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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Chapter 9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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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of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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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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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特别磨蹭。三月中旬了,风还是冷的,校园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有人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几道潦草的线条。柳安琪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要围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是她妈织的,用了两年,边缘已经起了毛球,但她舍不得换。有些旧东西用久了会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新的反而没有。

开学已经三周了,文科班的节奏比高一快了不少。班主任陈老师在开学第一天就在黑板上写了“距高三还有一百二十天”几个大字,粉笔字又粗又重,像是在每个人的脑门上盖了一个倒计时的印章。柳安琪倒是没有被这个倒计时吓到——她的成绩在文科班里稳定在前十,语文和历史尤其突出,政治背得也还行,只有数学是个无底洞,但文科数学比理科简单,她勉强能维持在及格线以上二十分左右。Full novel: The Rain at Seventeen Only Soaked M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市一中的体育课到了高二变成了选修制,学生可以选篮球、羽毛球、乒乓球或者自由活动。柳安琪选的是自由活动——说白了就是坐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背书或者发呆。她不是不喜欢运动,她只是不喜欢那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抢球、出汗、被球砸到的感觉。她宁愿坐在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历史课本,手里拿着一张自己整理的时间轴,把春秋战国到明清的所有大事件从头到尾默背一遍。

今天的风比平时大了一些,吹得她手里的时间轴哗哗作响,差点飞出去。她用手肘压住纸角,另一只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继续看“贞观之治”那一段。操场上的声音很杂——篮球场上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叫声、羽毛球拍击球的脆响、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嘟嘟声、还有女生们围坐在草坪上聊天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早已习惯的白噪音。

她背到“安史之乱”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操场对面弹了过来。一个篮球,滚得很快,带着旋转的余力,在离她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抬头。篮球滚到她脚边这种事在操场上太常见了,总有人会跑过来捡,不需要她帮忙。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小跑,是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那个人在她面前停下来,弯腰把篮球捡了起来。他弯下腰的那一刻,一片影子投在柳安琪摊开的历史课本上,遮住了“贞观之治”四个字。

“同学,不好意思。”

声音有点沙哑,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但那个尾音上扬的方式——句末微微往上挑,像是在每个句子的末尾藏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她认得。她的手指在时间轴上收紧了,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她抬起头。

邓志超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十六中的校服——红白相间的运动服,和她记忆中的深蓝色完全不一样。他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硬了,脸上少了一些初中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稚气,多了几分陌生的棱角。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不大不小,单眼皮,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他左手夹着一个篮球,右手抬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动作和初中时一模一样——手掌从额头抹到后脑勺,把被汗打湿的头发全部捋到后面去,露出整个额头。

柳安琪看着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空白,而是像是电脑突然弹出了一个你很久以前就关掉了的程序窗口,你盯着那个窗口愣了一秒,才想起这个程序叫什么名字。

“没事。”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不冷不热,刚好能喝。

邓志超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到她手里的历史课本上,又移回她的脸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

“你……你是不是以前在实验初中的?”他问。

他认得她。不是“知道她是谁”的那种认得,而是“这张脸我见过但想不起来名字”的那种认得。柳安琪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三年来她坐在他后面不过五排的距离,每天看着他的背影进教室、出教室、去食堂、去操场,他路过她身边无数次,溅过她一脚的水,传阅过她写的匿名信,误会过那张贺卡是别人写的。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皱着眉头,在记忆库的角落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是。”她说,“我坐在倒数第三排。”

“哦——”邓志超拉长了这个音节,脸上浮现出一个“原来是你”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没有惊喜,没有愧疚,没有任何特别的情感,只是一个人终于想起了一件不太重要的旧事的恍然。“对,我记得你。你作文写得特别好,语文老师老念你的文章。”

他知道她作文写得好。这大概是三年来他唯一注意到的一件事。不是她的名字,不是她的脸,不是她每天从他身边经过时故意放慢的脚步,而是她的作文——那些藏在比喻和排比后面的、翻来覆去写的都是同一句话的文章。他听到了那些文章,但从没想过那些话是写给谁的。

“你怎么在十六中?”柳安琪问。她明知故问——邱莹莹告诉过她,邓志超在十六中学体育。但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知道,那样会暴露她和邱莹莹有过交流,而她不确定邓志超知不知道邱莹莹和她的那次奶茶店对话。

“十六中,学体育。打篮球嘛,文化课不行,只能走特长生。”邓志超用拇指往身后指了指操场那边的篮球场,“今天过来打友谊赛,你们学校和我们的校队交流。刚打完,输了,你们学校的人太高了,中锋一米九几,我们这边最高的才一米八五。”

他说了一大串话,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老同学叙旧。这种轻松刺痛了柳安琪——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很久没见的老同学”,不特殊,不重要,不值得任何额外的情感波动。她花三年时间记住他的一切,他花三秒钟才想起她是谁。

“你打得怎么样?”她问。她没有合上历史课本,手指还压在“安史之乱”那一页上。

“还行吧,得了十几分,主要是助攻。”邓志超把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球弹起来又落下去,砰砰的声音在操场边缘回荡,“你现在在一中?文科理科?”

