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月末，邱莹莹的手机在早上六点半响了起来。
不是闹钟。闹钟的铃声是她自己录的语音备忘录——“邱莹莹，起床练功，再睡你就考不上北舞了”，每天准时在五点四十五分把她从床上轰起来，她已经听了两年，听到自己的声音就条件反射地翻身下床。但这个铃声不一样。是一首很老的歌，她初二那年艺术节结束后的晚上在公交车上单曲循环了一整路的那首。她从来没有把它设成过任何人的专属铃声，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值得她这么做。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个号码她认识——不是存了，是背下来了。初二那年邓志超在班级群里发过一次自己的手机号，她看了一遍就记住了，然后在练功房的储物柜里锁了两年。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我考完了。”
邓志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操场上的风声和远处的哨响。省统测的体育专项测试刚结束，他大概还站在田径场旁边，连运动服都还没换。
“怎么样？”邱莹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冷空气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过了。专项分排全省前三，文化课只要过线就能录省体院。教练说稳了。”他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他深呼吸的声音，像是把一口气从肺底压下去又提上来，“你上次说——等两个月。两个月到了。你还愿意听吗？”
邱莹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邓志超大概能从电话里听到。她做了五次深呼吸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抖。
“你在哪？”
“你们学校门口。”
“我们学校——艺校？”邱莹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冷得她龇了一下牙，但没顾上找拖鞋，“你在艺校门口？现在？”
“嗯。你上次说下次来会在艺校门口等我。这次不用你等，我自己来了。”
邱莹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光着脚在宿舍地板上转了两圈，一只手从挂钩上拽下羽绒服，另一只手在桌上胡乱摸索着梳子和发圈。她同宿舍的女生被吵醒了，从被子里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邱莹莹你大早上拆房子呢”，然后又缩回去了。
“你等我十五分钟。不，十分钟。你别走。”
“我不走。”邓志超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很淡，但邱莹莹捕捉到了——那是他初中时在食堂端着餐盘走到她旁边坐下时，嘴角会浮现的那种弧度。
她挂了电话，用破纪录的速度洗脸刷牙换衣服，头发来不及编麻花辫了，直接散着披在肩上，发尾沾了点水贴在羽绒服领子上，她也顾不上管。跑出宿舍楼的时候差点跟楼道口的保洁阿姨撞个满怀，阿姨冲她喊“慢点跑”，她回头喊了一句“对不起阿姨”脚步没停。
艺校的校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戴棉帽的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豆浆。邱莹莹跑到门口的时候，隔着铁栅栏看到了邓志超。
他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脖子下面，衣领竖起来挡着风。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大概是省统测前统一理的。肩膀上挎着一个运动包，包带上别着省统测的号码布，还没摘。他看到她跑过来的时候，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往前迈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拉了一下外套的下摆——这个整理仪容的小动作让邱莹莹差点笑出来。这么多年了，他在她面前还是会下意识地整理自己。
门卫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的邓志超，慢悠悠地按下了电动门的开关。铁栅栏缓缓滑开，发出生锈的铁轨摩擦声。
邱莹莹走出校门，站在邓志超面前。她的羽绒服里面还穿着练功服——黑色的紧身裤和一件宽松的白T恤，T恤下摆塞进裤腰里，脚上蹬着一双没系好鞋带的帆布鞋。她完全没有化妆，头发乱糟糟的，左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邓志超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完整的倒影。
“我准备好了。”他说。
这句话不是情话，不是承诺，不是任何一个浪漫电影里会出现的高光台词。但它比任何高光台词都更让邱莹莹心颤——因为他没有说“我喜欢你”，那些他早就说过很多遍了。他说的是“我准备好了”。准备了两个月，从一个被拒绝之后把礼物盒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爱的男孩，变成了一个站在她面前、眼神笃定、不需要任何包装和铺垫就说出了这四个字的人。
“从头到尾，一件事不落。日记里写过没写过的，全部告诉你。”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舌尖上掂过重量。
邱莹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脸颊。是嘴唇。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风吹走了。她把脚后跟落回地面，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
“那你说吧。我听着。”
