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Chapter 17 / 25

‹›

Chapter 17 of 25

‹›

第17章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第十六章

大三那年秋天,柳安琪在洗澡的时候摸到了左侧乳房里有一个肿块。

不大,指甲盖大小,硬硬的,边缘不太光滑,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小石子。她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水流从花洒里落下来打在她肩膀上,顺着后背流下去,在脚踝处打着旋消失在地漏里。浴室里全是蒸汽,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她站在花洒下面很久,水从热变温再变凉,直到同宿舍的女生在外面敲门喊“柳安琪你洗了四十分钟了你没事吧”,她才关掉水龙头,裹上浴巾走出来,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宿舍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Full novel: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没事。”她说。

第二天下午没课,她一个人去了师大校医院。校医院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碘伏混合的味道,墙上贴着预防艾滋病和肺结核的宣传海报,长椅上坐着一个在打吊瓶的女生,正单手刷手机,透明软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接诊的女医生大概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指甲剪得很短,触诊的动作很专业但也很冷,凉得柳安琪缩了一下肩膀。

“疼吗?”医生问。

“不疼。”

“多久了?”

“昨天刚发现的。”

医生又按了几下,然后坐下来开始写单子。“建议你去做个乳腺彩超。我们校医院设备不够,我给你开转诊单,去市人民医院查。”

柳安琪接过转诊单,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她走出校医院的时候,秋天的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远处传来体育系男生喊“传球”的声音。银杏树刚开始变黄,叶子边缘染了一圈浅浅的金色。她站在校医院门口看着那棵银杏,想起实验初中那棵长在教学楼后面的老银杏,想起市一中图书馆窗外那棵新栽的小银杏。从初中到现在,她看了快十年的银杏树。十年里她从一个不敢抬头看人的女孩变成了校刊主编、专栏作者、师大中文系的奖学金获得者。十年里她学会了不在雨里等任何人,学会了不把伞当成任何人的附属品。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青春期那场漫长的雨季走完了。

但此刻她站在秋天的阳光里,手里攥着一张转诊单,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放晴,天边就又飘来了一朵她从未预见的云。

彩超排了三天。三天里她正常上课、去图书馆、和陈叙发消息。什么都没有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还没有任何确定的诊断之前,说什么都是徒增焦虑。陈叙最近在赶实验进度,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到半夜,她发过去的消息他经常隔一两个小时才回。她没有任何怨言,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掩护——她可以假装一切正常,假装自己只是比平时少发了几条消息。

彩超那天是周三。她一个人去了市人民医院,超声科的走廊比校医院更宽更亮,墙是淡蓝色的,候诊区的电视在循环播放乳腺健康科普视频,一个温柔的女声反复说着“早发现早治疗”。轮到她的时候,躺在那张铺着一次性垫单的检查床上,超声探头滑过她左侧乳房的时候,冰凉的耦合剂让她打了一个寒颤。操作的女技师脸色很平静,但手上的探头在那个位置反复停留了很久,然后换了一个角度又扫了一遍。柳安琪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投下的光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技师没有当场告诉她结果,只说“医生会跟你沟通”。

然后医生把她叫进了诊室。那个女医生大概五十岁,头发花白,说话很慢,像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拆一颗炸弹。“从彩超图像来看,肿块边界不清晰,内部有钙化灶,BI-RADS分级是4C,建议进一步做穿刺活检。”柳安琪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拎着药袋子匆匆走过,有人扶着轮椅慢慢地往停车场挪,有人蹲在花坛边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某个方言,她听不懂。风很凉,吹得她外套下摆翻起来,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子里。她想起高中时陈叙在那封成人礼的信里写过——“你不开心的时候不哭,只是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子里,像一只受凉了的猫。”她现在就是这个姿势。但她已经不在校服里了,她现在在自己的衣服里。她长大了,她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穿刺活检的结果等了整整一周。那一周里,柳安琪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她照常上课、吃饭、睡觉,但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水下完成的,所有的声音都闷闷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层。她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BI-RADS 4C的资料,知道4C的意思是“高度怀疑恶性”,恶性概率在百分之五十到九十五之间。她反复看那些数字,试图用自己仅有的一点概率论知识来安慰自己——百分之五十到九十五,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五到五十的机会是良性。百分之五不是零。但她也知道,自己摸到的那个肿块和彩超描述——“边界不清晰”“形态不规则”“内部有钙化灶”——每一项都指向那个她不敢说出口的结果。

