收拾碗筷的忙碌身影。那扇窗户里,有一个书柜,里面放着很多相框,每一张都是崔智宇在笑的样子。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智勋发来的:“到家告诉我。路上别看手机,地上有冰。上次你在公交站台差点滑倒,记住了。”

下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气呼呼地指着屏幕,配文是“听到了没有”。

她回了一句“知道了”,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向公交站。

回到家,莹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房间。她洗完澡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妈妈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妈妈正在看一部周末家庭剧,剧情拖沓,男女主角因为误会已经冷战了四集了,但妈妈看得津津有味,手边还放着一袋开了口的鱿鱼丝。看到莹莹出来,她有些意外地递过鱿鱼丝袋子,问她“饿不饿”。莹莹说不饿,但还是接过来吃了一根。

“今天去同学家了?”妈妈问,眼睛没离开电视。

“嗯。去了崔智勋家——就是之前跟我一起做文化节道具的那个同学。”

“就是之前你问我的那个?‘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那个同学?”

莹莹点了点头。妈妈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下,转头继续看她的电视剧。但那一瞬间她眼睛里闪过的神色——莹莹读懂了。是“原来你愿意主动跟我说这件事了”,是“你终于不再把所有门都关上了”。妈妈等了那么久,等到女儿主动开口说一个同学的名字,等到女儿从房间里走出来,在沙发上坐着陪她看电视。

回到房间,莹莹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崭新的一页。铅笔在指尖转了几圈,然后落在纸面上。

她画的是一个天台。城市的夜空、远处的汉江、几颗淡淡的星星。天台上站着两个人,面对着脚下的万家灯火。他们的脸都没有画——不是背影,是侧影。轮廓的线条温柔地弯曲,一个稍微高一些,一个稍微矮一些。两个人的手垂在身边,没有牵手,但站得很近。她画的是他在介绍什么——他的手微微抬起,指向远处模糊的山脊线。而她微微偏着头,在听。

以前画背影,是因为不敢面对。

现在画侧影,是因为在学会面对的过程中。

画完这张,她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了那张几个月前画的肖像——智勋站在银杏树下,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画旁边写的是:“妈妈说,这可能就是喜欢。”她看着那张旧画和旁边已经有点模糊的字迹,用铅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小字,比之前的字迹更稳,笔画更确定。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可能’。是确定。”

然后她合上画本。胸口的位置没有以前那种闷闷的感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重量,像有一个人坐在她旁边,不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存在着。但那种存在本身,就足够让她安心。

窗外,城市的夜晚安静而明亮。远处的高楼轮廓在暮色中闪着光,汉江方向的天空被灯火映成淡橘色。银杏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站着,但明天,她会在那里见到他。

(第七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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