邓志超愣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肩上的号码布吹得翻起来，露出背面的白色无纺布。他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他准备了一整夜的腹稿——从初二艺术节开始按时间线排列，每一个重要的瞬间都标了序号，甚至连“我觉得我喜欢你”这句话排在第几条都精心设计过。但邱莹莹用了一个不到一秒钟的动作，把他的腹稿全部打乱了。
“你刚才——”
“嗯。”邱莹莹把散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耳尖是红的，但语气很坦然，“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做这个动作了。初二，食堂。你帮我端餐盘，我说‘你小心别洒了’。你端得特别平，认真地要命，好像在端一件文物。我当时想，这个男生太傻了，我想亲他。然后就想了快四年。”
邓志超把运动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地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握住了邱莹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练舞磨出来的细茧，和他自己手上的篮球茧刚好贴在一起。
“你打断了我准备了一晚上的话。”
“你那些话可以以后慢慢说，反正你说了‘准备好了’。”
“那我们——”邓志超看着她，虎牙在早晨的阳光里露了出来，“现在算什么？”
“你觉得呢？”
“我想听你说。”
“那你听好了。”邱莹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校门旁边的早餐铺子拽了几步，“我是邱莹莹，喜欢邓志超。从初二开始，到今天为止，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我们在一起了。现在说完了——你还没吃早饭吧？这家的豆浆油条特别好吃，我请你。”
早餐铺子是艺校门口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门口支着两个油锅，油条在锅里炸得金黄膨胀，豆浆装在搪瓷桶里冒着白气。邱莹莹拉着邓志超坐在靠门口的小桌子旁边，熟门熟路地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阿姨，两份豆浆，四根油条，加一个茶叶蛋。”老板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她拽过来的男生，笑了一声说“男朋友啊？长得挺精神的”。邱莹莹大大方方地点了个头说“嗯”，然后转过头来，发现邓志超正盯着她，表情像是在用眼睛拍一张他不想忘记的照片。
“你盯着我干嘛？”
“我在想——你刚才说‘我们在一起了’。这么快？我准备了两个月的告白，你一句话就给我定了。”
“你觉得太快了？”
“不是。是觉得太晚了。”邓志超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豆浆，用吸管戳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如果初二那年你直接告诉我你喜欢我——如果我没有误会那张贺卡是别人写的——我们是不是不用浪费这两年？”
“不浪费。”邱莹莹剥着茶叶蛋的壳，碎蛋壳落了一盘子，“初二那年我如果跟你在一起，我可能就不会那么拼命练功了。你初二那年如果跟我在一起，你可能也不会下决心好好打球。我们都需要这两年——我需要确认感情不是一时冲动，你需要变成一个能追到省统测前三的人。所以不浪费。”
邓志超把豆浆放在桌上，伸手把她手里剥到一半的茶叶蛋拿过来，替她把最后一片蛋壳剥掉，放回她面前的盘子里。
“你说得对。初二的我站在你面前只会手抖、忘词、脸红。现在至少可以不抖了。”
“你现在也在抖。”邱莹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正微微颤着，把豆浆杯里的吸管搅得轻轻晃动。
“那是因为冷。”邓志超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豆浆。
“外面零下三度你刚才在校门口站了那么久，现在才开始冷？”
“嗯。反射弧比较长。”
邱莹莹笑了。鼻尖皱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她把剥好的茶叶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邓志超。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都沾着茶叶蛋的酱汁，黏黏的，但谁都没有缩手。
吃完早饭，邱莹莹带邓志超逛了艺校的校园。说是校园，其实比普通高中小了很多——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一个食堂，最气派的建筑是舞蹈楼。舞蹈楼的外墙贴着淡黄色的瓷砖，楼顶有一排巨大的玻璃窗，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楼都是亮的。邱莹莹用学生卡刷开了舞蹈楼的门禁，带他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两面墙上挂着历届毕业生的演出剧照，每一张都装在深褐色的木框里。邱莹莹走到其中一张前面停下来，指给他看——“这是我师姐，现在在国家歌剧舞剧院跳独舞。这个师兄，上了春晚伴舞组。”她拉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练功房，推开门。午后的练功房空无一人，木地板擦得发亮，阳光从整面墙的镜子上反射回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发光的水晶盒子。镜子对面的墙上横着一根把杆，黑色的漆被无数双手握得发亮。空气里有松香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我每天待六小时的地方。”邱莹莹脱掉羽绒服扔在门口的椅子上，光着脚走上木地板，“你之前看我跳舞，都是在舞台上。在后台、在观众席、在篮球场旁边的台阶上。你从来没有看过我练功吧？”
“没有。”
“那今天让你看一次。”
