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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Chapter 9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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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of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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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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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冬天与春天之间

寒假第一天,莹莹睡到了十点。

不是自然醒——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亮着,消息通知叠了五条,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她眯着眼睛点开,崔智勋的头像旁边是一连串的未读,最早一条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分。Full novel: The Ginkgo Doesn't Speak of That Summ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早上好。今天开始寒假。”

“我早上跑了五公里。田径场上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跑道结冰了差点滑倒,教练在旁边骂我。”

“你起床了吗?肯定没有。我猜你要睡到中午。”

“我刚吃完早饭。我妈做了泡菜饼,这次没放太多盐,我觉得她的手艺在进步。”

“你醒了回我。或者不回也行。反正我就是随便发发。寒假第一天不用太紧张。”

莹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打字。手指因为刚从被窝里伸出来还有点僵,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醒了。”

三秒钟,消息已读。三秒钟,回复来了。

“十点零四分。比我想象的早。我以为你要睡到十一点。”

“被你的消息吵醒的。五条。”

“对不起。下次发六条。”

莹莹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冬天的阳光不强,但很清澈,把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都照得一清二楚。

寒假开始了。没有任何必须要做的事——不用去学校,不用面对考试,不用在走廊里和那些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擦肩而过。她可以在家里待一整天,画画,看书,帮妈妈做饭。但奇怪的是,她居然有一点点想去学校。不是想念上课,是想念银杏树下的午休。想念那些掰成两半的面包,想念热可可的甜度,想念那个人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今天有什么计划?”

莹莹想了想,打字:“画画。准备比赛的作品。下午陪妈妈去超市。”

“什么主题?”

“还没想好。在想。”

“你要是需要灵感,我可以提供。比如画一个踢足球特别帅的人。”

“画过了。”

“什么时候???”

“不告诉你。”

“邱莹莹!!!”

莹莹笑着把手机屏幕按灭,从被窝里爬起来。客厅里,妈妈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留着便当和一张纸条——“早饭在微波炉里,转一分钟。午饭在冰箱里,自己热。晚上妈妈回来做饭。”旁边压了一张超市的优惠券传单,大概就是她下午要陪妈妈去的那家。

她把早饭从微波炉里拿出来——一碗已经凉掉的豆芽汤和一份米饭配煎蛋。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了,是妈妈做早饭时赶时间的结果。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着,电视里在播寒假特别节目,一群穿着韩服的艺人在传统市场里做游戏,笑声通过扬声器溢满整个客厅。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关了电视。然后去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素描本。

空白页。

比赛作品的主题还没定。金老师说画自己最擅长的,不要为了比赛改变风格。但她最擅长的是什么?背影?冬天的树?星空和沙漠?好像每一个都可以,但又觉得不够。不是不够好——是不够“她”。她想画的东西,不仅仅是一幅好看的画。她想要那幅画能说出她说不出口的话。就像她以前画背影是在说“我很孤独但我不敢说”,画肖像是在说“你对我很重要但我没有勇气告诉你”。

那现在她想说什么?

铅笔在指尖转了几圈。她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枝丫从小区院子的一角伸出来——不是学校后门那棵,是小区里另外一棵,更矮,更年轻,树干只有碗口粗。来年春天它也会发芽,但在这之前,它要熬过整个冬天。

她翻开手机,点开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初雪那天拍的——学校后门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再往前翻,是文化节期间画的背景板的照片,再往前,是秋天银杏叶正黄的时候,她拍下的满地落叶。她把手机放在画本旁边,开始画草图。

画完之后已经是中午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草图夹在画本里,去厨房热了妈妈留的午饭。吃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训练刚结束。午饭吃拉面。你吃了没?”

“吃了。妈妈留的饭。”

“下午你跟你妈去超市?哪家?”

“小区门口那家。怎么了?”

“随便问问。去超市买什么?”

“买菜。我妈说寒假要给我做好吃的。”

“你妈做饭好吃吗?”

“比我好吃。”

“比你做的好吃不算本事。你做的饭大概连泡面都不如。”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做饭?”