周四,她一个人去医院拿了病理报告。诊室还是那间诊室,医生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推了一下金边眼镜,然后用一种被训练过很多次的、尽量温和但无法掩盖事实的声音说了那句话。

“浸润性导管癌。已经是Ⅲ期了,需要尽快手术,术后配合化疗和放疗。”

柳安琪坐在医生对面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病理报告纸,指甲嵌进掌心。Ⅲ期。不是早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腋下淋巴结。她低头看着报告上的病理图片,那些被染成紫色和粉色的细胞团在她眼里像一片混乱的星云——它们在错误的地方生长,以错误的方式分裂,把她的身体当成了一间被擅自闯入的教室,坐在不属于它们的位置上,疯狂地繁殖。

她想起了邓志超。荒谬的是,她真的在那一刻想起了邓志超。不是因为她还爱他,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了一个残酷的隐喻——乳腺癌的英文是breast cancer,但当她听到“Ⅲ期浸润性导管癌”时,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词是暗恋。癌细胞和暗恋一样,都是在沉默中生长的东西。它们不声不响,不痛不痒,在你的身体里潜伏了不知道多久,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把整个青春期用来暗恋一个人,把自己的情感压成一颗沉默的肿瘤,藏在没有人能摸到的深处。现在她的身体也在做同样的事。

“医生,我今年才二十一。”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对方可能漏掉的信息。

女医生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深。“乳腺癌的发病年龄确实在年轻化。我们最近收治的最年轻的患者是十九岁。”

柳安琪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不急不缓的秋天的雨。她没有带伞。她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雨水从棚沿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排整齐的水坑。她想起初二那年站在实验初中校门口等雨停,想起邓志超撑着黑伞从她身边跑过去溅她一脚的水,想起高中写的那篇中考作文里的话——“我自己就是伞”。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在心里存放了很多年的话重新默念了一遍。然后她把病理报告塞进书包最里层,大步走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她头发上、脸上、外套上,凉凉的,但是干净的。她没有跑。她一步一步地走在人行道上,路过公交站、奶茶店、那家她和陈叙一起吃过的糖水铺,路过一棵又一棵银杏树。秋天的银杏叶子在雨中显得格外金黄,像是有人在每一片叶子上都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叙的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实验室仪器的嗡嗡声,和她这边的雨声混在一起,像是两段不同频道的白噪音在电话线里交汇。

“怎么了?”他问。大概是听出了她呼吸的节奏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在哪?”

“实验室。方哲今天请假,我一个人盯着数据。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今天去医院拿了报告。”柳安琪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来。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脚边,鞋尖已经完全湿透了。“乳腺肿块,病理结果出来了。恶性。Ⅲ期。要手术,要化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她听到实验室仪器嗡嗡的声音,听到陈叙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然后又被他用力压回了平稳。她听到他在那边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大概是实验记录本——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你在宿舍楼下?”