她走到把杆旁边，一只脚搭上把杆开始压腿。身体前倾，额头轻松碰到了膝盖，保持了几秒后换腿。两条腿压完之后她用一只手扶着把杆，另一只手向上伸展，身体向一侧弯曲，做出一个优雅的侧腰动作。然后是旋转——她离开把杆走到教室中央，双臂展开，以前脚掌为轴心开始旋转。一圈、两圈、三圈，裙摆飞起来，脚腕绷得笔直。不是舞台上精心编排的舞蹈，只是基训课的基本动作，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精准，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音乐的韵律。旋转停止的时候，她的脸正好对着邓志超的方向，呼吸有点急促，但身体纹丝不动。
“这是基训。每天都要做两小时。早上五点多起床，六点开始热身，八点上课，下午继续排练，晚上有时候加练到十点。”她放下手臂，走到邓志超面前，“所以如果你想找我约会，最好是下午六点以后。”
邓志超靠在把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你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我觉得你是另一个人——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会在食堂吃巧克力的邱莹莹。但你刚才压腿的时候脸绷得很紧，压到第三下的时候偷懒了一下，那个表情我认识——就是你在食堂吃到不喜欢的菜时的表情。”
“所以你喜欢的是舞台上的我还是食堂里的我？”
“我喜欢的是——”邓志超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太阳穴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东西，“压腿时会偷懒的邱莹莹。舞台上的你太远了，够不着。现在的你刚刚好。”
邱莹莹没有回答，直接伸出手拽住他的运动外套前襟，把他从把杆上拽下来，拉近到自己面前。然后踮起脚尖，再次吻上了他。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松香和汗水气息的吻。她的手指攥着他的外套前襟，攥得指节发白，他的手臂在她腰后收紧，把她的练功服T恤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一小截。练功房的整面镜子映着他们相拥的侧影——镜子里的女生踮着脚，脚背绷得很直，像在做一个没有编号的舞步；男生微微弯腰，运动包的背带从肩头滑下来挂在手肘上，号码布在身后翻起一角。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邱莹莹松开他的外套，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发现手背上有松香的粉末——大概是刚才扶把杆时沾上的。邓志超的下巴上也蹭到了一小片，她伸手帮他擦掉，指腹从他下颌线滑过，感觉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来找你吗？”邓志超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放在掌心。
“不是因为考完省统测吗？”
“不光是因为那个。今天是一月二十八号。”
“一月二十八怎么了？”
“两年前的一月二十八号，你参加了市里的舞蹈比赛，我去看了。你跳了一支独舞，叫《雀之灵》，和你初二艺术节跳的是同一支。你穿了另一套裙子——不是绿色的，是蓝色的，裙摆上镶了很多亮片，灯光打上去的时候像湖面。你拿了第二名，领奖的时候在台上哭，我在台下也哭了。那天我决定，一定要考上一个值得你骄傲的大学，然后站到你面前告诉你——你拿第二名哭鼻子的那天，有一个人在台下看着你，他比你更紧张，比你更想赢。”
邱莹莹愣住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不是冷，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震颤。
“那次比赛你去了？两年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一直不是时候。第一次想说的时候是暑假，在自助烤肉店，被拒绝了。第二次想说的时候是你来体育馆找我，你又没让我说完。现在你站在这儿，我觉得是时候了。”邓志超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溢出来的一小滴泪，“所以你今天哭鼻子我不会笑你。”
“我没哭。”
“你在哭。”
“那是汗水。”邱莹莹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角，但新的眼泪又溢出来了。她索性不擦了，仰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但嘴角在笑。
“邓志超，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我知道。但你喜欢。”
“对，我喜欢。”
那天下午他们在练功房地板上坐着聊了很久。邱莹莹把头枕在邓志超的运动包上，腿搭在把杆上，用一种只有练舞的人才觉得舒服的姿势半躺着。邓志超背靠着镜子坐着，手机里存着的球队训练视频放给她看，一边放一边解说——“这个是挡拆，这个是快攻，我负责抢篮板。”邱莹莹看了几个片段之后说“你投篮的手腕动作很像我们跳民族舞时的翻腕”，邓志超说“那你教我翻腕，我教你投篮”，然后两个人在练功房里比划了半天——邓志超学翻腕的时候手腕硬得像一块木板，邱莹莹笑得直接躺在地板上起不来。
傍晚六点，邓志超不得不走了——晚上还有球队的恢复训练。他站在艺校门口，运动包重新背在肩膀上，号码布终于摘下来了，被他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下次什么时候见？”邱莹莹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站在铁栅栏里面。
“周末。我来找你，或者你来我们学校看球。”
“你以前打球的时候知道我在看吗？”
邓志超想了想，然后看着她说：“从今天起，每一次都会知道。”
周五下午，市一中体育馆。高三体育班的内部对抗赛打到了第四节的最后三分钟。比分咬得很紧，邓志超所在的蓝队落后两分。他在三分线外接到孟哲的传球，对方防守扑上来了，他没有传，直接原地起跳。手腕一抖，球离手，弧线很高。橙色的篮球在体育馆顶灯下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像一颗小行星沿着它既定的轨道飞向唯一的终点。篮筐下的所有人仰头看着那颗球——它碰了一下篮板，在篮筐上转了一圈，然后落进了网里。反超。蓝队替补席炸开了锅。