“因为我上次在图书馆问你会不会做饭,你说你只会煮拉面。还煮糊过一次。”

莹莹看着屏幕,想起那次对话——那是十月的一个雨天,她和他挤在图书馆的布艺沙发上,暖气很足,茶几上放着两个空纸杯。她确实说过煮糊拉面的事。他自己也记住了。她不记得的对话他都记得。也许他有一个她看不见的笔记本,每次她说什么他都会悄悄记下来。也许他不需要笔记本——他的脑子就是那个笔记本。

下午,莹莹陪妈妈去超市。超市里人很多——寒假刚开始,到处是带着小孩来采购的家长,推着购物车在过道里挤来挤去。促销区挂满了年末打折的横幅,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新年特价”的广告,声音大得有点刺耳。

妈妈在生鲜区挑菜,一颗白菜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又放下去换另一颗。然后又拿起一盒豆腐,对着灯光看了看保质期。莹莹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车里已经放了萝卜、大葱、一袋辣椒粉——妈妈说过年要腌泡菜。还有几包方便面和一箱香蕉牛奶——家里常备的零食。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妈妈把一盒鸡蛋放进购物车,捏了捏莹莹的手臂,“胳膊都细了。寒假在家多吃点。妈妈每天给你做好吃的。炖排骨、参鸡汤、烤肉——你想吃什么就写在冰箱上的便条上,妈妈去买。”

“我没瘦。衣服穿多了显瘦。”

“你每次都这么说。”妈妈叹了口气,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路过零食区的时候顺手拿了两包虾条塞进车里——那是莹莹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妈妈还记得。

她们转过调味料货架的时候,莹莹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崔智勋和他妈妈。

智勋推着购物车,里面放着一箱泡面、两瓶辣椒酱、一大袋洋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超市的暖气吹得有点翘,正低头看手机。智勋妈妈在旁边挑选大酱,拿起一盒凑近看标签,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比较两种大酱的钠含量。

“妈,随便拿一盒就行了。”智勋头也不抬地说。

“不行。这个牌子的钠含量太高了。你爸血压高,不能吃太咸的。”

“那你拿另一个牌子。”

“另一个牌子贵五百韩元。”

“五百韩元我出。”

“你的钱也是我的钱。”智勋妈妈终于挑好了一盒,放进购物车,然后抬头看到了莹莹。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哎呀,这不是莹莹吗!”

“阿姨好。”莹莹鞠了个躬。妈妈在旁边也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对母子。她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水珠从菜叶上滴下来,在购物车边缘留下几道湿痕。

智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到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住这个小区。”

“我知道你家住这个小区。我是问——你怎么也在这个超市。”

“陪我妈买菜。”莹莹指了指旁边的妈妈。

两个妈妈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成年女性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容——那种笑容莹莹看不懂,但莫名觉得脸有点热。智勋妈妈先开了口:“上次莹莹来我家吃饭,我家智勋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平时吃完饭就往房间里钻,那天居然主动在客厅坐着吃了半盘水果。”

“妈!”智勋的脖子红了。他的耳根——莹莹注意到——红得比上次在他家被揭穿手机里有她照片时还要厉害。

“莹莹也经常在家提你们家智勋。”莹莹妈妈笑着说,语气不紧不慢的,“说他在学校帮她说话,还带她加入文化节的道具组。以前她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的,今年破天荒画了那么大的背景板——原来是有人带着。我还说要好好谢谢那个同学呢,结果今天就在超市遇到了。”

“他们俩在学校是不是关系特别好?”智勋妈妈问。

“好像是的。莹莹以前不怎么提同学,这几个月倒是经常听到‘崔智勋’这个名字。”

“我们家智勋也是!从九月开始就老提一个叫‘邱莹莹’的女生——说她画画好、人很安静、说话特别有意思——”

“妈!”智勋的声音高了八度,“别说了!”

莹莹低着头,盯着购物车里那箱香蕉牛奶,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她感觉到智勋在看她,但她不敢抬头。两个妈妈的笑声在调味料货架之间回荡,几个路过的顾客好奇地看了过来。

“好了好了,不说了。”智勋妈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向莹莹妈妈,“你们也住附近?那改天过来家里坐坐。上次智勋爸爸出差没见到莹莹,回来听说了之后一直念叨。我们家就在五号楼的五楼——阳台能看到小区的儿童游乐场那家。”

“好啊。我们家在三号楼。莹莹爸爸也——嗯,有时间聚。”莹莹妈妈及时收住了后半句。莹莹知道她想说什么——“莹莹爸爸也一直想见见她的同学”,但爸爸现在不住在这里。他搬走了。那张优惠券传单大概也是妈妈一个人去拿的。

两个妈妈又聊了几句——关于小区垃圾分类的新规定、附近哪家菜店更便宜——然后互相道别。临走前,智勋推着购物车从莹莹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妈说你经常提我。”

“你也经常提我。”

“这是互有往来。不是单方面的。”

“所以呢?”

