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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Chapter 19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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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of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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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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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柳安琪的最后一个化疗周期结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护士拔掉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时,说了句“恭喜你,毕业了”。化疗室的几个病友给她鼓了掌——隔壁床的老太太拍得最响,对面那个爱补口红的姐姐上周已经出院了,但她的镜子还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背面朝上,不知道下一个拿起它的人会是谁。柳安琪用棉签按着针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被胶布贴得发白的皮肤,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针痕,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她的手臂内侧有一条长长的PICC置管留下的疤痕,深褐色,微微凸起,摸上去像一根被埋在皮肤下面的细绳。护士说这个疤痕会慢慢变淡,但不会完全消失。她说没关系,疤痕也是身体的一部分。Full novel: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出院手续是陈叙去办的。他拿着一叠单子在缴费窗口和药房之间来回跑了三趟,最后拎着一袋口服药和一叠出院小结回到病房,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把药盒一个一个拿出来,用黑色马克笔在药盒背面写上服用时间和剂量——“早一粒,饭后”“晚两粒,睡前”“每周三停服一天”。他的字还是瘦瘦长长的,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份不能出错的实验记录。柳安琪坐在床边看着他写,想起高中时他帮她补数学,每道题都讲三遍,第一遍用公式,第二遍用图示,第三遍用比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待她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认真、细致、不厌其烦。

“走吧。”陈叙把所有药盒装回袋子里,拎起她那个用了多年的帆布包,另一只手伸向她。

柳安琪握住他的手,从病床边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卧床太久,肌肉力量减退,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小很慢,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孩。从病房到电梯口的距离只有不到二十米,她扶着走廊的扶手走了将近五分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底确认地面还在。走出住院部大门的那一刻,十二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她被刺得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就那么眯着眼睛仰着头,让阳光从额头照到下巴,从锁骨照到指尖,让每一寸被化疗药物浸透过的皮肤都暴露在干净的、不带任何药水味的空气里。

“原来外面的空气是这个味道的。”她说。

“什么味道?”陈叙站在旁边,肩上挎着她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那袋药。

“什么都没有的味道。”柳安琪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消毒水,没有酒精,没有输液管的塑料味。就是空的。空白的空。”

她往前走了几步,医院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株蜡梅,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几朵鹅黄色的花苞。她走过去低头闻了一下——蜡梅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试探着迈出的第一步。她在这几朵小花面前站了很久,直到陈叙在她身后轻声说“车来了”。

出租车经过师大校门时,她让司机停了一下。她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摇下来,隔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马路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学校。校门口那个公交站还在,换了一个新的广告牌——以前是某培训机构的广告,现在是一个音乐节的宣传海报。她曾经在那个站台上等过无数次公交车,去图书馆、去市医院、去陈叙的学校。她忽然想到,自己已经有将近半年没有坐过那趟公交车了。半年里她的全部活动范围就是从病房到化疗室,从化疗室回病房。现在她可以坐任何一趟公交车,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想进去看看吗?”陈叙问。

“不了。等我头发长出来再说。”柳安琪把车窗摇上去,靠回座椅上。透过后视镜,她看到自己光秃的头顶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倒影。化疗结束之后她的头皮上已经开始冒出一层极细极软的新发,颜色比以前的头发浅一些,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能感觉到那种毛茸茸的触感。陈叙说像水蜜桃表面的绒毛。她说你这个比喻比你的物理公式准确多了。

出院后的第二周,柳安琪的头发终于长到了可以不用戴帽子也能出门的长度——不是真的不用戴,是她在镜子里端详了自己十分钟之后觉得这个长度已经足够像“故意剪的短发”而不是“化疗掉光之后新长出来的发茬”。她对着镜子抹了点顾敏送她的造型发蜡,把新生的短发抓出一点蓬松的弧度,然后穿上她最喜欢的那件藏蓝色开衫,背了一个帆布包,一个人出了门。

她去了市一中的图书馆。

高中毕业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但走进图书馆的那一刻,所有的细节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借阅台上那个绿色的老式台灯还在,灯罩上的漆又掉了一块;靠窗那排自习桌还是四张,最里面那张桌子角上她初中时偷偷贴上去的银杏叶贴纸已经褪色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里还是那股旧书页和木头混合的味道,和三年前、五年前、七年前一模一样。她走到三楼西侧那排书架的最深处,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滑过,找到了那本《海子的诗》。书的封面比她上次来时更旧了,书脊上的索书号标签已经翘起了三个角,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她抽出书,翻到扉页。

