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寒假之前
十二月最后一周,整个学校被一种微妙的气氛笼罩着。
不是文化节前那种热腾腾的忙碌,也不是期中考试前那种压抑的紧张。是一种介于期待和焦虑之间的东西——寒假就要来了,但寒假之前还有期末考试。学生们在走廊里打招呼的用语从“吃了吗”变成了“复习了吗”,语气里带着同病相怜的苦涩。各科老师不约而同地加大了作业量,好像寒假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不布置足够的作业就会被学生虚度掉。
教室的暖气终于开了,但老教学楼的热力系统忽冷忽热,靠窗的位置依然能感觉到从玻璃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有的同学把围巾铺在腿上当毯子,有的抱着暖水杯不肯松手。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提神饮料的味道。
邱莹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她咬着笔帽,盯着那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已经快十分钟了。题目是关于一个足球从地面踢出后的抛物线轨迹,问最高点和落地时间。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函数图像,而是崔智勋在球场上踢球的样子——他的脚背抽击足球下沿的瞬间,球飞出去的弧线确实是抛物线。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踢球的简笔画,小人旁边标注了“v₀=?”。画完之后发现自己又走神了,赶紧用橡皮擦掉,重新看题目。
数学不是她的弱项——至少以前不是。但这学期的后半段,她的注意力一直不太稳定。经历了文化节的熬夜、秘密被戳破后的失眠、初雪那天的情绪起伏、以及最近去智勋家之后持续了好几天的恍惚状态,功课落下了一些。课本上有些页码她甚至没有翻过。
“莹莹。”
前排的韩秀雅转过身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班级群聊的界面。她的桌面上堆着三本摊开的笔记本,分别属于不同科目,颜色各异的荧光笔夹在书页之间。
“你看到群消息了吗?班主任说这周五之前要交志向调查表。你写了没?”
“还没有。”
“你打算填什么?高中志愿?职业方向?兴趣特长?”韩秀雅掰着手指数,“有三栏要填,我卡在职业方向那里已经两天了。我妈说让我填医生,我爸说律师更好,我自己想去学游戏设计——但他们肯定会杀了我。你爸妈没给你意见吗?”
莹莹想了想。“我妈只说‘你喜欢什么就填什么’。”
“那多好啊。自由。”韩秀雅托着腮,一脸羡慕,“你画画那么好,肯定填美术方向吧?美术特长生申请加分什么的?”
莹莹没有回答。铅笔在练习册的空白处画了几道无意义的线条。她确实画画——每天都在画。她的素描本从九月到现在已经用掉了大半本。金老师说她有天赋,建议她参加市里的青少年美术比赛,还主动提出要帮她写推荐信。市里比赛的通知单还夹在她的画本里,报名截止日期是十二月底——就是这周。她一直没有填报名表。
不是不想参加。是填表这件事本身让她犹豫。一旦填了“美术方向”,就意味着她承认——不只是对自己承认,也是对学校、对老师、对妈妈承认——画画不只是她躲在银杏树下的逃避方式,而是她真正想走的路。她愿意被看到吗?愿意接受别人的评价吗?愿意把自己的画放在公开场合被人指指点点吗?