“嗯。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有回音。别动,我去找你。地铁四十分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高中时说“从工大到师大,步行加地铁四十分钟”一模一样。三年了,他还在用同样的句式说同样的事。柳安琪把手机挂断,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她把它们从脸上抹开,手背上有雨水也有眼泪。

四十分钟后,陈叙出现在宿舍楼下。他没有撑伞,工大的实验服还没换,白色的长袍下摆被雨打湿了一圈,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显然是从实验室直接跑出来的,连实验记录本都还夹在胳膊下面。他看到柳安琪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打伞”,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胳膊下面那本实验记录本放在一边,然后握住她冰凉的、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手。

“我查过了。”他说,声音很稳,但握着她手的力道比平时紧了很多,“Ⅲ期浸润性导管癌的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五之间。你年轻,身体素质好,没有基础疾病。这些因素都会显著提高预后。我会陪你走完整个治疗过程——手术、化疗、放疗。从今天起,你的每一个治疗节点我都在。”

柳安琪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雨水,看不清眼神,但她知道那背后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高二那年走廊上问她“你也看太阳吗”时的眼睛,图书馆里在她掌心写“安”字时的眼睛,成人礼那天把厚厚一叠信纸递给她时说“回家再看”时的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在来的地铁上把乳腺癌的五年生存率查了一遍?”

“不只乳腺癌,还查了浸润性导管癌的化疗方案。”陈叙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篇打开了的医学期刊综述,标题是《年轻女性乳腺癌患者的临床病理特征及预后分析》。他大概是站在地铁上翻完了整篇综述,手机屏幕的滑动痕迹还停留在“化疗副作用”那一段。“你高中时跟我说,人要学会不靠太阳也能知道方向。现在我想告诉你——就算天一直阴下去,我也会站在你旁边,等乌云散开。”

手术安排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

术前那一周,柳安琪做了很多检查——增强CT、骨扫描、心电图、血常规、肿瘤标志物。每一次检查她都一个人去。她不是没有可以陪她的人——陈叙每天都问“明天几点我陪你去”,她都说不用,你忙你的实验,她说这些检查只是走流程,不需要人陪。但她其实知道,她不是不需要人陪,而是她需要在这些检查的过程中,独自面对自己的身体被一台台机器扫描、标记、评估的过程。这具身体曾经是她整个青春期里最不自信的部分——她觉得它不够好看,不够纤细,不够引人注目。但此刻,当那些冰冷的仪器一寸一寸地检查她的身体、在她的皮肤上画出各种颜色的标记线时,她忽然对它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是怜惜的温柔。它承载了她二十一年的生命——那些在图书馆里熬夜写稿的夜晚,那些在操场上跑八百米跑到想吐的体育课,那些在雨中不打伞走了很长的路回家的傍晚。它承载了她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释然。它不应该在二十一岁的时候被癌细胞占领。

手术前一晚,她给父母打了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很大声,说“我明天就买票过去”。她爸接过电话,声音很沉,说“别怕,爸在”。这是她爸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表达情感的话。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住院部的窗户对着一个不大的花园,里面种着几棵银杏树,树叶已经全部黄了,在夜风里簌簌地落。她忽然想写点什么。从书包里翻出那个随身带了很多年的笔记本——封面已经不是印着卡通猫的那本了,而是大学时买的一本新的,封面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她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十七岁那场雨淋湿了我,二十一岁这场雨,我要学会自己撑伞。”

手术那天早上,陈叙比她到得更早。她换好手术服被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他站在手术室门口,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躺在平车上看着他,觉得这个场景很像高二那个走廊——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走出来,他站在公告栏前面,转头问她“你也在看太阳吗”。

“这是什么?”她接过信封。

“你进去之后再看。”陈叙把信封放在她枕头旁边,然后弯下腰,在护士推她进手术室之前飞快地低下头,隔着她额前的头发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上次你在掌心写字给我,这次换我写给你。不过这次不是写在你手上——是写在你进去的路上。”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柳安琪躺在一片白色之中,头顶是无影灯冰冷的圆形轮廓,身边是穿着无菌服的医生和护士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薄薄的一页纸,上面是陈叙瘦瘦长长的字迹。不是诗,不是情书。是一份手写的“术后康复计划”——

