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Chapter 2 / 25

‹›

Chapter 2 of 25

‹›

第2章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第一章

雨季是在清明节后的那个周三傍晚突然开始的。

柳安琪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她值日。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墨汁倒扣在天上,乌云从教学楼后面的方向一层一层压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她拿着扫帚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过道里,透过窗户看见操场上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全部翻了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Full novel: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柳安琪你快点!”卫生委员站在门口催她,书包已经背好了,一只脚跨在门槛外面,随时准备跑的姿势,“等下要下暴雨了。”

她应了一声,加快了扫地的动作。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粉笔灰和碎纸屑被拢成一堆,混着不知道谁掉落的橡皮屑和自动笔芯折断后留下的小黑点。她弯下腰把垃圾扫进畚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向教室前排飘了过去。

第二排靠门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邓志超的课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像一个初中男生的座位。他从来不在学校放东西,所有的书本都塞在书包里背来背去,桌面上连一张贴纸都没有。柳安琪曾经觉得这个习惯很有意思——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坐了快两年,却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像是随时准备离开一样。

她把垃圾倒进后门的垃圾桶,洗了手,背上自己的书包。书包很重,里面装着所有的课本和练习册,她从来不敢把东西留在学校,因为教室后排的柜子锁坏了大半年了,没有人来修。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不是那种试探性的零星雨点,而是一开场就劈头盖脸的暴雨,砸在地上能溅起硬币大小的水花。校门口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挤在传达室的屋檐下面,有人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往外冲,跑了两步又被雨打回来,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笑,觉得自己很英勇。

柳安琪站在人群的最边上,后背贴着墙,书包抱在怀里。她也没带伞。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确实问过她要不要带伞,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好得像夏天提前来了,就说了句不用。现在想想,天气预报这种东西,不信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倒不怎么着急。雨总会停的,就算不停,她妈发现她没回去也会骑车来接她。她靠在墙上,把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开始习惯性地在人群里找他。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大概是初一下学期吧,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而是看一眼第二排靠门那个位置有没有人。如果他在,她就会觉得这一天正式开始了;如果他不在,她会一边早读一边留神门口的动静,直到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身影晃进来,她才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后来这个习惯就再也改不掉了。

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扫一眼隔壁的队伍,看看他在不在。课间操的时候她会借着做伸展运动的姿势,往男生队列的方向瞥一眼。放学走在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她能从几十个穿着同样校服的背影里一眼认出他,准确率高得吓人。不是因为他的背影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她看了太多次,多到他的肩宽、他走路时微微外八的脚步、他书包带子总是左边比右边长一截——这些细节已经刻进了她的本能里。

她现在又在做这件事了。

暴雨把所有人的声音都盖住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雨水砸在水泥地上那种密不透风的声响。她站在人群的边缘,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在传达室那个黄色的灯光下面找到了他。

邓志超站在屋檐下最靠外的地方,校服领子竖了起来,书包挂在一边的肩膀上。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男生说话,说到什么好笑的地方,露出那颗虎牙,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旁边的男生柳安琪也认识,叫孟哲,是邓志超从初一就玩在一起的死党,两个人经常在课间一起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聊什么,但总能笑得很开心。

柳安琪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是甜还是酸的感觉。她觉得邓志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像是月牙,又像是被人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弧。她想不出更漂亮的比喻,因为她所有的比喻都用在他身上了。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有人开始打电话叫家长来接,校门口陆续出现了几辆电动车和私家车,车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色光晕。柳安琪摸了一下口袋,手机是那种老款的诺基亚,她妈给她买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贪吃蛇是她唯一的娱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号。她不想让她妈在下这么大的雨里骑车出门,那条路修了半年还没修好,到处是坑,下雨天积水能没过半个车轮。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邓志超动了。

他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把伞,黑色的折叠伞,打开的时候伞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跟孟哲说了句什么,孟哲摆摆手,意思大概是让他先走。邓志超就把伞撑了起来,往雨里迈了一步。

柳安琪看着他撑伞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黑色的伞面在雨中撑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圈细密的水花。他站在伞下,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校服袖子很快就被雨打湿了,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他没有在意,回头又跟孟哲喊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跑。

是的,他跑了。

他不是走,是跑。一个撑伞的人在暴雨里跑,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诞的少年气。他跑得很快,帆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大片水花,裤腿湿到了膝盖以上。他跑过柳安琪面前的时候,离她大概只有两三步的距离。