这些问题她以前从来不需要考虑。因为以前她的画不会给任何人看——除了她自己。但现在不一样了。智勋看过了。道具组的人看过了。金老师看过了。几百个文化节的观众看过了她的背景板。她的画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如果继续往前走,被看到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莹莹?”韩秀雅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在发呆。”
“……我在想。”
“好吧。不过别想太久——周五之前必须交。而且下周就期末考试了,你数学复习了吗?这次听说会考二次函数的应用题,就是你现在看的那道类型。”
“正在复习。”
“那我不打扰你了。加油。”韩秀雅转回去继续对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发愁,嘴里念叨着“医生还是游戏设计,医生还是游戏设计,要不折中——当个会做手术的游戏设计师”。
莹莹低头继续看数学题。二次函数的图像在她眼前游来游去,抛物线的顶点、对称轴、与坐标轴的交点。她翻开课本寻找公式的时候,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条从书页间滑出来,落在膝盖上。
她打开纸条。是智勋的笔迹——那个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的字体她太熟悉了。
“复习的时候别发呆。你上次月考数学掉了七分,这次再掉就不能及格了。不会的题圈起来,午休的时候问我。备注:只限数学。英语不要问我。我英语也很烂。”
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大概是智勋自己画的——伸着手指指向纸外,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看什么看,做题。”
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书页里。然后拿起笔,开始认真解那道二次函数题。足球的抛物线轨迹——最高点三点二米,落地时间一点八秒。她在草稿纸上写完解答过程,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踢球的小人,这次没有擦掉。
午休的银杏树下,气温比上周又降了几度。学校后门的水洼结了薄冰,踩上去会发出细小的咔嚓声。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霜,在正午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天空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清透的蓝——不是夏天的浓蓝,也不是秋天的金黄,而是淡淡的水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次。
莹莹到的时候,智勋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没有在看手机,而是低头认真地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热可可——不用说是给她的。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练习册,封面上写着“英语”——这是他所有科目里最弱的一门。他自己说的,“英语也很烂”不是谦虚,是事实。
“在写什么?”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冻红的鼻尖。
“英语作文。老师让写‘我最重要的东西’。一百五十个词。我写了一百个就写不下去了。词汇量不够。”他抬起头,表情介于烦躁和无奈之间,“‘重要’除了‘important’还有什么别的词?我已经用了三次‘important’了,读起来像个机器人。”
“significant, meaningful, precious, valuable——”
“停。一个一个来。”智勋拿起笔,“第一个怎么拼?”
“s-i-g-n-i-f-i-c-a-n-t。significant。”
智勋在本子上写下这个单词,写到一半停下来数字母。“十五个字母。英语单词为什么都这么长。”他写完看了一眼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皱了皱眉,“你英语是不是比我好?”
“我妈妈从小教过我一些。”
“那你怎么不帮我写?”他把本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一脸期待。
“因为那是你的作文。不是我的。”
“那你帮我查字典总可以吧。”
莹莹接过他的练习册,翻到他写的那一半作文。崔智勋的英文字体和他的韩文字体一样——圆圆的,有点歪,大写和小写经常混在一起。她从头读了一遍。他写的是他哥哥。
“My brother is the most important person to me. He is important because he taught me many important things. He taught me how to play football, which is very important to me. He also taught me to be brave when facing important difficulties...”
“你这篇作文里用了六次‘important’。”她说。
“你数了?”
“一目了然。”
智勋叹了口气,把笔放下。“算了,下午再写。反正下周才交。先吃东西——今天我带了紫菜包饭。我妈早上做的,比食堂的好吃。她听说你上次吃了她做的泡菜锅之后还夸好吃,感动得不行,非要做紫菜包饭让我带给你。她觉得自己被泡菜锅伤害的自尊心终于得到了修复。”
“泡菜锅确实有点咸。但紫菜包饭应该不会差——紫菜包饭不需要她发明配方。”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来,尝尝。”
莹莹接过紫菜包饭,咬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芝麻油的味道很香,里面夹的是金枪鱼和腌萝卜,还有一个切成细条的煎蛋皮。
“好吃。”她说。
“真的?”
“嗯。这个是真的好吃。不是客套。”
智勋松了口气,自己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两个人分吃着一盒紫菜包饭,搭配热可可,在零下的气温里呼出白雾。偶尔有风穿过银杏树的枝丫,吹落几颗挂在枝头的冰凌,落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不远处的教学楼传来若有若无的合唱声——大概是哪个班级在排练寒假前的最后一场音乐课展示。
“你志向调查表填了吗?”智勋忽然问,嘴里还含着半块紫菜包饭,说话有点含糊。
“还在想。”
“有什么好想的。你肯定填美术方向。职业那栏填画家,兴趣特长填画画,高中志愿填有美术特长班的学校。”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莹莹把紫菜包饭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不想告诉他,是她自己还没想清楚。
智勋察觉到她的沉默,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不太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美术那条路。万一只是因为我画了很多年,就习惯性地觉得自己应该继续画下去。也许我画得好只是因为我画得久,不代表我真的有天赋。”
智勋放下手里的紫菜包饭,认真地看着她。阳光从银杏树的枝丫缝隙里落在他的脸上,在鼻梁一侧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那道光让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介于棕色和琥珀色之间的颜色——不是夏天那种张扬的亮,而是冬天正午那种清澈的光泽。
“你画画是因为你想画,还是因为习惯了?”他问。
“我不知道。”
“那你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你不能画画了,你会怎么样?”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一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枯叶送到她脚边,不是银杏叶,是一片普通的梧桐叶,边缘完全枯卷了,叶脉还很分明。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想象自己不能画画的生活。没有铅笔和纸的触感,没有颜料的气味,没有调色盘上颜色慢慢融合的过程。没有坐在银杏树下画背影的那些午后。没有画本里那张逆光的侧影。没有初雪那晚画到凌晨两点的银杏树。
“……会很空。”她小声说。她听见自己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心里某个不确定的东西忽然落了地,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了很久,终于碰到地面。
“那就对了。你不需要‘确定’要走那条路——你已经在路上了。”智勋把最后一块紫菜包饭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而且你画得那么好,不走这条路才是浪费。我可是在银杏树下看到你第一张画就认证过的——虽然那张画的风格有点阴郁——但技术是骗不了人的。金老师也说你有天赋。金老师教了二十年美术,她说的话总不会有错。”
“你还记得金老师说的话?”
