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二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突然。
前一天还是三十几度的高温,教室里四台吊扇开到最大档位也吹不散满屋子的汗味,男生们把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女生们用皮筋把头发扎成紧紧的马尾,所有人都在抱怨这个没完没了的夏天。结果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十几度,第二天早上柳安琪推开单元门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冷风呛了一口,差点把书包带子甩出去。
她站在楼道口愣了两秒,看着小区花坛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一夜之间黄了一半,像是被人用颜料从树冠顶端浇下来,金黄还在往下淌,没淌到的地方还是绿的。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落叶,被风卷起来又放下,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她妈在楼上喊她,把一件外套从窗户扔下来,玫红色的,去年买的,已经洗得有点褪色了。柳安琪接住外套的时候被袖口的拉链砸到了额头,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还是乖乖穿上了。穿上去之后发现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截细白的皮肤。又长个子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想着周末得让她妈带她去趟批发市场,买两件新外套,不能再穿这件了,手腕冷。
但当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这个念头就消失了。因为她看见邓志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从她前面走进校门,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在头上,抽绳在胸前晃来晃去,书包还是挂在一边肩膀上。他的袖子也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但他的手腕比她的好看,骨节分明,皮肤下面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柳安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玫红色外套,忽然觉得这件外套丑得让她无法忍受。不是普通的丑,是那种穿出去会让喜欢的人多看一眼然后立刻移开目光的丑。玫红色本来就挑人,洗褪色之后更是变成了一种暧昧不清的、介于粉色和灰色之间的奇怪颜色,像一块被嚼过的泡泡糖。
她拽着外套的下摆往下拉了拉,试图让它看起来没那么短,但没用,袖子还是短,下摆还是皱。她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校门,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书包侧兜里。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的长袖T恤,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就冷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冷死也比穿那件衣服被他看到强。
这个逻辑显然有问题——邓志超根本不会看她,更不可能注意到她穿了什么颜色的外套。但少女的自尊心是不讲逻辑的。它只讲一种原始的、本能的羞怯:在喜欢的人面前,任何一点不完美都会被无限放大,大到让人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赵,三十出头,皮肤晒得很黑,说话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他让全班绕着操场跑两圈热身,然后宣布今天的教学内容是八百米测试。话音一落,全班哀嚎遍野。女生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开始捂着肚子说来了例假,有人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五分钟还没站起来。
柳安琪也很怕八百米。她的体育成绩在所有科目里排倒数第一,跑起步来肺活量不够,每次跑到第二圈就开始喘不上气,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的甜腥,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她最怕的是跑到后半程的时候那种被所有人超过的感觉,一个个背影从她身边掠过去,马尾甩来甩去,运动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密集的嚓嚓声,而她越跑越慢,越跑越靠后,最后变成跑道上一个孤零零的小点。
赵老师吹响了哨子。女生们不情不愿地在起跑线上排成一排,有人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等下一起慢慢跑”,有人已经开始活动手腕脚腕,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参加奥运会。
柳安琪站在队伍的最边上,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跑道,煤渣铺的,中间长了几丛杂草,弯道的地方有一摊积水,大概是前几天那场雨留下的。她盯着那摊积水看了两秒,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哨声响起。所有人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好。柳安琪的体力能支撑她保持一个中等偏慢的速度,呼吸还算均匀,腿也不算沉。她跟着前面一个女生的步伐,一步两步三步,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耳后,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今天状态不错,说不定能跑进四分半。
然后第二圈来了。
她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疲惫在同一时间涌了上来。肺开始发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吸管喝珍珠奶茶时被珍珠堵住了管口,费了很大的劲只吸上来一点点空气。腿也开始不听话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像是被人偷偷换成了水泥做的,每抬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她开始被超越了。第一个女生超过她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了”的关切。第二个女生超过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加油”。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后面她已经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又一个背影从她身边经过,马尾、短发、丸子头,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运动鞋踩在煤渣跑道上,溅起细小的黑色颗粒。
跑过弯道的时候,她的鞋底踩到了那摊积水。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狼狈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身体,掌心蹭破了皮,沾了一手的煤渣和泥水。她没时间看伤口,继续往前跑,但节奏已经彻底乱了,呼吸也彻底乱了,像一台所有的零件都在脱落的机器,随时都会散架。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要哭的那种模糊,而是缺氧导致的视力下降,眼前的跑道像是被泡在水里,所有的线条都在晃动。她想停下来,想弯下腰大口喘气,想走到旁边的草地上躺下来,什么也不管。但她不敢。全班都在看着,体育老师在看着,如果她停下来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连八百米都跑不完。