邓志超没有庆祝。他落地的第一时间就转头看向了场边的观众席。体育馆的观众席只有三排折叠椅，平时基本空着，今天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几个没课的体育生、两个拿着笔记本的校报记者、还有一个穿浅绿色毛衣的女生。她坐在第三排最左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到三分球空心入网的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矿泉水瓶在她手里差点被拧翻。绿毛衣。麻花辫从右肩垂下来。鼻尖因为在体育馆暖气里待久了而微微泛红。
邓志超冲她笑了一下，露出虎牙，然后转头跑回防守位置。比赛还剩一分多钟，他还不能分心，但那个笑容已经足够让邱莹莹攥紧水瓶坐回椅子上，心跳比刚才那个三分球入网的瞬间还要快。
比赛结束，蓝队以五分优势获胜。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去器材室换衣服，有人在场边喝水聊天。邓志超跟教练简单汇报了几句，然后小跑着上了观众席，在邱莹莹旁边坐了下来。他刚从场上下来，运动服被汗浸湿了大半，头发尖上挂着汗珠，喘得连呼吸都还没调匀。
“你刚才那个三分——最后一分钟你哪来的力气起跳？”邱莹莹把矿泉水递给他。
“看到你我就有力气了。”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然后偏过头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现学的。好不好用？”
“不好用。”邱莹莹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擦掉，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下，“但你可以继续说，我假装没听到。”
邓志超笑着把水瓶放在地上，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银色的小盒子。包装纸已经撕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银色纸盒。他把盒子放在邱莹莹手上。
“这个。暑假那天你退回来的。我说过等我准备好了就给你。我现在准备好了。”
邱莹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盒子。银色纸盒的边角磨得有点发白，那是它被退回来之后在主人抽屉里待了好几个月留下的痕迹，和当初在烤肉店被推回去时的崭新模样不同——现在它更像一件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目的地的行李。她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掉了一半，只剩“日记”两个字还勉强能辨认。
她翻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今天艺术节，我帮舞蹈社搬道具。有个初一的女生穿绿色裙子跳舞，好看。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翻过几页——“她叫邱莹莹。我知道她的名字了。她笑起来鼻子会皱。我今天故意从她练功房门口经过，她在压腿，没看到我。孟哲说我怂，我说你才怂。”她继续翻，翻到初三那几页——“中考前给她写了纸条。她说不想分心。好吧，那我考十六中，反正也近。”再翻到高一——“在市艺校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看到她出来，她头发长了很多，差点没认出来。后来没上去打招呼，觉得自己还不配。”然后是高二——“进了省统测集训队。练到吐。教练说我有希望。我想，如果我进了前三，就去告诉她。”最后几页的笔迹明显变沉稳了，不是初中时歪歪扭扭的蚯蚓字，而是一种收放有度的、大人般的字迹——“考试通过了。明天去找她。”
邱莹莹合上日记本，把它抱在怀里。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一圈。
“你说不喜欢日记。”
“我说的是——”邱莹莹把日记本往他胸口轻轻砸了一下，“我说的是我不喜欢只写给我看的日记。你要念给我听。从现在开始，每天念一篇。”
“这本有好几百页。”
“那就念好几百天。反正我练功的时候也需要背景音乐。”
邓志超把她的手连同日记本一起握住。“好。从明天开始。每天念一篇，念到你听腻为止。”
“我不会腻的。”邱莹莹从他掌心里抽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写着一行字——“今天她来找我了。她说她是来道歉的。其实我有一句话没敢告诉她。我想说，不管等多久，只要你回头，我一定在。”她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没有说什么。
“你永远不需要道歉。”邓志超看着那行字，然后抬头看她的眼睛，“我的意思是——在我这里，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你拒绝我是对的，你来找我也是对的。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你唯一需要对我负责的，就是以后不要比我更早上场——篮球和舞蹈都是我先喜欢的你。”
“明明是我先。”邱莹莹把日记本放在一边的椅子上，站起来面对他，“初二，食堂，你帮我端餐盘那天。你还没注意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走廊上路过你们班门口好几次了。你以为你是那个先偷看的人，其实不是。我比你早。”
“那这样。我们不分先后。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是新的。谁也不比谁早，谁也不欠谁。”
他站起来，在体育馆顶灯的照射下，在散场后空荡荡的篮球场上，牵住了她的手。他们正式在一起，就从此刻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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