“当然记得。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金老师说过的话我也记得——只要是对你有好处的话。”
莹莹低头咬着紫菜包饭,耳朵尖在寒风中悄悄变红了。他把“对你有好处的话”说得那样自然,好像收集那些话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那你填什么方向?”她转移话题,“体育?足球?”
“嗯。高中想去首尔体育高中。他们的足球部在K联赛青训体系里排名前三,每年都有球员被职业俱乐部选中。教练说我的速度和射门意识已经够了,但对抗能力和战术理解还需要加强。如果能在那里练三年,有机会拿到职业队的试训邀请。”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炫耀,而是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思考过很多遍的计划。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像在球场上盯着球门时的那种神情。
“你一定能拿到。”莹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比赛的时候那种——是训练的时候也有。上次友谊赛你发我的那张照片,你穿着红球衣在热身,眼睛里就有那种东西。我在你画画的时候也见过。专注的人眼睛里会有——你站在逆光里的时候,眼睛里也有。”
智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灿烂的、不是克制的、不是勉强的——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好像她刚才说了什么他没有预料到会从她嘴里听到的话。
“你也开始观察我了。”他说。
“我一直在观察。你第一天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左边眉毛上有颗痣。只是以前我不说。”
“那你以后可以多说一点。比如夸我帅之类的。”
“……夸你帅不是观察,是吹捧。”
“那你就吹捧一下嘛。偶尔吹捧有利于人际关系和谐。心理学家说的。”
“哪个心理学家?”
“崔智勋。首尔某初中三年级K班的著名心理学研究专家。”
“你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如何让邱莹莹多说几句话。”
莹莹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冬日午后格外清脆,惊动了远处枝头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银杏树的树枝在风里微微摇晃了一下,像也被她的笑声碰到了一样。
“你填高中志愿的事,”智勋收敛了笑意,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可以考虑首尔艺术高中的美术科。他们的入学考试有现场素描和创作面试。你肯定能过。”
“你怎么知道首尔艺术高中有美术科?”
“查的。”他说得很随意,好像“查一下她可能会需要的信息”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上周末在网上搜了一下。首尔这边有美术特长班的高中大概有三四所,最好的是艺术高中。离你家也不远,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他们的美术科每年十二月招考,现在开始准备完全来得及。”
“你查了多久?”
“没多久。就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他花了一个晚上查她可能需要的信息。就像他曾经花了两周时间每天带面包来银杏树下,就像他在初雪那天从足球队集训回来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学校找她,就像他在文化节散场后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说“你嘴唇冻紫了”。
莹莹把手里的热可可喝完了。纸杯空了,但热度还留在掌心里。她把空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圈着杯底,像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风把智勋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整片额头。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高领毛衣。围巾还是那条,标签终于在第三次被她翻回去之后没有再翻出来——大概是他自己终于学会了怎么正确围围巾。
“我会认真考虑的。”她说,“美术高中的事。”
“不着急。还有时间。”
“但期末考没有时间了。你数学复习了吗?”
“数学没问题。英语才是问题——你能不能帮我练口语?老师说下学期会有英语演讲比赛,我想报名,但我现在的水平,上去只能说‘Hello, my name is Choi Jihoon. I like football. Thank you.’”