她看见了他校服左边袖子上那一小块白色的粉笔灰。

大概是今天数学课上去黑板做题留下的,他自己没注意到,拍都没拍。那块粉笔灰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印在深蓝色的袖子上格外显眼。柳安琪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一小块白色上,她看着他跑过去,看着他溅起的水花飞过来,落在她的帆布鞋上,落在她大一号校服的裤脚上,凉凉的。

然后他就跑远了。

黑色的伞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校门外那条巷子的尽头。

柳安琪站在原地,雨还在下,她盯着自己被打湿的鞋尖看了很久。那个位置刚好是他踩过水洼时水花能溅到的最远距离。她站的地方是干燥的,但她的鞋尖湿了。

她忽然就笑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笑。可能是觉得这个画面太好笑了——她站在屋檐下等他经过,等了那么久,最后等到的不过是几滴溅起来的脏水。也可能是因为那几滴水凉得让她清醒了一瞬间,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荒唐的事。但更多的可能,是因为她笑完之后心里还是暖的,那种暖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像是一个穷人口袋里只剩最后一枚硬币,但他还是觉得很快乐,因为他喜欢的人刚刚从他面前跑过去了。

“你看什么呢?”

旁边有人说话,柳安琪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是坐在她前面的女生,叫林知意。林知意戴着一副粉色边框的眼镜,扎两个低马尾,手里撑着一把印满小碎花的伞,正歪着头看她。

“没看什么。”柳安琪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你没带伞?跟我一起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那个公交站。”林知意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

柳安琪犹豫了一秒,钻进了那把碎花伞下面。两个女生挤在一把伞里,肩膀贴着肩膀,步子迈得很小,怕踩到水坑。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

“你刚才在看邓志超吧?”林知意突然说。

柳安琪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踩进一个水坑里。她稳住身体,用尽量随意的语气说:“没有啊,我站在那儿发呆。”

“得了吧。”林知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狡黠,“你以为我没发现?你每次上语文课都往前面看,我坐在你前面,你那个眼神都快把我后脑勺烧出个洞来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暗恋我呢,后来才发现你的视线是越过我头顶的,目标在第二排。”

柳安琪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那种热度从脖子根往上蹿,一直烧到耳朵尖,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团火。她想辩解几句,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林知意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暗恋这种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柳安琪低着头走路,雨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滴在她校服的肩膀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意以为她不打算再说话了,才听到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也没那么明显吧?”

林知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显,特别明显。你每次从他旁边路过的时候那个表情,活像是在过雷区。”

柳安琪想反驳,但又觉得她说得对。她确实每次经过邓志超身边的时候都会紧张,紧张到走路的姿势都不自然了,脚不知道该先迈哪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连呼吸的节奏都会乱。她怕自己表现得太过刻意,又怕自己表现得不够明显,这种矛盾的焦虑让她在每一次靠近他的时候都像在经历一场小型的心理战役。

公交站到了,林知意的公交车刚好开过来,她跟柳安琪挥了挥手就跑了上去。临走前她回过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看了柳安琪一眼,说了一句话,但雨声太大了,柳安琪没听清。

后来她一个人坐在公交站的塑料长椅上等雨停,反复回想林知意那个口型,终于拼凑出了那句话——

“他好像喜欢周念。”

雨停了之后柳安琪没有直接回家。

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书包放在膝盖上,看着雨水从站台顶棚的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和地面的积水汇合。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陷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里,所有的颜色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了一层。

她在想周念。

周念是初二三班的英语课代表,坐在柳安琪斜前方两个位置。客观来说,周念确实是一个很难让人讨厌的女生。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温柔得恰到好处。她帮老师收发作业的时候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一个人,就连柳安琪这种在班里存在感约等于零的人都记得住名字。

最让柳安琪难受的是,周念的性格确实很好。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塑料花一样的好,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善意。有一次体育课跑八百米,柳安琪跑完吐了,别人都绕着她走,只有周念跑过来递了一瓶水,还蹲下来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柳安琪当时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接过水的时候手在抖,她觉得周念一定是看到了她脸上的狼狈,但周念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背就走了。