“所以——”他顿了顿,“所以我很高兴。寒假见不到面的时候——知道了这一点,觉得很踏实。”

然后他推着购物车跟上他妈妈的脚步,消失在膨化食品货架的转角处。莹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购物车的把手,指节有点白。妈妈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红豆面包放进购物车里。

“这个牌子的红豆面包好不好吃?你之前不是问过红豆面包在哪里买吗?这家超市有没有那个牌子?”

莹莹看了看妈妈放进去的那包面包。不是学校门口那家面包店的牌子,但包装很像——也是深红色的塑料纸,上面印着一颗红豆。

“应该差不多。”她说。

“那就试试。好吃的话以后常买。”

妈妈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莹莹跟上去,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笑了一下。妈妈记得她问过红豆面包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回到家,手机又震了。

“今天在超市遇到你,意外的惊喜。不过我妈回来之后一直在夸你——‘那孩子真有礼貌’‘长得很漂亮’‘皮肤好白’‘吃饭很乖’——她上次就说过你吃饭很乖,这次又加了一堆新评价。我都快吃醋了。她对我都没这么多好话。”

“你上次说你妈对你的评价是‘吃饭像饿了三天的老虎’。”

“对啊。对比太明显了。我怀疑我不是亲生的。”

“你肯定是你妈亲生的。眼睛很像。”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我妈的眼睛?”

“今天在超市看到的。你妈妈的眉眼和你很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的弧度也像。你看人的方式也像——很直接,但不会让人不舒服。”

智勋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观察得真仔细。谢谢。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妈看人的眼神比我温柔多了。我看人的时候可能有点太直接了。有些人会不习惯。你是不是也一开始不太习惯?说实话。”

莹莹想了想,打字:“一开始是有点不习惯。但后来觉得挺好的。”

“哪里好?”

“直接意味着不用猜。你说的话就是你真正想说的话——你不用猜。你笑就是真的在开心,不说话就是真的不想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和你相处很省心。”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一下,又开始闪烁。然后又停了一下。最后只发来一句。

“你也变了。你现在能说出这么多话了。以前你回答问题只用单音节。”

“你教的。”

“我没教。你自己学会的。”

“是你教的。你不教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超过三个字回答别人。以前我说最长的话是对不起。”

“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说很长的话。”

“比如?”

“比如——今天的超市遇到你很高兴。寒假可以多发几条消息。训练别太累。受伤了不要硬撑。还有——你妈说你开心得跟什么似的——我也很开心。在你家那天,我也很开心。你妈妈做的泡菜锅其实不算难吃,只是有点咸。”

智勋过了好几秒才回复。

“这段话我给你数了——不算标点符号,一百多个字。这是你对我说过最长的话。截图了。”

“你什么都截。”

“珍贵的要留下来。就像你画画一样。你不能画画的时候我不在,所以以后你画了新的画,给我看看。不一定要送给我——看看就好。这样我也算是参与了你画画的过程。”

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喉咙有点发紧。他说“珍贵的要留下来”。她也是珍贵的。不是她的画珍贵——是她。

她又发了一条:“今天的草图想给你看看。但还没画完。只是草图。”

“发过来。”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那张草图还只是铅笔线稿——冬天的银杏树,光秃的枝丫,树下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不是背影。是侧影。两个人的脸都画了七八分——能认出是谁。她的脸微微低着,在看手中的画本。他在看着她说话,嘴巴张着,大概又在讲什么不好笑的笑话。他们的手没有牵着,但放在台阶上的手指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只要一个人动一动小指,就能碰到另一个人的指尖。她还没有画完,但轮廓已经清晰了。

智勋收到照片之后,很久没有回复。久到莹莹开始担心是不是照片没发出去,打开聊天框检查了好几遍。然后屏幕亮了。

“这是我。”

“嗯。”

“那天——初雪那天。我穿的就是这件羽绒服。你也穿的是这件。我们中间放的是炒年糕。你画的是我们。”

“还没画完。还要上色。”

“上色之后能送我吗?——算了不送也行。让我多看几眼就好。”

“……画完就送你。”

“真的?这次不反悔?上次你说‘考虑一下’最后是‘好的’,这次你说‘画完就送你’——我是不是可以直接把它算成是我的了?”

“画完才算。”

“那你什么时候画完?要不要我帮你赶进度?比如每天问你一遍‘画完了吗’——这样你就不会忘了。”

“那就每天问。”

“好。第一天。画完了吗?”

“没有。刚画完草图。问太早了。”

“那我明天再问。”

“嗯。”

“莹莹。”

“怎么了?”