“那至少语法是对的。”
“但太短了。加在一起才十一个词。老师说至少要说两分钟。两分钟对于我来说等于两个小时。”
“那你每天早上读一段英语课文。我可以帮你纠正发音。不保证效果,但至少能让你在台上说超过十一个词。”
“真的?每天早上?”
“早上不行就午休。”
“那就午休。早上我要训练。而且早上你看起来总是很困,大概不想听我读英语。”
“……你连我早上困不困都知道?”
“观察。我说了,我在观察你。你早上第一节课之前在教室里打了好几次哈欠,我都数过。”
“你连哈欠都数?”
“我什么都数。你忘了?第一次在银杏树下,你说你喝香蕉牛奶比喝别的饮料多喝了一口半,我告诉你的。我就是数了。”
莹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把空纸杯放在台阶旁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裙子上的灰尘和冰屑。“午休快结束了。回去上课吧。”
“你先走。我把英语作文再写几句。写完这句就追上你。”
“你刚才不是说下午再写?”
“现在忽然有灵感了。灵感这种东西要抓住。”
莹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崔智勋还坐在银杏树下,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他的背微微弓着,围巾的一角垂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紫菜包饭盒和两个空饮料杯。阳光落在他身上,把深蓝色的羽绒服照成了浅灰色。
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喊了一声:“智勋。”
他抬起头。“怎么了?”
“你的作文——我最重要的东西——除了写你哥哥,还可以写别的。”
“比如?”
“你可以写足球。写银杏树。写每天午休。”她顿了一下,“把四个‘important’换成不同的词,再把其中一个主题写成现在的事。过去很重要,但现在也很重要。”
智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银杏树的枝丫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落在他的练习册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拂开了。
“现在的事。”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我懂了。”
莹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一个同义词。irreplaceable。不可替代的。”
“怎么拼?”
“i-r-r-e-p-l-a-c-e-a-b-l-e。irreplaceable。”
智勋低头在本子上写下这个单词,写完之后抬头看她,笑了笑。“收到。回去等你。下午第一节课别迟到。”
莹莹推开教学楼的门,暖气扑面而来。走廊里传来课间嘈杂的声响——有人在讨论寒假去哪里玩,有人在抱怨期末考试的复习范围太大,有人在走廊尽头对着手机喊“我寒假一定约你”。她在洗手间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冻得通红,鼻尖还有一点没化的冰晶。但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和智勋的亮不一样。他的亮是太阳——主动发光,毫不吝啬地洒给所有人。她的亮更像月亮——是被照亮之后才发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光,但至少不再是一片黑暗。
下午第二节课是美术课。金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水彩的渲染技法,用一张白纸演示如何控制水分让颜色自然过渡。她的示范画是冬天的雪景——蓝灰色的天空、白色的屋顶、光秃的树枝上挂着冰凌。金老师画树枝的时候说,冬天是最适合画枯枝的季节,因为没有叶子遮挡,你可以看到树木最本真的结构——每一根枝条的生长方向、每一个节疤的位置、树皮上的纹理。这些在其他季节被掩盖的东西,在冬天反而最清晰。
课后,莹莹走到金老师的讲台前。她手里攥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表格,攥了很久,纸张边缘都被手汗浸得有点潮了。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画具往外走,有人把调色盘泡在水槽里,水龙头哗哗响,灰色颜料被冲成淡蓝色的水流。
“老师。”
金老师抬起头,手上还拿着那支沾满蓝色颜料的水彩笔。“怎么了?”