扉页上的铅笔字还在。所有的字迹都变淡了,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模糊了,但整体还能辨认。陈叙写的第一行——“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她回的第二行——“太阳很远,但抬头就能看到。”然后是陈叙的——“但有人愿意抬头,就已经很好了。”然后是她——“你也在看太阳吗?”然后是他——“我在看。你呢?”然后是她——“我也在看,虽然有时候云很厚。”然后是她最后一次翻开时写下的——“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愿意抬头。”

她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字的凹痕。铅笔的石墨已经嵌进了纸纤维里,即使字迹褪色,凹痕还在。她从书包里拿出笔,在所有对话的最下方又加了一行字——“后来她发现,太阳一直在她自己的眼睛里。不需要抬头。”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推进书架最深处,拍了拍书脊让它和其他书对齐。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陈叙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去了图书馆。那本书还在。扉页上的字还在。我又加了一行。”

陈叙秒回了:“加了什么?”

“后来她发现,太阳一直在她自己的眼睛里。”

“这行字应该印在书的封面上。”

“你是说我的自恋程度够得上当封面女郎?”

“我是说你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柳安琪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书架上,闭上了眼睛。图书馆的暖气刚刚好,窗外的冬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空气里飘着旧书页和木头的味道。她在这里写过诗,在这里发过呆,在这里偷看过陈叙做物理题时咬笔帽的样子,在这里和他一起在扉页上写过一场漫长的、温柔的、跨越了整整一个青春期的对话。现在她回来了,没有戴帽子,头发只有一寸长,但她觉得这是她最不需要帽子的时候。

回到家的时候,她看到桌上放着一封国际快递。浅蓝色的信封,新加坡邮戳,收件人写着“柳安琪”,寄件人写着“邱莹莹”。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和一张信纸。

请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婚礼请柬——邱莹莹和邓志超没有结婚,他们只是买了一套房子。请柬上印着一行字:“终于有自己的练功房了。地板是实木的,把杆是新装的,镜子是整面墙的。地址如下。下次来新加坡,不用住酒店。”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一个篮球架和一双芭蕾舞鞋,篮球架大概是邓志超画的——球筐是个不规则的椭圆,网兜被他画得像一团乱麻;芭蕾舞鞋大概是邱莹莹画的——鞋带画得很细致,每一根交叉的位置都准确无误。

信纸是邱莹莹的字迹,第一行字就差点让她把信纸笑掉在地上——“柳安琪!我受不了了!你知道邓志超在新加坡干什么吗?他把我们新家阳台上的花盆全部清空了!他说要种葱!因为他想念国内菜市场那种新鲜的葱!我说新加坡超市有卖葱的,他说超市里的葱没有灵魂!!!!”

“葱的灵魂”三个字下面画了三条着重线,每一条都用力得几乎戳穿了纸背。

柳安琪笑得趴在桌上,用手背擦着眼角继续往下看。

“他说他有灵魂的葱已经发芽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去阳台上看他的葱长高了没有。我跟你说这件事不是为了抱怨他——好吧,有一点点抱怨的成分,但主要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当年那个在食堂里连餐盘都端不平的男生,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会在阳台上用花盆种葱的人。他长大了。我们都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我现在在新加坡一个舞团跳现代舞,每周演出三场,其他时间教小朋友跳舞。那些小朋友有的才四岁,穿粉色的芭蕾舞裙,转圈的时候会把自己转晕,然后坐在地板上咯咯笑。我每次看到她们笑,都会想起你。因为你和她们一样——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其实比谁都倔。你从初中开始就在跟一场看不见的对手打架——不是邓志超,不是任何人,是你自己心里的那场雨。你打了很多年,现在赢了。”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变得稍微潦草了一些,像是写的人忽然加快了速度,怕有些话再不说就会被自己咽回去。