“今天在超市看到你——你穿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很好看。以前在学校只看过你穿校服的样子。白色的很适合你。”

莹莹把手机屏幕扣在被子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像着了火。房间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妈妈哼歌的声音——她在做晚饭了,今天大概是用超市新买的那颗白菜煮大酱汤。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枕头上。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待了很久。然后翻过身,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谢谢。你穿黑色的也很好看。”

发完这句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厨房帮妈妈洗菜。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消息。

“今天互夸环节圆满结束。明天继续。晚安。”

“晚安。”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远处地铁经过的轰隆声。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陷入黑暗。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今天超市里的画面——他推着购物车,头发翘着,在给妈妈计算两种大酱的钠含量差价。他说“五百韩元我出”。他妈妈的眉眼和他真的很像。而他们的购物车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知道了这一点,觉得很踏实”。

她也是。知道他在寒假期间每天会发消息,知道他在训练场上跑步踩雪,知道他在帮她数着画完没有,知道他妈妈夸她好看——这些碎片的信息拼在一起,让她对明天有了一种奇怪的确信。不是秋天那种小心翼翼的等待——那时候她每天不确定他还会不会来银杏树下。现在的确信不是觉得每件事都会变好,而是觉得就算变坏,也不是一个人去面对。

一月十号,训练赛当天。

莹莹背着画本和铅笔盒,坐公交车到了学校。寒假里的校园空荡荡的,教学楼的门都锁着,走廊里只有清洁阿姨推着拖把车经过的声响。操场旁边的银杏树还在那里,枝丫上还挂着几根细小的冰凌。树下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雪——没有人坐,没有人扫,白得整整齐齐。

操场边上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观众——大部分是球员的家长,几个放了寒假没事做的学生,还有坐在折叠椅上拿着保温杯的体育老师。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红色教练服,在场边大声指挥热身,嗓门大得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清。莹莹找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靠近球场中线、离替补席不远的长椅——坐下来,把画本摊开在膝盖上。

两队在热身。她一眼就找到了崔智勋。他穿着红色的十号球衣,在场上小跑着做拉伸。头发剪短了一点,比文化节那时候更利落,鬓角剃得很干净。腿上的肌肉线条在奔跑时若隐若现,膝盖上缠着一圈白色的运动胶带——大概是老伤的位置。他跑动的时候动作流畅而有节奏,和队友在热身时说笑,嘴里呼出白雾。然后他朝观众席的方向扫了一眼,找到了她的位置。他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零点几秒——然后抬手朝她的方向挥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挥手,是很随意的、像是顺便的。

她也抬了抬手。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他已经转回去继续热身了,接过队友传来的球,一脚出球,又跑到了下一个位置。

比赛开始。

莹莹握着铅笔,纸面上开始出现线条。她画的是运动中的瞬间——不是静止的人像,而是一个动态的片段。智勋接到传球,从左路突破,对方两名后卫包夹过来,他在两人之间找到了一条极窄的缝隙,脚背轻轻一拨,球从两人之间穿过。他侧身挤过去,球衣被扯了一下。然后是射门——身体微微后倾,右脚抽射,足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球门。守门员扑了一下,手指擦到球皮,但没能改变方向。进球。

裁判吹哨,手指向中圈。记分牌翻过一页。一比零。

画纸上,莹莹捕捉的不是进球后的庆祝动作——虽然那个也很值得画,他转身朝队友跑去,队友跳到他身上,他笑着拍对方的背。她画的是射门前的一瞬间:他身体后倾的角度、右脚和足球接触点的位置、他眼神的方向——球门左上角。他盯着那个位置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专注的光。不是阳光,是火焰。那种光她在学校看到过很多次——在教室走廊上、在银杏树下、在图书馆沙发上、在他家天台上。但今天在球场上,它比任何场合都要炽烈。

她翻过一页,又画了第二个进球。任意球。智勋站在罚球点后面,双手叉腰,深呼吸。人墙排好了,五个对方球员站成一排,手护住要害。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脚背触球的瞬间——那声音在安静的冬日球场格外清脆——球绕过人墙,划出一个向外拐的弧线,飞进球门右上角。守门员甚至没有做出扑救动作,只是转头看着球网里的球。

队友们蜂拥而上把他围住,有人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晃来晃去。他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是完全放开的、没有形象的、纯粹因为开心才出现的笑。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缝,头发被队友揉得乱七八糟。