“我想参加那个市里的青少年美术比赛。您上次说的——寒假前截止报名的那个。”
金老师的眼睛亮了。她放下画笔,用抹布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莹莹。窗外下午的光线透过朝北的美术教室窗户,在她的眼镜上反射出一小块白色的光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我上次说了你不参加是浪费——我那样说只是鼓励,不是压力。你不需要因为老师说了什么就做决定。”
“不是。”莹莹把报名表展平放在讲台上,“我自己想清楚了。我想试试。不是为了拿奖。只是想试试——我的画能不能站在更多人面前。以前我画画只是为了自己,但现在我想让别人也能看到。有人教会了我——画画不只是躲起来的方式。也可以是走出去的方式。”
金老师看了看那张报名表,上面已经填好了基本信息——姓名、班级、年龄、联系方式。每一个空都填得很认真,笔画没有犹豫。在“参赛作品名称”那一栏还是空白的,但其他该填的都填了。她拿起笔,在推荐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金美淑。字迹流畅利落,和她画画时的笔触一样干净。
“作品主题你慢慢想。”金老师说,“风格不限,尺寸不限。你画你最擅长的就好。但有一点——不要为了比赛改变你自己的风格。评委想看到的是你自己的东西,不是你模仿别人的东西。你的东西很好,不需要改。”
莹莹点了点头。她把报名表小心地折好放进画本夹层里——和那张还没填完的志向调查表放在一起。走出美术教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木。冬天还在继续,但她不再觉得冷了。
放学前,班主任金老师收走了所有人的志向调查表。轮到莹莹的时候,金老师翻了翻她的表格,视线在“职业方向”那一栏停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前面几栏——兴趣特长填的是“画画”,高中志愿填的是“首尔艺术高中”。他把表格放在那一叠纸的最上面,没有说什么。但莹莹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往上的。
周五,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第一场是数学。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哗啦声,偶尔夹杂着某个同学愁苦的叹息。靠窗那排座位冷风从玻璃缝隙里渗进来,几个女生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写字。莹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暖气片就在她脚边,运气算好的——虽然暖气忽冷忽热,但至少比前排暖和。
她翻开试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不算太难,但应用题占分很高,每道题后面都配了一大段现实场景的描述。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一题一题往下做。做到最后一题应用题时,她停住了笔。
题目是:“一名足球运动员从地面踢出足球,足球的飞行轨迹满足二次函数 y = -0.05x² + 1.2x(x为水平距离,y为高度,单位:米)。求足球到达的最高点高度,以及足球落地时的水平距离。”
她在草稿纸上画出坐标系,标出抛物线的顶点和对称轴。顶点公式:x = -b/(2a),y = f(-b/(2a))。a = -0.05,b = 1.2。x = -1.2/(2×-0.05) = 12。y = -0.05×(12)² + 1.2×12 = -7.2 + 14.4 = 7.2。落地时y=0,解方程 -0.05x² + 1.2x = 0,x=0或x=24。答案是最高点七点二米,落地距离二十四米。
她在答题纸上写完最后一步,然后在草稿纸上那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踢球。抛物线从地面升起到最高点再落回地面,小人站在坐标原点,一只脚高高抬起。后面画了一个守门员,跳起来够球,但球擦着指尖飞过了球门线。守门员旁边标注:“够不到。”
画完之后她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这是崔智勋上周友谊赛进的那个球的轨迹。他在大巴车上给她发过语音描述,说球擦着横梁下沿飞进球门,守门员的手指距离球只差五厘米。她做完了所有题目,检查了一遍。然后合上试卷,看了眼窗外。银杏树在操场那头安静地站着,枝丫上挂着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没有人,但台阶上没有积雪——大概是总务处的大叔每天都会清扫那里。她想,考完试就可以去银杏树下了。冬天还没有结束,但寒假快到了。下学期开学的时候,银杏树该发芽了。
期末考试考了三天。最后一门英语结束后,莹莹从考场出来,在走廊里看到崔智勋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罐饮料——一罐香蕉牛奶,一罐美式咖啡。他自己的英语试卷大概已经交了,答题卡上可能有几道题的答案是猜的。
“考得怎么样?”她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香蕉牛奶。拉环已经被他拉开好了。
“数学满分。英语不知道。我作文写的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应该还可以——至少用了七个不同的词来表达‘重要’,包括你教我的‘irreplaceable’。那一段我写了银杏树和你——不是,是银杏树和足球。就写了银杏树和足球。”
“你刚才说漏嘴了。”
“没有。是你听错了。听力部分没考好所以听力退步了。”
“你把‘银杏树和你’说出来了。”
“我没说完——是‘银杏树和你和我一起踢足球’。语法不完整。你断章取义。”
“你现在说的句子比刚才更长。”
“因为我英语不好所以韩语也退步了。”
莹莹没有再拆穿他。她低头喝了一口香蕉牛奶——今天的是微凉的,不是冰的,也不是特别烫。她知道他一定是在饮料机前等了很久,等到温度刚好才买的。因为他对她说过:“你说喝凉的肚子疼,太烫又要吹很久。”他记住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寒假你有什么计划?”智勋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来往的同学。走廊里弥漫着考试结束后特有的松弛感——有人在尖叫庆祝,有人在懊恼地翻书对答案,有人已经在商量寒假第一天去哪里玩了。
“在家。画画。准备比赛的作品。帮妈妈做家务。”
“要不要去看我踢球?寒假有一场训练赛,跟隔壁学校的校队。就在我们学校操场——他们学校的场地在翻修,所以借用我们的。如果你不忙的话。”
“什么时候?”