如果周念是个坏人就好了。如果周念是个刻薄的、虚伪的、仗着自己漂亮就欺负人的女生,柳安琪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讨厌她。但周念偏偏不是。她好到让柳安琪连嫉妒都觉得心虚,连在心里说她坏话都觉得愧疚。

这就让整件事变得更加复杂了。

柳安琪把书包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书包顶上,闻到了帆布被雨水打湿后那种特有的气味,像旧书店又像晒了很久的被单。她在想:如果邓志超真的喜欢周念,那她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来,在她头顶投下一圈橘色的光,她还是没有答案。

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有答案。暗恋一个人就像在黑暗中走路,你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出口,但你还是要走,因为你已经走进来了,回头也来不及了。她能在邓志超身上找到一百个不值得喜欢的理由——他成绩一般,体育也一般,长得不算帅,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写的字像蚯蚓在爬,上课还老是被老师点名批评走神——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喜欢了,而“已经”这两个字就是所有理由里最不讲道理的一个。

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整间屋子都是辣椒炒肉的味道。她爸还没下班,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播新闻,没人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淋雨了没?”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淋,同学送我到了公交站。”柳安琪把鞋脱在门口,赤着脚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满了。墙上贴了一张世界地图,是她初一那年买的,当时觉得贴了地图就显得很有文化,实际上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停留在书桌上方那个小小的软木板上的——上面钉着一些便签纸、课程表、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还有一张班级合照。

那张合照是初一开学没多久拍的,班主任让所有人站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柳安琪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半边脸被前面一个高个子男生挡住了。邓志超站在第二排左边,笑得很开心,露出那颗虎牙。那时候大家都还很陌生,拍照的时候站得规规矩矩,没有人勾肩搭背,也没有人做鬼脸。

柳安琪把这张照片钉在软木板上已经两年了。两年里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张照片的存在,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房间里有一张班级合照——谁会注意这种事呢?女生的房间里贴一张班级合照,太正常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照片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换掉校服,穿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灯光照亮桌面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二次函数,她一个字都没写。她拿着笔盯着那些方程式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第二排靠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邓志超今天走的时候,有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她使劲回想,把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撑开伞,跟孟哲说话,转身,跑进雨里。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似乎在找人——也可能没有,他只是往两边看了一眼,判断哪个方向人少好跑。但他的视线在扫过她这个区域的时候,有没有停留过零点一秒?

她不确定。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是站在他能看见的角度。传达室门口挤了那么多人,她站在最边上,身材在女生里算中等,又穿着肥大的校服,混在人群里跟背景板差不多。他没看到她,太正常了。他要是在那么多人里一眼看到她,那才叫奇怪。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做这样的假设:如果当时她站得靠前一点呢?如果她没有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呢?如果她像其他女生一样挤在前面、笑得很灿烂地朝他挥手呢?他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因为她太清楚自己了——就算再给她一百次机会,她还是会站在人群的最边上,把半张脸藏在领子里,安安静静地看他走远。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变不了,也不想变。她觉得那些能大大方方走到喜欢的人面前、笑着拍对方肩膀说“嘿,一起走啊”的女生,和她是两个物种。

她低下头,开始在数学练习册的空白处写字。二次函数的图像被她歪歪扭扭地画了两笔就放弃了,然后她在那个半成品的抛物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跑过我面前的时候,离我只有三米。”

写完这句话,她盯着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个故事的开头。于是她又写了一行:

“雨那么大,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跑得很快,溅了我一脚的水。”

然后又一行:

“他一定不知道,有人为了那几滴水,在屋檐下站了四十分钟。”

她写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四十分钟”是她编的。她根本没有计算过自己站了多久。她只是觉得,如果不用一个具体的数字,那种等待的分量就不够重。她用笔尖戳着那个“四十分钟”,在脑子里反复斟酌:到底是写“四十分钟”好,还是“很久”好?她觉得“很久”太普通了,谁都会写“等了很久”,但“四十分钟”是具体的、精确的,读起来像是真的。一个好的句子就应该像是真的,哪怕它不完全是真的。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她的语文老师有一次在课上讲作文,说“细节是真实感的基石”,她就把这句话记住了。从那天起,她写的每一篇作文里都堆满了细节:温度、颜色、数量、时间、气味、声音。她写一个场景就像是在用文字画画,恨不得把每一个角落都填满。语文老师给她的评语里经常出现“细腻”“有画面感”这样的词,有一次甚至在班上念了她的作文当范文,说“柳安琪同学对生活的观察非常敏锐”。