更重要的是——邓志超也在看着。
男生们已经跑完了,三三两两地坐在跑道旁边的台阶上休息。柳安琪跑过台阶前面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了邓志超。他坐在第二级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侧着头跟孟哲说话。他没有看她。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让人失望的事,但在那一刻,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看。还好他看到的不是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不是她满脸通红、头发凌乱、跑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鸭子一样的画面。如果他在看她,她可能会更紧张,紧张到当场摔倒,那就更丢人了。
她咬紧牙,用最后一点力气冲过了终点线。
赵老师按下秒表,报了一个数字。柳安琪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她过了线之后又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浓到她想吐。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煤渣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柳安琪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脸。
是周念。
周念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那种她独有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笑容。她的呼吸也还没完全平复,脸颊微微泛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她看起来比柳安琪好太多了——至少她还能站着说话,还能笑,还能递水给别人。
“给你。”周念把矿泉水往前递了递。
柳安琪愣住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她不想接这瓶水。不是因为周念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周念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自己接受了这瓶水就等于承认了某种失败。她不想欠周念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瓶矿泉水。
但她的手还是伸了出去。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诚实,她的手在触到瓶身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冰凉的、让人想哭的舒适。
“谢谢。”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不客气。”周念笑了笑,那两个酒窝又浮出来了,“你跑得很努力,比我强。我跑到一半的时候差点就想放弃了,要不是看到你在后面追着,我可能真的就走着了。”
柳安琪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把那股铁锈味冲淡了一些。她在喝水的时候一直在想周念刚才那句话——她说“看到你在后面追着”。这句话是客套吧?一定是客套。她跑得那么慢,怎么可能有人会把她当作继续跑下去的动力。但周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没有任何破绽,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安慰一个失败者。
这就是周念最让柳安琪没办法讨厌的地方。她对人好的时候,好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你连怀疑她的动机都觉得是自己心胸狭隘。
“你好点了吗?要不要去医务室?”周念又问。
“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了。”柳安琪直起腰,往跑道旁边的台阶走过去。
她刚走了两步,就看到邓志超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他手里那瓶矿泉水已经喝了一半,瓶身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往跑道这边走了两步,目光越过柳安琪,落在她身后某个位置。
柳安琪回头看了一眼。
周念站在那里,正在拧自己的那瓶水。她的马尾歪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运动服的拉链拉开了半截,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速干T恤。她举起水瓶仰头喝了一口,阳光刚好从云层里漏下来,打在她侧脸上,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柳安琪转回头,看到了邓志超脸上的表情。
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右手无意识地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塑料咔咔作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咽下一个迟迟没有说出口的句子。
他也在紧张。在周念面前,他也会紧张。
柳安琪站在两个人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别人镜头里的路人。她的位置站得太巧了,刚好挡住了邓志超看向周念的视线。她意识到这件事之后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动作快得像是在躲一辆迎面而来的电动车。
邓志超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大概有二十厘米的距离,带起一阵轻微的风,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常见的蓝月亮薰衣草香。他径直走向周念,走了三步,又在离周念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住了。
“你跑得挺快的。”他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柳安琪听出了那句话尾巴上那个微微上扬的颤音,像是有人在句号的末尾偷偷画了一个问号。
周念转过头,看到他,笑了。“还行吧,我跑到最后也快断气了。”
“你比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快。”邓志超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为了给手找点事做,“真的。”
“你太夸张了。”周念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被旁边的女生叫走了。
从始至终,大概十五秒。
柳安琪坐在台阶上,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看着邓志超走过去,看着他开口说话,看着周念笑着回应然后离开,看着邓志超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男生堆里。他走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像是偷吃了糖的小孩,嘴边的甜还没擦干净。
孟哲坐在台阶上用膝盖顶了他一下:“你刚才去找周念了?”