莹莹画下了那个笑容。没有刻意美化,甚至故意保留了一些不那么完美的细节——乱掉的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前的碎发、球衣领口被扯歪的角度。但就是这些不完美,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比赛结束后,智勋跑向场边。他没有去更衣室——先是跟教练说了几句话,接受了教练的拍肩表扬,然后从场边的背包里拿了毛巾擦了把汗,就朝她的方向走来。他的脸很红——不知道是运动后的潮红还是被冷风吹的。头发湿漉漉的,汗水沿着太阳穴往下淌,球衣的肩膀和胸口被汗浸成了深红色。

“怎么样?”他喘着气问,双手撑在膝盖上缓了缓。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

“三比零。你进了两个球。有一个是任意球——很漂亮。”

“不是比分。我问的是你画得怎么样。画我了吗?有没有画?你别告诉我你在这儿坐了一个多小时就画了些树。”

“画了。”

“真的?给我看看。”

莹莹把画本翻到刚才画的那几页,递给他。智勋接过画本,用毛巾擦了擦手——大概是怕手上的汗弄脏画纸——然后低下头仔细看。他翻了几页,每页都看了很久。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是第三个进球——不过比赛中并没有第三个进球。莹莹画的是智勋射门之前的瞬间。身体后倾,右脚抽射,球飞向球门。守门员跳起来,手指伸到极限距离,刚好错过足球——画面定格在那一秒,球还没进门,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会进。

但右下角还有一小格——一个独立的、小小的特写。画的是观众席上的一个人,低头在画画。头发扎成马尾,膝盖上放着画本。脸没有画全,但侧脸的轮廓很像她自己。这是她从自己的视角看不到的画面——但她画了。因为那是智勋在球场上看到的视角。他射门前的那一秒,朝观众席扫了一眼。

“这是我看到的。”智勋指了那个小特写,声音有点哑。可能只是踢完球嗓子干。可能。

“嗯。”

“你还画了你自己的侧脸。你都没看到自己,怎么会画出来。”

“因为我知道你在看。”

智勋沉默了几秒。他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新冒出来的汗,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合上了画本。他没有还给莹莹,而是抱在怀里。画本和他汗湿的球衣贴在一起,封面沾到了球衣上的水渍。

“莹莹。”

“嗯?”

“这幅画能送我吗?”

“说好了的。画完就送你。”

“那这张不算。”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送的第一个进球——不是,是第一幅画。我想要那天你画的那棵银杏树——初雪的那棵。还有那辆红色摩托车。还有台阶上我们并排坐着。那个才是我想放在床头的那张。这张太帅了,放床头我会睡不着——我怕自己太崇拜自己了。我需要一张安静一点的。银杏树那张刚刚好。”

“贪心。”

“但你说可以每天问的。我现在就正式提出申请。”

莹莹看着他把画本抱在怀里的样子——红色十号球衣,汗还没干,头发乱七八糟,怀里抱着一本被铅笔灰蹭得有点脏的素描本。他的眼睛还是那种亮光,但是比刚进完球的时候柔和了一点。不是火焰,是阳光。秋末银杏树下那个阳光少年,在冬天末尾的球场边,又回来了。而且这次,他的阳光不只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画的那几页纸上。

“申请批准。”她说。

智勋咧嘴笑了。他把画本还给莹莹,然后用毛巾擦了一把脸。

“走吧。我妈来了——在观众席那边,刚才我进球的时候听到她喊了。她说今天请队友们吃东西,也请你。你来吗?吃烤肉。就在学校附近那家——我们文化节庆功宴本来要去的那家。后来因为班长说人均超预算就改成了食堂炒年糕。”

“你队友不认识我。”

“认识认识就认识了。走吧。我妈已经订好位置了。她还说上次在超市遇到你妈之后一直想再见到你。她说你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看——上次她隔着超市货架没看清。”

莹莹犹豫了一下。但智勋已经拽着她的袖子往观众席的方向走了——力道很轻,不像拉队友那样直接揽肩膀,而是只捏住袖口的一小片布料,隔着羽绒服的厚度。走了几步他松开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刚踢完球,手还不太干净,不应该碰别人的衣服。

烤肉店里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烤五花肉的油脂香味和烧酒碰杯的声响。球队的男孩们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闹哄哄地抢肉吃。铁板上五花肉滋滋作响,泡菜烤得边缘微焦,大蒜片在油里炸成金黄色。智勋妈妈坐在莹莹旁边,不停往她碗里夹烤好的肉片,然后转头跟教练聊天,语气里带着得意的抱怨——“我家智勋今天又进了两个,他爸要是看到肯定高兴得发朋友圈,可惜他爸今天出差。”教练点点头说这孩子有天赋,踢球的时候眼神很对,不是每个前锋都有的那种专注。