“一月十号。下午两点。”
莹莹打开手机日历,在那一天做了个标记。她的日历上已经有好几个标记了——第一次在银杏树下见面是九月第二个星期的某一天,文化节的日期是十一月中旬的周末,初雪那天是十二月上旬,去他家的那天是上周。每一条都是关于他的。她的手机日历以前从来不做标记——因为以前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日子。
“我会去的。”
“真的?”
“嗯。我会带画本。”
“你要画我踢球的样子?”
“不一定。也许画操场。也许画雪景。也许画观众席上的人。你只是背景里的一个小点。”
“那你把我画大一点。至少让我在画里有存在感。”
“到时候再说。看你进了几个球。”
“我要是进三个球呢?”
“那给你画个大头特写。”
“一言为定。大头特写,你说的。”智勋伸出手,小指弯成钩状,“盖章。不许反悔。”
莹莹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他用力拉了拉,然后松开。走廊里的同学们陆续散去了,只剩下几个还在聊天的三五成群站在窗边。窗外的天空灰白,操场上的雪被踩实了,变成一层薄薄的冰面,有几个学生在上面滑来滑去,体育老师在远处大声制止。
“寒假我也会偶尔给你发消息。”智勋说,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不过早上训练的时候不能回。下午应该都有空。晚上如果写作业太晚也可以发——我睡觉前会看一遍手机。”
“你没什么需要向我报备的。”
“我不是报备。我是告诉你——你可以主动联系我。不用等我有事找你你才回复。你也可以主动发消息。随便发什么都可以。你今天吃了什么、画了什么、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什么都可以。”
莹莹把香蕉牛奶喝完,空罐子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准确地扔进垃圾桶。罐子碰在桶沿上弹了一下,落进去,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呢?”智勋问,“你寒假会主动给我发消息吗?”
“……可能会。”
“可能?”
“会。好了吧。”
“好了。走吧,放假了。明天开始不用早起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校门口,银杏树还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冬日的天空。树下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正在交换寒假计划,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隔着操场都能听到。莹莹和智勋没有在树下停留——今天太冷了,不适合在外面坐着。而且寒假有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一个多月之后,银杏树还在。
走出校门的时候,莹莹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的剪影在傍晚灰白的天色里,安静而坚定。枝干虽然光秃,但每一根枝条都充满了力量——那种冬天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力量。等到春天,这些光秃的枝丫上会冒出嫩绿的新芽。然后夏天,会重新长满金绿色的叶子。然后秋天,会再变黄。
她转回头,跟上智勋的脚步。
“寒假愉快。”她说。
“寒假愉快。”智勋把书包甩到肩上,“记得给我发消息。”
“你也是。”
“我肯定会发的。我要汇报训练成果。还要监督你有没有熬夜画画——你上次画到凌晨两点的记录我已经知道了。韩秀雅告诉我的。她说你妈妈跟她妈妈在菜市场遇见了,聊到了你熬夜的事。”
“韩秀雅是间谍吗?”
“是的。已经被我收买了。代价是一份炒年糕。”
“一份炒年糕就能收买?”
“两份。其实花了四份——她讨价还价。她在这方面是个天才。”
两个人边走边拌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融在一起。回家的路和以前一样——从学校正门出来,走过校门口的文具店和炒年糕摊,路过那个挂着打折海报的小超市,再转个弯就是公交站。公交车站的顶棚还是那个破了一个洞的,但今天洞里漏下来的不是雨,是傍晚淡金色的阳光。
公交车来了。莹莹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透过车窗看到智勋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车子发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她打开手机,在日历上翻到二月开学那一天,做了一个新的标记。
银杏树下见。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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