“没啊,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脸都红了。”
“滚,那是跑步跑的。”
“你们跑完都十分钟了,还红?”
邓志超拿起手里的矿泉水瓶作势要浇孟哲,孟哲大笑着往旁边躲。几个男生跟着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开始用夸张的语调重复邓志超刚才说的那句“你跑得挺快的”。邓志超恼羞成怒地挨个踹过去,脸确实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柳安琪坐在四排台阶之外,隔着一整个篮球场的距离。她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她看到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处细节。她看到邓志超被孟哲调侃时的窘迫,看到他假装生气时嘴角藏不住的笑意,看到他回头往周念离开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快得像是在偷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结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她校服裤子的膝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块水渍很像某样东西。
像一个人的形状。一个模糊的、边缘不清晰的、随时会被蒸发掉的人的形状。
她把瓶盖拧紧,放在脚边,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柳安琪?你不舒服吗?”坐在旁边的一个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从膝盖里抬起头,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窗外有车开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移动的亮光,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消失。她听着隔壁房间她爸的呼噜声和她妈偶尔翻身的动静,听着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听着楼上不知道谁家的拖鞋踩在瓷砖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在想白天体育课上的那一幕。不是邓志超走向周念的那一幕——那一幕她已经反复回放了太多遍,每一帧都能背下来了。她在想的,是周念递给她水的那一刻。
她讨厌周念吗?
她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反复掂量,像是在秤上称一件重量不明的物体。她把自己对周念的所有感受都摆出来:周念长得好看,周念性格温柔,周念是英语课代表,周念在班里人缘很好,周念跑八百米比她快,周念递水给她的时候是笑着的。这些是事实。
然后是另外一些事实:邓志超喜欢周念。邓志超看周念的眼神和看她的不一样。邓志超会主动走过去跟周念说话。邓志超被孟哲调侃的时候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两组事实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周念没有做错任何事。周念甚至不知道柳安琪喜欢邓志超。周念只是一个恰好被邓志超喜欢的女生,而“被邓志超喜欢”这件事本身不是周念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它只是发生了,像下雨,像降温,像秋天的银杏叶一夜之间变黄,没有人问过柳安琪的意见,但它就是发生了。
所以她讨厌周念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秋天的夜晚已经开始冷了,没到供暖的时候,房间里有一种阴冷的潮气。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是她妈在超市买的那种二十块钱一大瓶的飘柔。她用这个味道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她不讨厌周念。她没办法讨厌一个递水给她的人。
但她也没办法真心实意地祝福她。
她只是希望周念不要在邓志超面前笑。不要笑得那么好看。不要把头发散下来。不要在穿那件浅绿色的毛衣。不要用那种轻柔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嗓音说话。不要在说“谢谢”的时候微微歪一下头。这些都是邓志超喜欢的东西——柳安琪凭直觉做出了这些判断,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觉得八九不离十。因为她太清楚邓志超的喜好了,她观察了他那么久,久到能从他一个眼神里读出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他昨晚有没有睡够、他对眼前这个人感不感兴趣。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邓志超。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这份了解。邓志超本人尤其不需要。
十一月中旬,学校宣布要举办秋季运动会。
这个消息是在周三的班会上由班主任老吴宣布的。老吴全名叫吴建国,教语文的,五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是学校里少有的不拖堂的老师。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运动会的日期——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然后开始动员大家报名。