智勋坐在莹莹对面,正在和队友抢最后一块五花肉。他的筷子夹住了肉的边缘,队友的筷子夹住了肉的中间,两个人在铁板上空僵持不下。他抢赢了,但没有自己吃——他把肉夹起来,越过桌子,放进了莹莹的碗里。动作很随意,像只是一时冲动,像只是刚好想到了。他的队友们没有起哄——大概是在球队里已经被说过太多次了,懒得再起哄了。只有一个中后卫用生菜包着烤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又来了”,然后就继续埋头吃自己的。

智勋妈妈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烤盘上最后几片蘑菇也夹进了莹莹的碗里。“多吃点,”她说,“太瘦了。”

吃完饭,队员们在店门口互相道别。寒假还有大半个月才会再见——下次集训是二月初。几个人拍了拍智勋的肩膀,有人说明天一起去网吧,有人说过几天约饭。教练临走前跟智勋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寒假训练的注意事项——保持体能、不要熬夜、每天至少跑五公里。智勋一一点头应下。

智勋妈妈先回去了——她说要回去给智勋爸爸打电话,把今天进了两个球的好消息告诉他。临走前她拉了拉莹莹的手,说“下次再来家里吃饭,阿姨做不咸的泡菜锅给你吃”,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暖。然后她朝智勋挤了挤眼睛,那个眼神莹莹没读懂,但智勋的脸又红了。

公交车站只剩下莹莹和智勋两个人。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压在残留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公交站台上的顶棚还是破了一个洞——那好像是全市公交站的统一设计——透过洞能看到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淡淡疏疏的星星。

“今天谢谢你来。”智勋说。他换回了黑色羽绒服,围巾围得整整齐齐——大概是他妈妈出门前帮他理好的。手里拎着一个运动包,包的侧袋里露出一截护腿板。

“我答应过的。”

“我知道。但答应是一回事——你真的来了,坐在那里,画我踢球,这个感觉和‘知道你会来’不一样。怎么说呢——有点像你画的画和实际看到的风景不一样。更直接。更暖。”

莹莹没有回答。她站在他旁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头看着地上被扫成一堆的残雪。

“寒假过了大半了。”智勋说,呼出的白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还剩两周开学。”

“嗯。”

“开学之前还想去一个地方。你有空的话——下周六。下午。老时间。两点。”

“去哪里?”

“暂时保密。不过不需要坐很久的车。就在学校附近。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不算惊喜了。你以前跟我说——你不喜欢不确定的事。但我觉得,有些不确定的事可以是好的。比如你不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但你相信我。”

莹莹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的眼睛在冬夜里格外清澈——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别的。

“我相信你。”她说。

智勋的笑容在路灯下慢慢绽放——不是进完球的那种放开的、没有形象的大笑,也不是银杏树下第一次见面时的灿烂笑容。是某种更私人的、只在这个安静的冬夜车站里才会出现的笑容。像在说:我知道你会说这句话,但我还是很高兴你真的说了。

公交车来了。莹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车窗,她看到智勋站在站台上,围巾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他抬起手晃了晃,她也晃了晃。车转弯的时候,他的身影被站台的柱子挡住了一秒,然后又出现在柱子另一边——他还在看。

回到家,莹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画翻了一遍。那张侧影——他射门前的一瞬间——被她单独抽出来,放在旁边。她打开水彩颜料盒,准备上色。红色球衣、绿色草地、灰白色天空、他眼神里的光——用柠檬黄加一点赭石,调成介于金色和琥珀色之间的颜色。和他在银杏树下第一次出现时,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的那个颜色一样。

画完之后她发现右下角还有一小块空白。她想了一下,用很细的画笔蘸了黑色颜料,写了几个字。

“冬天快过去了。”

然后她在画上盖了一层薄膜保护水彩表面,把画放在床头柜上晾干。银杏树那张已经送出去了,这张她留着。以后如果他想看,可以给他看。

手机震了一下。智勋发来一张照片——训练赛结束后,全队在球场上的合影。他站在正中间,手里举着比赛用球。脸上的笑容被闪光灯照得有点模糊,但能看出他很开心。后面有人在做搞怪表情,有人用手比着V字伸在他头顶两侧。

照片下面跟了一条消息:“今天射门前,我往观众席看了一眼。看到你在画我。然后我就想——这个球一定要进。不是为了赢比赛。是为了让你的画有完美的结局。所以那张画,不只是你画的。我也参与了。”

莹莹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你参与了什么?”