“一、手术结束后你会疼。疼的时候不用忍,按镇痛泵。二、化疗可能会掉头发。我查过了,化疗结束后三到六个月头发会重新长出来。我已经在网上找好了假发店,你喜欢什么颜色可以提前告诉我。三、你最担心的可能是写作。化疗期间可能会疲劳、注意力不集中,但你可以用语音备忘录先记下想写的句子,等身体好一点再整理。四、以上这些都不是建议,是计划。计划的执行人是我,监督人也是我。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好好休息。”

落款是“你的同桌陈叙”。

柳安琪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麻醉医生在她手背上扎了留置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来。她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想起很多事——初二那年在食堂里偷看邓志超的背影,高中在图书馆扉页上写“太阳很远但抬头就能看到”,高考那天走出考场时看到陈叙站在银杏树下等她。她的人生被无数个瞬间填满,有些瞬间是甜的,有些是苦的,有些苦到她以为自己咽不下去。但现在她知道了——她都咽下去了。她连这场比青春期更漫长的雨,也能走完。

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医生切除了她左侧乳房里的肿瘤、清扫了腋下淋巴结、做了乳房重建。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麻药还没完全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陈叙的声音在旁边说“醒了醒了”,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暖,有薄茧,虎口正好贴着她的虎口。

“手术很顺利。”他说,“医生说切得很干净。接下来的化疗和放疗,我每天都会在。”

柳安琪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手指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一横。一竖。横折。横。横。竖。撇。捺。是“安”字。她之前答应过要把他写在她掌心的“安”字还给他。现在她把“安”字写还给他——在最不安的时刻,用最安的方式。

陈叙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收到了。你的字迹一直比我好看,这个‘安’字写得很正。”

柳安琪笑了。嘴唇很干,笑的时候裂了一道小口子,渗了一点点血。她舔了舔嘴唇,用沙哑的、像是破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说:“我以前觉得——最痛苦的事是不被看见。后来发现不是。最痛苦的事是——”她喘了一口气,胸口的刀口还在疼,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是你终于被看见了,却可能看不到那个看见你的人了。”

“你会看到的。”陈叙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用两只手包住,“你的五年生存率我每天都在算。比你高中时的数学作业还要认真。”

两个月后,化疗的副作用比她想象的更猛烈。

第一次化疗之后,她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地掉。起初是洗头的时候手指缝里带下来几根,后来是梳子上缠了厚厚一层,再后来枕头、衣领、沙发靠背上到处都是。她看着镜子里头发越来越稀疏的自己,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像一个正在褪色的影子。

一个周三的下午,她坐在宿舍的床上看书,手指无意识地捋了一下头发,又带下来一大把。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团黑色的、缠绕的、再也不属于她的头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给顾敏发了条消息——“陪我剃头。”

顾敏回得很快:“在哪?几点?我带推子。”

下午四点半,顾敏背着一个大包出现在她宿舍门口。她从包里掏出一把电动推子——新的,标签还没撕——对着柳安琪晃了晃。“我专门买的。你不是一直说我审美不行吗?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理发的水平。”

“你不是说自己审美不行吗?”

“我理发比我穿衣品味好。”顾敏把柳安琪按在椅子上,把毛巾围在她脖子上,一只手握着推子,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大大咧咧的顾敏——“我之前查了一下化疗剃头的注意事项,说不要剃太光,留一点发茬,不然头皮会疼。”

推子打开的那一瞬间,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宿舍。顾敏从发际线开始剃,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一件易碎品除尘。头发一撮一撮地落在毛巾上、地板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黑色丝绒。柳安琪闭着眼睛,感觉到推子贴着头皮走过的地方凉凉的。她不敢睁眼看镜子里的自己,她怕看到一个陌生的、病态的、没有头发的女孩。

“好了。”顾敏放下推子,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碎发,拿过旁边的镜子,犹豫了一下才举到她面前,“喏——全新的你。”