没有人知道,她所谓的“敏锐”,不过是用来看一个人的。

她写雨,是因为那天他淋湿了。她写光,是因为他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的样子很好看。她写声音,是因为他的笑声隔着半间教室都能听见。她写距离,是因为她每天都在用目光丈量从倒数第三排到正数第二排之间到底有多远。

整个初二的作文本,翻开来全是他。只是那些句子被拆散、重组、涂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隐喻,看起来像是在写风景,其实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她像是在写一本只有她自己能破译的密码本,乐此不疲。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只是小了很多,从暴雨变成了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像被喷了一层凉水。柳安琪撑着家里唯一一把伞出门,那把伞是她妈在超市买东西送的赠品,上面印着一个洗衣液的商标,红底白字,丑得很有辨识度。她撑着这把伞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像是扛着一块广告牌。

到教室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第二排靠门的位置。

空的。

邓志超还没来。

她把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语文课本开始早读。说是早读,其实她读得心不在焉,眼睛盯着课文,耳朵却一直在留意门口的动静。走廊里每响起一阵脚步声,她的心跳就会加速半拍。一步、两步、三步,走近了,又走远了,不是他。然后是下一阵脚步声,又走近了,又走远了,又不是他。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站台上等火车的人,每一班经过的列车都轰隆隆地卷起一阵风,但没有一班是她要等的。而她等的到底是哪一班,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早读快结束的时候,邓志超终于来了。

他从前门走进来,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盖在头上,上面全是细密的雨珠。他的书包带子还是左边比右边长一截,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还没睡醒的懒散。他一进门就跟坐在门口的男生击了个掌,然后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了不得的体力消耗。

柳安琪的书竖在桌面上,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她从书的上沿看过去,看到邓志超坐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转头往后看。他的目光越过好几排课桌,落在了教室后方。

落在了周念的位置上。

周念正在低头写字,马尾垂在肩膀上,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应该没有注意到邓志超在看她,手里的笔一直在动,大概是在写作业。

邓志超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转过头去,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整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柳安琪注意到了。她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他转头的角度,他目光停留的时长,他转回来后那个若有若无的、压了一下嘴角的小动作。

她太熟悉那个小动作了。因为她在看他之后,也会做一模一样的事——压嘴角,像是在拼命按住一个不该出现的笑,又像是在尝到某种甜味之后本能地想把它藏起来。

那一瞬间,柳安琪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塌法,而是像沙堆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滑,滑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变了形的小尖顶。她之前当然也怀疑过邓志超喜欢周念,但怀疑归怀疑,没有亲眼看到、没有亲自确认的时候,心还是能留出一小块空间来自我安慰。但现在她看到了。那个转头的动作,那个三秒钟的注视,那个压嘴角的微笑,她都看到了。

这些她都懂。因为她也做过。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黄,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敲黑板,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敲三下,像是在给知识盖章。今天讲的是二次函数的顶点式,他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板的公式,粉笔灰落了他一肩膀。

柳安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笔,练习册翻到了正确的那一页,但她的笔尖一直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她的余光还在看前面。邓志超正在跟同桌传纸条,两个人低着头,把纸条压在课本下面偷偷写。邓志超写完之后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从桌子下面递过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执行某种地下任务。

柳安琪盯着那个小方块的移动轨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我也给他写一张纸条呢?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笔尖在练习册上戳了一个小洞。

不行。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她连跟他说话都不敢,怎么写纸条?而且写了之后呢?署名还是不署名?不署名的话,他根本不知道是谁写的,那写了有什么用?署名的话——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邓志超收到一张写着“柳安琪”的纸条,先是疑惑,然后可能会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那种“原来是她”的、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无所谓的笑。她受得了那种笑吗?