“安琪,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件事,但我觉得现在可以说了。初二那年艺术节,我在台上跳《雀之灵》。你在台下看着我。后来我知道你也在台下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点害怕。不是怕你,是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跳得不够好,辜负了那一束追光和台下所有的目光,包括你。因为你坐在台下的时候不是普通的观众,你是柳安琪。你会在日记本上写‘我想成为光’,而我在舞台上也只是借了追光才能发光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交集太奇怪了——我们喜欢过同一个人,你在我前面,我在他前面,但你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任何恶意。你只是继续看你的书,写你的文章,在雨里不打伞地走你自己的路。后来你在电话里告诉他你生病了,他那天晚上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以为他在发呆,结果他在给那些还没发芽的葱浇水。他说——她说她不恨我,我要种出特别好的葱,让她来新加坡的时候吃。我说邓志超这是你今天说的最蠢的一句话,他说不是,柳安琪会懂。她什么都懂。”

信末的署名是“邱莹莹(邓志超在阳台喊我吃饭了,今天吃葱油拌面,他自己做的,终于没烧糊)”。

柳安琪把信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完全秃了,枝丫上挂着一两片干枯的叶子在风里发抖。她想起初二那个秋天的艺术节,她坐在观众席里看着邱莹莹在台上旋转,裙摆像一片翠绿的云。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舞台下面最暗的角落。现在她知道不是。台下的人也在发光——她们的光不刺眼,不追逐,不指向任何具体的观众,只是安静地亮着。而她用了这么多年,终于把这道光从别人身上收回来,安在了自己心里。

她回到桌前,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莹莹:

葱油拌面要是真没烧糊的话,下次拍照给我看。我信不过他,但我信你。

你说你站在台上时会怕自己不够好。我看了十年舞台,想告诉你一件事:当年那个跳《雀之灵》的女孩不需要害怕任何人的目光。她的裙摆展开的时候,整个礼堂都安静了。包括我。我坐在台下看着你,心想,这个人是我的情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你从来不是我的敌人。你只是另一个和我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光的女孩。你在台上发光,我在纸上发光。我们本就不该互相比较,也不该互相愧疚。

你说我什么都懂。其实我不是什么都懂。我只是花了比别人更长的时间去经历同一场雨,所以我知道被雨淋湿是什么感觉,知道雨停了之后空气里那种说不清的味道应该怎么描述,也知道那个在阳台上想种葱的男生是真心实意想为他浪费过的所有时光做一点什么——哪怕只是种几根葱。

你结尾说他在阳台上给还没发芽的葱浇水,说我会懂。我确实懂。替我告诉他,葱不用种太多,够炒一盘就行。还有,下次搬家或者换更大的练功房的时候,记得发照片。我要看你说的那面整面墙的镜子——是不是比艺校舞蹈楼那面更大?”

她签了名,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邱莹莹在新加坡的地址。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邓志超单独发了一条消息。

“葱油拌面下次多做一份。新加坡没有的灵魂,我来吃。”

邓志超的回复隔了几个小时才来,大概是训练刚结束,短信里还带着一股运动后特有的气喘吁吁的语气。

“你想吃多少都行。我现在会做三个菜了——葱油拌面、番茄炒蛋、糖醋里脊。教练说我再这样做下去退役之后可以直接开餐馆。”

“糖醋里脊是不是也是你初中时食堂周三那个味道?”

“对。我专门问了食堂阿姨。她说做法很简单——先把里脊炸两遍,炸到外面酥里面嫩,然后糖醋汁的比例是两勺糖一勺醋。我试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终于不是黑的了。你来的话我加量。”

柳安琪看着这行字,觉得时间和人一样,是可以被烹饪的。初三那年食堂里的糖醋里脊,她端着餐盘到处找邓志超的身影。十年后他站在新加坡的厨房里,对着菜谱一点一点地还原那个味道。不是还原给她——是还原给他自己的青春。她曾经爱过的人不是他,是他身上被她的目光镀上的光芒。现在光芒褪去了,留下的是一个会在阳台上种葱、会做三个菜、会为了糖醋里脊的比例反复试验的普通人。她也是普通人。他们都是普通人。但普通的他们,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窗外的银杏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光秃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几个极小极小的新芽,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柳安琪注意到了。她现在对微小的事物有着远超常人的耐心和敏感——因为化疗让她的身体变得很慢,慢到她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看一片梧桐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慢到她可以在一封信里读出一个人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慢到她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去关注那些以前被她匆匆路过的美好。

她给陈叙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我正在变回一个完整的人。不是以前那个,是新的。”

“你一直都是完整的。”陈叙回她,“只是以前你自己不知道。”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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