柳安琪睁开眼睛。镜子里的人头上一根头发都没有了,只留下一层极短的、毛茸茸的发茬,像是刚出生的雏鸟的绒毛。她的头型被完整地暴露出来——额头的弧度、耳朵的轮廓、后脑勺的形状。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头型长什么样,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头发遮住了。她盯着镜子里那个光头的女孩看了很久。那不是别人。那是她自己。她的鼻子还是她的鼻子,眼睛还是她的眼睛。她只是在化疗中剃了个光头,她没有消失。

“还挺酷的。”柳安琪说。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皮,触感很奇特——有点像摸一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短毛猫,有一点点扎手。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眼眶里有一点湿润,但没有哭。

当天下午她第一次没戴帽子走出宿舍。经过食堂门口那面大镜子时,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深蓝色毛线帽遮住了发茬,气色还不太好,但她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没有头发的我,也是我。”

春末的某个下午,柳安琪躺在化疗室里的那张熟悉的蓝色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管,管子连着头顶挂着的透明药袋,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是墙上那只挂钟的节拍器。化疗室里的其他人都裹着毯子,有人闭眼,有人看手机,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吃她女儿削的苹果,咬了一口说太硬了嚼不动,女儿说那我给你刮成泥。

柳安琪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

“喂?”一个男生的声音,比高中时沉了很多,但虎牙大概还是一样的,因为笑声没有变。

“邓志超,是我。柳安琪。”她靠在病床升起的靠背上,化疗室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她用毯子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我知道是你。你换号码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邓志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那种她现在已经能坦然面对的、属于老同学的随意。电话背景音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和篮球弹跳的节奏,大概是在球场上。

“我——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生病了。乳腺癌。化疗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到篮球被放下的声音,听到脚步声从室内球场走到室外,风灌进话筒里呼呼地响,然后是一声很重的呼吸。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和刚才完全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从随意的老同学变成了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击中的人。

“去年秋天。大三。”

“现在呢?化疗效果好吗?你瘦了吗?头发——”他停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蠢,但他还是问了,“头发还在吗?”

“没了。剃了。现在光头。”柳安琪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头皮,嘴角翘起来,“其实还挺省洗发水的。”

邓志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有点苦,和他初中时没心没肺的咧嘴大笑不一样。他说:“你高中时在操场上给我写过一首诗。那首关于篮球的。‘橘色的星球/在十个人的引力中/寻找一次短暂的飞行’。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每次打比赛都会想起那首诗。”

“你现在还打比赛?”

“打。大学联赛。上个月拿了MVP。”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但我今天不打球了。我今天就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你生病了给我打电话——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柳安琪把输液管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窗外。化疗室的窗外是医院的另一栋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张张沉默的脸。没有银杏树,没有好看的风景。但她还是看着窗外,像是能从那些灰色的窗户之间找到一片不属于这里的蓝色。

“因为我想告诉你,我不恨你。从来没有。我以前喜欢你,后来不喜欢了,但从来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你没有欠我任何东西。你只是——没有看到我。那不是你的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听到风声停下来,大概是他在某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了。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你那个‘以前’——从初一开始算吗?”

“对。从初一。你穿深蓝色校服,左边袖子上有一小块白色的粉笔灰,是你去黑板上做数学题时沾上的。你喝水的杯子也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奥特曼,杯盖上的橡胶圈已经发黄了。你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你打喷嚏之前会先皱一下鼻子。你周三和周五穿那双白色运动鞋,周一和周四穿黑色的,周二穿灰色的——那双灰色的后来开胶了,你拿胶水粘了好几次。你爱打篮球,其实技术中等,但你每次投篮命中率大概百分之四十多。你写的字很难看,像蚯蚓在爬。你上课老被老师点名批评走神。你每次吃苹果都不削皮。”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连我吃苹果不削皮都知道?”邓志超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曾几何时也有过的发颤,不是爱意,而是终于有人一字一句把这些年原原本本地摊在你面前时,心脏受不了那种重量。