她受不了。

所以这个念头在萌芽阶段就被她掐死了。她拿起笔,在二次函数那道题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写不下去了。她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操场上空无一人,篮球架孤零零地站在雨里,篮板上的白漆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跑道旁边的沙坑被雨水泡成了一摊泥浆,上面飘着几片被风刮落的树叶。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灰色,只有教学楼外墙上的爬山虎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像是一层鲜艳的苔藓从墙缝里渗了出来。

柳安琪看着那面绿色的墙,忽然觉得自己和爬山虎很像。爬山虎也是拼命地往上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攀附在一面墙上,但那面墙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对它来说,爬山虎只是它身上一片无关紧要的绿意,有也行,没有也行。到了秋天叶子落了,到了冬天藤蔓枯了,墙还是墙,什么都没有变。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株爬山虎。而邓志超,就是那面墙。

这个比喻让她满意了一瞬间,然后又让她难过了一整个上午。

午饭时间,食堂里挤满了人,打菜的窗口排起了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柳安琪端着餐盘,在人群里穿梭,想找一个空位。她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吃饭,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虽然理智上她知道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端着餐盘的普通女生,但那种被注视的不安感还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最终在食堂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找到了一个位置。桌子上还坐着一个女生,是隔壁班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低头吃饭。

今天的菜是土豆炖肉和炒青菜。土豆炖得太过,筷子一夹就碎了,肉片切得很薄,薄到能透过它看到盘子底。柳安琪把碎土豆和米饭拌在一起,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她其实不饿,但不吃饭下午会饿,饿了她就没法集中注意力,没法集中注意力就听不了课,听不了课就考不好,考不好就会被叫家长——这是她妈给她建立的逻辑链,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她正低头吃饭,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食堂。

邓志超。

他和孟哲一起进来的,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打菜的窗口走。今天食堂的队排得特别长,他们站在队尾,孟哲不知道说了什么,邓志超扬起手作势要打他,孟哲嬉皮笑脸地躲开了。两个人推推搡搡的,旁边的同学都绕开他们走,像绕开两棵被风吹得摇来晃去的小树。

柳安琪把脸埋进餐盘里,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他来食堂吃饭有什么好紧张的?他每天中午都来食堂吃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只要邓志超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她的身体就会产生一系列不由自主的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变浅,有时候还会觉得膝盖发软,像是有人在她腿后面轻轻敲了一下。

她在一本书上看过,这叫“应激反应”,是人类面对重要事件时的正常生理现象。她当时看完这个解释之后觉得既安慰又悲哀——安慰的是她的反应是正常的,悲哀的是她的身体已经把“看到邓志超”归类为和“遇到危险”同等级别的重要事件了。

邓志超打好饭之后端着餐盘在找位置。他的目光扫过食堂,从左边看到右边,柳安琪在她那个角落里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虽然她知道他根本不会看她这边。

但他确实没看她这边。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柳安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凉了半截。

周念。

周念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吃饭。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毛衣,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比扎马尾的时候看起来温柔了一倍。她正在听旁边的女生说话,一边笑一边往嘴里送了一口饭,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酒窝就浮出来了,浅浅的,像有人在苹果上按了两个指印。

邓志超端着餐盘往周念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他拐了个弯,在周念后面那排桌子坐下了。

不是周念对面,不是周念旁边,而是周念的后面一排,和周念背对背的位置。他坐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周念一眼,放下餐盘就开始跟孟哲说话,声音很大,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刻意证明什么。但柳安琪看得清清楚楚——他坐的位置刚好能让他一抬头就看到周念的背影。他的目光每隔十几秒钟就会从餐盘上移开,越过孟哲的肩膀,落在那个穿着浅绿色毛衣的背影上,停一秒,再收回来。

他也在看。用一种更隐蔽、更小心翼翼的方式,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方式。

柳安琪嘴里的土豆忽然就没有味道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她把筷子放在餐盘上,忽然就不想吃了。

她不是因为邓志超喜欢周念而难过。她是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是一样的人。邓志超看她的时候,目光平平的,不带任何额外的内容,就像看教室里任何一张桌子、任何一把椅子。而邓志超看周念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的、藏了一半又漏了一半的热度,那种想被看见又不敢被看见的矛盾,那种站在远处反复确认对方位置的卑微。

他看她,就像她看他。

他看周念,也像她看他。

这条线画得太直了,直得毫无转圜的余地。柳安琪在这条线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站在最末端,前面是邓志超,再前面是周念,而周念的目光落在哪里,她还不知道,但她已经不太想知道了。

她把剩下的饭倒进了泔水桶,洗了餐盘,走出食堂。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空气里带着一股雨水蒸发后特有的潮气。操场上开始有人走动,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往球场的方

作者寄语:

Full novel: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