“每个人至少要报一个项目,”老吴用粉笔敲了敲黑板,“班干部带头。体委,你把报名表发下去。”
体委是个叫刘畅的高个子男生,打篮球的,皮肤比邓志超还黑两个色号。他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报名表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每经过一个人就说一句“赶紧填,别磨叽”。报名表传到柳安琪手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上面的项目: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跳高、跳远、铅球、接力。
她拿着笔,在报名表上扫了一圈,最后在“女子八百米”那一栏停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不行,上次体育课的八百米已经够她受的了,她不想在全校面前再丢一次人。跳高也不行,她连一米二都跳不过去,上次练习的时候直接撞上了横杆,摔在垫子上虽然不疼但是全班都笑了。铅球更不行,她的手臂力量大概能把铅球扔出三米远,刚好砸在自己脚上。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在“女子跳远”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跳远不算太累,技术含量也不高,只要跑几步然后用力一跳就行,跳得近也没人会在意,反正沙坑旁边站不了几个人,丢人也丢不到哪里去。
她把报名表传给后面的同学,然后习惯性地往前看了一眼。邓志超正趴在桌上,用笔在报名表上写着什么。他写字的姿势很难看,整个人趴在桌上,下巴几乎贴着桌面,右手握笔的姿势也不对,拇指压在食指上面,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柳安琪看着他的后脑勺,看到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发尾盖住了校服后领,有几根不听话地翘起来,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浅浅的棕色。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报了什么项目。应该是跑步吧,他跑步还算快,上次体育课男生跑一千米的时候她偷偷计了时,大概三分四十多秒,在班里排中上。也可能是跳高,他弹跳力不错,打篮球的时候跳起来抢篮板的样子很好看——不对,那个画面她没见过几次,因为体育课男女分开上,她唯一能看到他打篮球的机会是偶尔路过操场的时候,她会故意放慢脚步,假装在看别的地方,眼睛却一直追着球场上那个穿深蓝色校服的身影跑。
放学的时候她故意在教室里多磨蹭了一会儿。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值日生开始扫地搬椅子,日光灯关了一半,教室里暗了一层。柳安琪收拾书包的速度慢得离谱,先是一支笔一支笔地往笔袋里放,然后一本一本书地往书包里塞,每一本都要翻一翻有没有夹东西。她的余光一直锁在教室前排那个位置上。
邓志超还没走。他在和刘畅讨论运动会的事,两个人站在讲台旁边,刘畅手里拿着报名表,邓志超歪着头往表上看。柳安琪离他们大概十米远,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词——“接力”、“第三棒”、“你跑得比我快”、“算了算了”。
然后邓志超突然转过头来。
柳安琪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她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包里,假装在找东西。她的手在书包里胡乱翻着,摸到了笔袋、课本、钥匙扣、一包没拆封的纸巾,但她的手指没有任何目标,只是在机械地搅动那些东西,像一个在河边淘金的人明知道河里没有金子却还在不停地筛沙子。
“你还没走?”
声音是从她头顶传来的。柳安琪抬起头,看到了邓志超。他站在她座位旁边,手里拎着书包,书包带子还是左边比右边长一截。他正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礼貌的、社交性质的疑惑,像是在路上遇到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个招呼纯粹是出于教养而不是兴趣。
这是邓志超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柳安琪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空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马上就走”,但这四个字被她的声带拒之门外,像是在过安检的时候被拦下来了,怎么都出不去。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刘畅让我问一下,你是不是报了跳远?”邓志超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完全不在乎,自顾自地把话说完,“他说跳远的女生还差一个人,你要是没报别的可以再加一个三级跳,凑个人数。”
“三级跳?”柳安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发出来的,又尖又细,完全不像她平时说话的语气,“我不会三级跳。”
“没事,我也不会。”邓志超耸了耸肩,“刘畅说就是凑个数,上去跳一下就行,不要求成绩。”
“你报了三级跳?”