“我观察了你三年。我还能说出你初中时每条裤子的颜色。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不观察任何人了。我现在只观察我自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柳安琪等着他的沉默,就像当年在屋檐下等着那阵永远不会停的雨。但这一次,她不是站着等。她是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头上没有头发,身体里有一个正在缩小的肿瘤。

“柳安琪,”邓志超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确认,“我现在想看你打球——不对,你不打球。我现在想看你写的东西。你在校刊上写的那些专栏,我后来都找来看了。《雨季笔记》,六期。我每一期都看了。你写‘雨停之后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我读到那一句的时候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我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会写的——其实你一直都会写,是我没有看到。我只看到了你的作文被老师念,但我没有看到你在写什么。”

“你把我的专栏全看了?”

“看了。邱莹莹发给我的。她还说——你初中的时候喜欢我。她自己猜出来的。”

柳安琪闭上眼睛,笑了。这个世界上的缘分安排得比她写过的任何小说都更不讲道理——她的暗恋对象从她暗恋对象的暗恋对象那里知道了她的暗恋。她花了一整个青春期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最深的抽屉里,最后是被情敌翻出来摆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而她此刻只觉得释然。

“对。她猜的是对的。但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是以前。我只是想说——你那场雨,淋湿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后来也被淋湿了。邱莹莹告诉我你生病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初中时坐在倒数第三排的样子。那时候你特别安静,每天都低着头,我以为你只是内向。我不知道你在看我。”

“你现在知道了。”柳安琪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对,我现在知道了。但我没有资格难过。”邓志超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像是从球场上被教练叫到一边训话时的认真,“你生病了,你在化疗,你才是那个有资格难过的人。我不应该在你面前说什么感动或者后悔——那些话对你没有任何用。我只想说——你从初中开始就是那个坐在后排认真观察世界的人,你用观察到的细节写出让人停下来深呼吸的文字,你现在病了,但你还在观察,还在写。等你身体好起来,把这个病写成书的那天,我也会去买的。”

柳安琪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人在她面前认真听完她说的每一个字。他不爱她——她早就知道他不爱她,也不需要他爱她。但他听见了她。真正的、完整的、不带任何敷衍和误会的听见。这对她来说,比“我爱你”更珍贵。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我吃苹果不削皮、鞋子颜色、周三周五穿白色运动鞋——你记了多久?”

“记了很多年。但从今天起,我不需要再记了。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次性说完。说完了,就可以真的翻篇了。”

电话那头传来邓志超的深呼吸。“柳安琪,我欠你一句道歉。不是为我不喜欢你——那个不是错。是为我把你的信给孟哲他们看。我那时候觉得很好笑,不知道是谁写的,字确实写得不太好看——但我没有想过写那些字的人可能就坐在我后面五排,看到我把她的信传给别人笑。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只有说出口的话才有重量。后来你把那些话全部写进了作文里,一篇一篇地被老师念,我才慢慢理解——没说出声的东西,反而最沉。”

柳安琪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的输液胶布蹭到了脸颊,有点疼。“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听到了吗?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把欠自己的话全都说出来了。我们扯平了。”

“你现在每天化疗,谁在照顾你?”

“陈叙。顾敏。我妈每周来两次。”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和邱莹莹周末会过来一趟,带上鸡汤或者水果或者任何你现在能吃的东西。”

“好。”

“柳安琪,你给我写的那些诗、那些贺卡、你在操场台阶上看的我每一次投篮、你在我抽屉里放的那封匿名信——我都收下了。虽然我现在才知道是谁寄的,但每一件,我都收下。”他的声音在电话里被风卷得断断续续,但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安琪挂了电话。化疗室的窗外还是那栋灰白色的楼,窗上的雨痕还是像眼泪一样往下淌。但她觉得今天的天空好像比昨天蓝了一些。她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那只手因为输液太久微微发凉。她闭上眼睛想着——如果青春真的是一本书,那今天这一章,终于有人替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作者寄语:

Full novel: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