“参与了最后一个进球。那个球本来应该往左踢——守门员的重心在右边。但我看到你坐在那边——右边。所以改了个方向。这样你的画里我射门的方向就是朝你的。虽然你可能没注意到——算了当我没说,反正球进了就好。”

“所以你为了让我画得更好,临时改了射门角度?”

“……大概是吧。听起来很傻对吧。不用回了晚安。”

“不傻。”

“真的?”

“真的。不过下次别改了。射门就按最可能进球的方向。我不需要完美的画,我只需要你赢。”

过了一会儿,智勋才回复。

“你知道吗,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直接了。直接到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以前都是我说话你接不住,现在反过来了。这算是成长吗?”

“你教的。”

“又是这句话。”

“因为你教得好。”

“……你这个词用得太认真了。我会当真的。”

“本来就是认真的。”

“OK。那我也认真说一句话。今天你画的我——比我实际踢球的样子更帅。谢谢。晚安。”

“晚安。”

莹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水彩画上的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气味——是阿拉伯树胶和矿物颜料混合的味道,她从小闻到大,是安全感的味道。窗外远处的霓虹灯把天花板照出浅浅的光斑,和寒假第一天早上醒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今天的进球,而是他说的话——“为了你的画有完美的结局。”他的射门方向是为了她的画而改的。这个念头让她既想笑又想哭。不是难过——是某种从内往外满溢出来的情绪。满到胸口装不下,溢出喉咙,变成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然后变成嘴角的弧度。

周六,约定的日子。

莹莹按照智勋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地方。离学校确实不远——沿着学校后面的小巷子走十分钟,穿过一片低矮的居民区,再经过一家旧书店和一家卖鲫鱼饼的街边摊。旧书店的橱窗里摆着泛黄的漫画杂志和成套的旧邮票,鲫鱼饼摊的大叔在冷风里搓着手,铁板上冒出的白烟带着红豆的甜香。然后她看到一扇小小的铁门,铁门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夏天应该会长满叶子。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油漆手写着——“银杏画室”。

智勋站在门口。他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还是反着围的——标签在脖子后面翘着,但她没有帮他翻回去。他看到她,招了招手,呼出的白雾在阳光里散开。

“画室?”莹莹走到门前,打量着那块木牌。

“嗯。上周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智勋把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冷,但他没有催她进去的意思,“离学校这么近,我以前居然从来没注意过。这附近我走了几百次了,都没有往这条巷子里看一眼。上次打完友谊赛回来,想抄近路回家,结果走错了路,歪打正着发现的。”

“你什么时候对画室感兴趣了?”

“我对画室不感兴趣。但我对你画画感兴趣。这家画室在招寒假短期学生——门口那张海报上写的。所以就想带你来。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在这里上几节课。寒假不是还没结束嘛。”

莹莹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一个小院子,里面种着一棵银杏树——比学校后门那棵小得多,大概只有碗口粗,树干上还缠着冬天防冻的麻绳。树下摆着几个画架,用塑料布盖着,画架腿边堆着一小堆积雪。画室的玻璃窗后面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墙上挂满了画——水彩、素描、油画都有。靠窗的架子上一排颜料罐排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你怎么知道我想上画画课?”她问。

“因为你以前说过——在图书馆那次。你说你只会画素描,不会画水彩。文化节背景板是硬着头皮学的。但后来你把水彩画得那么好——初雪那张,还有我踢球那张——都是水彩。说明你有天赋,只是缺人教。这里有人能教你。金老师教的是学校的课,这里的老师可以给你更专业的东西。”

莹莹看着那扇半开半掩的铁门,院子里那棵小银杏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小块没化的雪。他没有说“你应该来”,他说“如果你喜欢的话”。他永远是先把选择权交给她,再把信息收集好。去他家看哥哥的照片是这样,查首尔艺术高中是这样,找到这家画室也是这样。他从不会直接替她做决定。他只是让选项变得比昨天更多。

“进去看看?”智勋问。

“好。”

他们推开铁门,走进院子。院子里铺着碎石子,夏天应该是青苔覆盖的,现在都枯了,踩上去发出细小的摩擦声。画室里面很安静,暖气很足,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香味——和学校美术室的气味很像,但更浓郁。墙上挂着学生作品——有写生,有临摹,有几幅色彩很漂亮。一个留长发的男老师坐在角落的画架前,面前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油画,调色盘上挤满了深蓝和灰绿。他抬头看了看他们,看到莹莹时,微微点了点头。