“嗯,被刘畅坑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咧了一下嘴,露出那颗虎牙,然后转身走了。
柳安琪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笔袋,攥得拉链硌进了掌心。她看着邓志超走出教室后门,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左右晃动。他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扫地的值日生,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她松开笔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拉链在上面压出了一道红色的印子,像一条小小的伤痕。
他跟她说话了。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共五句话。第一句是“你还没走”,第二句是“刘畅让我问一下”,后面三句是关于三级跳的。她可以原封不动地把这五句话背下来,一个字都不会错。
她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不重要了。体育课上的狼狈、玫红色外套的羞耻、失眠到深夜的煎熬——所有这些在这一刻都被那五句话冲得一干二净。他跟她说话了。虽然是为了凑人数,虽然是替别人转达,虽然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今天食堂的菜单,但他确确实实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对她说出了完整的句子。
柳安琪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大概一半,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弹起来的。她下楼梯的时候甚至想跳着下,在最后一阶台阶上蹦一下然后稳稳落地——她以前看到别的女生这样做过,觉得很可爱。但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一阶一阶走下去了,因为她怕自己万一没蹦稳摔倒了,刚好邓志超还没走远,那就完蛋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邓志超正站在传达室旁边,背靠着围墙,耳朵里塞着耳机,等什么人。她放慢了脚步,想多看两眼,但又不敢看太久,怕被发现。她在“被他发现”和“想多看他一眼”这两个欲望之间走钢丝,每看一眼都像是偷了一秒钟,心脏跳得飞快。
然后周念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她换掉了校服,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背着一个小巧的帆布包,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她走到邓志超旁边,邓志超摘下了一只耳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周念笑了一下,邓志超也笑了,然后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校门,不是并肩走,但隔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柳安琪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远。
风很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全部飞到后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忘了穿外套,那件玫红色的外套还在书包侧兜里塞着,但她不觉得冷。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收紧,收紧,像一根被拧了太多圈的橡皮筋,快要断了,但就是不断。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一个人走进了秋天的暮色里。
运动会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连续阴了半个月的天终于放晴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操场上空,把煤渣跑道晒得微微发烫。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台上摆了一排塑料花,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激昂的旋律在校园上空回荡,混着各个班级此起彼伏的加油声,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柳安琪穿着运动服站在沙坑旁边排队。女子跳远安排在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开始毒辣起来了,她眯着眼睛看向沙坑对面的起跑线,觉得那条白色的线在阳光下像是在发光。她的前面还有五个人,每个人跳三次取最好成绩。她观察着前面几个女生的动作,试图总结出一些规律:跑的速度不能太慢,太慢了跳不远;但也不能太快,太快了踩不准起跳板会犯规。起跳的时候要用力蹬地,双臂往上摆,落地的时候身体要往前倾,不然会一屁股坐在沙坑里。
这些理论她都懂,但理论和实践之间的距离,大概和她跟邓志超之间的距离差不多远。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跑道旁边的草地上坐着一排等候的选手和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她原地跳了两下,活动了一下脚腕,然后开始助跑。
一步、两步、三步——
她跑得不算快,但节奏还不错。她的眼睛死盯着起跳板,心里默念着“踩板踩板踩板”,然后在右脚踩到起跳板的瞬间用尽全力蹬了出去。
她飞了起来。
不对,说“飞”有点太夸张了。严格来说,她只是离开了地面一小段距离,在空中划过了一道不那么优美的弧线,然后落在沙坑里。落地的时候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手撑在了身后的沙子里,但总体还算稳定。她从沙坑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留下的印记。
不远。但也不算太丢人。
裁判老师举起了白旗——没有犯规——然后用卷尺量了一下距离,报了一个数字。旁边的同学在成绩表上写了下来。柳安琪没有仔细听那个数字,大概三米多一点,反正是进不了决赛的成绩。她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意外,拍了拍运动裤上的沙子,走到旁边去等第二次试跳。
然后她看到了邓志超。
他站在沙坑对面的草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短裤,胸前别着一个号码布,上面用别针歪歪扭扭地固定着“0713”四个数字。他应该是刚比完三级跳,额头上有汗,手里拎着一瓶水,正站在草地上跟刘畅说话。
