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化疗进行到第四个周期的时候,柳安琪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是从新加坡寄来的,正面是滨海湾金沙酒店的无边泳池,池水蓝得不真实,像是有人把一整盒蓝色颜料倒进了水里。背面是邱莹莹的字迹——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上翘,像是跳舞的人绷紧的脚背。
“安琪:新加坡的雨季开始了。每天下午准时下一场暴雨,下完就晴,晴完又下,像是在按课表执行。这边的练功房地板比艺校的滑,第一次上课差点劈了个横叉。志超让我问你身体怎么样。他说你上次打电话之后他就老惦记着。你给他的那首诗——橘色的星球那个——他现在每次比赛前都要默念一遍,说是他的幸运符。
你什么时候能来看我们?新加坡的雨季和你们那边的雨不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用带伞,站在路边等几分钟就停了。我觉得你会喜欢这种雨。你从来都不怕被淋湿。
祝早日康复。邱莹莹”
柳安琪躺在病床上把明信片来回读了三遍。窗外的法国梧桐正在落叶,大片的枯叶打着旋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她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照片里那片蓝得过分的天空,想起高中时邱莹莹穿着绿色的长裙在舞台上旋转,想起她说“新加坡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想起她说“你从来都不怕被淋湿”。
她是不怕。她都淋了这么多年了。
柳安琪把明信片夹进床头的《看不见的城市》里,然后拿起手机给邱莹莹回了一条消息:“明信片收到了。替我恭喜邓志超拿到MVP。等你暑假回来,我请你喝七杯茶的新品——芝士葡萄换成芝士桃桃了,比葡萄好喝。”
邱莹莹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和一行字:“我明年暑假一定回来!你到时候要带我去喝!!!”——三个感叹号,每个都像是从练功房的把杆上蹦下来的。
柳安琪笑着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梧桐叶子还在往下落,但云层之间漏出了一小片淡金色的光,照在窗台上,把她那本翻旧了的卡尔维诺照得发亮。她想起那张明信片上说的——新加坡的雨季每天准时下雨,下完就晴,不需要带伞。她花了一整个青春期才学会的道理——不是所有的雨都需要躲——邱莹莹用两行字就说完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