“来报名寒假班?”老师问。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围裙上沾满了颜料。

“来看看。”智勋替她回答了。然后他转向莹莹,压低声音说,“老师说还有名额。课程是寒假剩下的两周——大概六节课,每节课三个小时。你可以在画室里用专业画架和颜料,还能学水彩和油画的技法。比你一个人在家画好。我不是说你画得不好——你画得已经够好了——但你可以更好。而且——”他朝她的肩膀看了一眼,“你在家画的时候总是弯着腰,姿势不对。这里画架高度可以调。”

莹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画室里慢慢走了一圈,看挂在墙上的画,看架子上的颜料,看窗边那几盆冬天还在开的花——大概是水仙。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阳光下投下细细的影子,落在画室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银杏树下画的那个蹲在角落的背影。那时候她以为画画是一种逃跑。从一个世界逃到另一个世界——一个不需要说话、不需要面对、不需要负责的世界。背影不需要回应,背影不会受伤。但后来,在智勋的房间里,在天台上,在球场边,她慢慢发现画画也可以是一种靠近。不是逃跑,而是走到某人面前,把你的世界摊开给他看,然后说:这是我能说出口的、最长的话。

“我想报名。”她说。

智勋笑了。他转头朝画室老师招了招手。“老师,这里有人要报名。请给她报名表。”老师放下画笔,走到前台拿了一张表格,上面要填姓名、年龄、联系方式、绘画基础。莹莹接过笔,认真地写下每一栏。邱莹莹,初中三年级,电话:妈妈的手机号。绘画基础:素描两年,水彩三个月。最后一栏问她“你为什么想学画画”,她想了想,写了一句——“因为有人在等着看下一幅。”

填完之后她把表格递给老师。智勋在她旁边看着她写的最后一栏,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这次围对了,标签没有翻出来。然后在走出画室的时候,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了句话。

“下周第一节上课的时候,我可以来看吗?在旁边坐着,不打扰。”

“你不是对画室不感兴趣?”

“我是对画室不感兴趣。但我对你画的第一幅在画室里完成的东西——很感兴趣。这不矛盾。”

“……可以。”

智勋咧嘴笑了。他推开画室的铁门,站在院子里那棵小银杏树旁边等她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黑色羽绒服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脚边是爬满枯藤的围墙,头顶是冬天冷冽的蓝天。他在那里站着,像她画过无数次的那个场景——但不是背影。是正面。面对着她,等着她。

“走吧。”他说,“还有两周开学。开学之前你就有自己的画室了。这是你在寒假里获得的第二个据点——第一个还是银杏树下的台阶。不过那个太冷了,冬天不适合。”

“什么据点。说得好像我在打游击。”

“你是。以前你打游击是为了躲开所有人。现在你打游击是为了找到更好的画画地点。这算战略转变。比以前健康多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经过鲫鱼饼摊的时候,智勋买了两个。一个红豆馅,一个奶油馅——红豆的给她,奶油的自己吃。他咬了一口,说不够甜,然后把她手里那个也咬了一口,说红豆的比较好吃。她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他说“我说了你就会把红豆的让给我——但你明明喜欢红豆的,我不能让你做出这种牺牲”。然后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直到走到公交站台才停下。

公交车来了。莹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透过车窗看到智勋往学校方向走了——他说今天还有体能训练,教练布置的,不能因为放假就偷懒。他的背影在冬天的阳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融入银杏树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名表副本——老师留给她的一份。上面是她的名字,和她写的最后一句话。字迹很认真,没有涂改。和以前在画本角落里用小字写下的“对不起”不同,这次的字稳稳地站在纸面上——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手机震了。智勋发来的。

“刚才忘了说。你填报名表的时候写的那句话——‘因为有人在等着看下一幅’——那个人是我对吧。”

“是。”

“收到。铭记在心。以后我会一直等你的下一幅画。不管你画多久。”

公交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冬天的首尔在阳光下沉静而明亮。路边的银杏树一棵接一棵地掠过,都是光秃秃的,都在等待春天。莹莹把报名表折好,夹进画本里。画本的封面上,那颗银杏叶的涂鸦已经模糊了——被摩擦过太多次,铅笔灰快蹭没了。但她不需要那个涂鸦来提醒自己了。因为银杏树不在画本里,在她的每一天里。

她打开手机,在日历上找到下周的那一天——第一节美术课。她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又翻回二月的开学日,看着那个她已经标注过的“银杏树下见”。

冬天还在继续。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第九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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