柳安琪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转过头,假装在看沙坑里的沙子,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她的余光覆盖范围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她能看到邓志超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水,能看到他用T恤的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腰侧一小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皮肤,能看到他说话时的手势,能看到他笑了,笑得露出那颗虎牙。
他在看比赛吗?他刚才有没有看到她跳?如果看到了,会不会觉得她跳得很烂?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挤成一团,像早高峰地铁里的人群,推推搡搡,互不相让。
第二次试跳开始了。柳安琪站在起跑线上,这一次她比刚才紧张了十倍。因为她知道邓志超就站在对面,虽然他不一定在看她,但只要他在那个方向,她的身体就会自动进入一种“被人注视着”的状态,所有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而不自然。她助跑的脚步乱了,踩上起跳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起跳的力量没有完全发出来,落地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得不够,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沙坑里。
沙子灌进了她的运动鞋里,粗糙的颗粒硌着她的脚底。她从沙坑里爬起来,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晒的。旁边的几个女生善意地笑了笑,没有人说什么,但她觉得那笑声里藏着无数根细小的针。
第三次试跳,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最后一次了,跳完就结束了。她站在起跑线上,把目光从对面草地上那个人影身上硬生生拽了回来,聚焦在眼前这条几十米长的跑道上。她助跑、起跳、腾空、落地——每一个步骤都比前两次更加专注。落地的时候她往前扑了一下,双手撑在沙子里,膝盖跪在沙坑的边缘,有点疼,但她没有在意。
裁判报了一个数字,比前两次都远。但也没远到哪里去,大概多了十几厘米。
她从沙坑里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对面草地上看了一眼。邓志超已经不在了。只有刘畅一个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
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走到场边去换鞋。她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发现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沾满了细碎的煤渣和沙粒。她把鞋带抽出来抖了抖,蹲在地上重新穿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但她心里想的不是鞋带。她想的是:他走了。他可能根本就没看到她跳。也可能看到了,但觉得太无聊就走了。不管是哪种可能,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又一次从她身边经过了,没有停留,没有多看一眼,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
“柳安琪!”有人在喊她。
她抬起头,是林知意,那个戴粉色眼镜坐在她前面的女生。林知意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你刚才那一跳挺远的诶!比我强多了,我跳了三次都没进沙坑。”
“谢谢。”柳安琪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着一股塑料瓶特有的味道。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不渴,而是觉得连喝水这个动作都需要力气,而她此刻的力气已经在前三次跳跃中用光了。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林知意歪着头看她。
“没事,可能晒的。”
“哦。”林知意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下午还有项目吗?我报了一百米,等会儿就要去检录了,紧张死了。”
“三级跳。”
“三级跳?!”林知意的眉毛挑得老高,“你还会三级跳?”
“不会,凑数的。”
“凑数也要跳啊,你小心别崴脚,三级跳挺容易受伤的。”林知意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叫了一声“我要迟到了”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下午我去看你三级跳!”
柳安琪冲她摆了摆手,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运动鞋里的沙子倒出来。沙子从鞋里流出来,在台阶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圆锥形,被风吹一吹就散了一些。她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沙粒,觉得它们像某种隐喻,但她不想去分析那个隐喻是什么。她今天已经太累了,累到连比喻都不想做了。
下午的三级跳排在两点半。太阳比上午更毒了,操场上的温度大概有三十度,完全不像是深秋该有的天气。柳安琪站在三级跳的起跑线后面,觉得自己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像一摊打翻的墨水。
参赛的人不多,男女生加起来大概二十个左右,混在一起比。柳安琪站在队伍的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助跑、单脚跳、跨步跳、跳跃、落坑。动作有好看的也有难看的,跳的距离有远的也有近的。她对这个项目几乎没有任何了解,规则还是刚才刘畅临时跟她讲了一遍——助跑之后先用一只脚起跳,然后同一只脚落地,再换另一只脚跨一步,最后双脚起跳落进沙坑。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的前面是邓志超。
他站在她前面四个位置,正在活动脚腕。他的小腿线条很好看,肌肉不算发达但很匀称,脚腕很细,跟腱很长。柳安琪盯着他的后脚跟看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狂,虽然只是看了一个脚后跟,但她心里那种心虚的程度不亚于偷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轮到邓志超的时候,他把水瓶放在地上,原地跳了两下,然后开始助跑。他的跑姿很好看,步子迈得大而有力,双臂摆动的幅度刚刚好,不会太夸张也不会太拘谨。他踩到起跳板,单脚起跳,落地,换脚,跨步,再起跳——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虽然技术上肯定不标准,但看起来就是有一种天然的协调感。他落进沙坑的时候扬起一大片沙子,身体稳稳地往前倾,没有摔倒。
刘畅在旁边大喊了一声“好”,鼓了几下掌。邓志超从沙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回头看裁判量距离。裁判报了一个数字,十一米多一点,在业余选手里面算是不错的成绩了。邓志超点了点头,表情看起来不算满意也不算不满意,走到旁边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
柳安琪的前面还有两个人。
她的紧张程度在此刻到达了顶峰。不是因为比赛本身,而是因为邓志超就站在沙坑旁边看后面的选手。这意味着他百分之百会看到她跳。他会看到她助跑的姿势,看到她笨拙的单脚跳,看到她可能踩不准的跨步,看到她最后可能摔在沙坑里的狼狈样子。
她忽然很想弃权。她可以假装肚子疼,或者假装脚崴了,或者直接跟刘畅说她不想跳了。反正只是凑人数的,她跳不跳都不会影响班级的成绩。她可以现在就转身走开,走回教室,把校服换回来,然后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没有动。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跑道上,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在她做出决定之前,裁判已经叫了她的名字。
“柳安琪!”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起跑线上。
跑道在她面前延伸出去,白色的起跳板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眯起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摔倒。不管跳多远,不管动作有多难看,至少别摔倒。只要不摔倒,就不算丢人。
她开始助跑。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她的速度不快,节奏还算稳定。她的眼睛死盯着起跳板,在心里默念着刘畅教她的口诀:“左脚踩板、左脚落地、右脚跨步、双脚起跳。”左脚踩板、左脚落地、右脚跨步、双脚起跳。她反复念着,像是念一道咒语,以为念多了就能召唤出什么神奇的力量。
她的左脚踩到了起跳板。
然后一切都乱了。
她的左脚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身体晃了一下,单脚跳的距离短得可怜。她来不及调整,右脚匆忙地跨了一步,同样没有踩实。到了最后一步双脚起跳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节奏,整个人像是被扔出去的,而不是自己跳出去的。她在空中胡乱地摆动了一下手臂,然后以一种毫无优雅可言的姿势摔进了沙坑里。
脸朝下。
嘴里进了沙子。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不是恶意的,是那种看到别人出糗时忍不住的、本能的反应。有人在说“没事吧”,有人在鼓掌,可能是出于鼓励。柳安琪趴在沙坑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秒钟。沙子是热的,贴着她的脸颊,粗糙的颗粒硌着她的皮肤。她尝到了沙子的味道,又咸又涩,像是被碾碎了的贝壳混着泥土。
她从沙坑里爬起来,头发上、衣服上、鞋子里全是沙子。沙子从她的衣领里漏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滑,痒得她想当场脱下衣服抖一抖。但她不能。她只能忍着,拍掉脸上和手臂上能看见的沙子,然后低着头往场边走。她的膝盖磨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珠,混着沙子黏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疼一下。
她不敢抬头。她怕看到邓志超的表情。怕他也在笑。怕他觉得她很可笑。怕他连笑都没笑,因为那意味着她连被嘲笑的资格都没有。不知道是哪种结果更让她害怕。她低着头走过沙坑旁边的草地,目光只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面上沾满了沙子,白色的鞋带变成了灰黄色。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不是哭,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的状态。她拼命憋着,咬住下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她告诉自己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哭了就真的成了所有人眼里那个“摔在沙坑里还哭鼻子”的女生了。她不能成为那个女生,她不能。
她走回选手等候区,拿起自己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喝起来像某种让人不舒服的药。她含着那口水没有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站在那里,像一个生闷气的青蛙。
然后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邓志超站在离她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正在跟刘畅说话。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比划着什么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模仿谁跑步的姿势。他的表情很生动,眉毛挑得很高,嘴巴咧得很大,眼睛眯成两条缝。他说完之后刘畅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邓志超也跟着笑,笑得弯下了腰。
他在模仿谁?
柳安琪把那口温水咽了下去。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像是带着刺,刮得她生疼。她没有再看那边,把水瓶放在地上,开始用力拍打自己头发上的沙子。她拍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连同沙子一起从身上拍掉。
一滴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以为是汗,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但她的手背是湿的,越擦越湿。她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太阳还是明晃晃的,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
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滴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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