“文科。”

“那挺好,你作文写得好,读文科合适。”他又擦了擦汗,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有人在喊他——“老邓,走了,教练叫集合了。”他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我得走了。回头见。”

“回头见。”

他转身跑回篮球场,红色的十六中校服在塑胶跑道上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球场边那群同样穿着红色校服的人群里。柳安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头把历史课本翻到下一页。“贞观之治”之后是“开元盛世”,唐玄宗李隆基,任用贤臣,励精图治,开创了唐朝最辉煌的时代。然后骄傲自满,荒废朝政,导致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转衰。

她觉得这个历史进程和她的暗恋史有一种诡异的平行——盛世维持了三年,然后一场内乱让它由盛转衰。不同的是,唐朝的安史之乱发生在天宝十四年,而她的发生在高一那年,在奶茶店里,邱莹莹告诉她邓志超表白了,被拒绝了。从那以后,她心里的那个“他”就彻底死了。不是恨,不是怨,是平静地、彻底地结束了。

“那是谁?”

一个声音突然从她背后冒出来。柳安琪转过头,看到顾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烤肠,嘴角沾着一小片辣椒粉。她的眼镜被风吹歪了,架在鼻梁上斜斜的,看起来像一个小学生刚跑完步。

“初中同学。”柳安琪说。

“就只是初中同学?”顾敏在她旁边坐下来,咬了一口烤肠,“我看你刚才看他的表情不对。你认识的人我基本都见过,没见你用那种表情看过别人。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以前很在意的东西,现在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意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表情了?”

“我一直都会。我是文科生,主修政治,辅修察言观色。”顾敏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所以那真是你的初中同学?长什么样我没看清,就看到了侧脸,好像还挺高的。”

“就是初中同学。以前……算是暗恋过。”柳安琪把历史课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顾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烤肠的竹签准确无误地扔进三步开外的垃圾桶里,转过身来盘腿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势。“细说。”

“没什么好细说的。初三我喜欢他,他不知道。后来毕业了,就没联系了。刚才他过来捡篮球,发现我是他初中同学,想了很久才认出我。”柳安琪平静地说,“就这样。”

“就这样?你没有心潮澎湃?没有小鹿乱撞?没有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顾敏的眼镜已经从鼻梁滑到了鼻尖,她的眼睛从镜框上方看过来,眼神里全是期待,“我刚才远远地看到你们在说话,那个画面还挺好看的——他夹着篮球站在阳光下,你坐在台阶上仰头看他,风吹起你的头发。我差点以为自己在看青春电影。”

“你电影看太多了。”柳安琪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什么都没有。心没有潮,也没有澎湃。他就是一个人,我曾经以为他是太阳。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他只是恰好站在有光的地方。”

“那现在这个位置是谁?”顾敏追问。

“哪个位置?”

“你心里的那个位置。以前是那个篮球少年,现在呢?”

“现在是空的。但这不代表我需要马上把它填满。”柳安琪挎上书包,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邓志超。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事实:刚才邓志超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跳没有加速。她和他面对面说了至少两分钟的话,她的心跳一直平稳地维持在静息心率的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紊乱的迹象。她曾经以为如果有一天邓志超真的站在她面前跟她说话,她会紧张到语无伦次,会脸红,会手心出汗,会像初二那天在教室里他问她“你还没走”时一样,连声带都忘了怎么用。但现实是,她冷静得像是和老同学叙旧——因为她就是在和老同学叙旧。他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了,或者说,她记忆里的那个人本来就不存在。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彻底好了。

周六下午,柳安琪和林知意在“七杯茶”奶茶店里碰了头。这是她们初中毕业后保持至今的固定节目——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交换各自学校的八卦、吐槽各自的老师、分享最近看的小说和电影。林知意中考考到了市三中,一所不算顶尖但也不差的学校,选了理科,理由是“文科要背的东西太多了我脑子装不下”。她戴了一副新的黑色圆框眼镜,头发剪短了,染了一点不明显深的棕色,衬得脸小了一圈。看上去比初中时成熟了一些,但一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林知意——语速快、爱八卦、笑起来整张脸都在用力。

“所以你和陈叙——”林知意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拖长了音调,眼睛从镜片后面射出两道八卦的光芒,“到底在一起了没有?”

“没有。”柳安琪喝了一口奶茶,“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你们每周通信、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湖边看海——那个湖,假装的海,你跟我说过——他还帮你拨头发!”林知意掰着手指数着,“你们两个就差一个官宣了。你是不是还在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写信、一起去图书馆、偶尔一起出去走走,谁也没有表白,谁也不急着定义。感觉很自在。”柳安琪看着窗外,几个穿着市一中校服的女生正笑着走过,手里拿着冰淇淋,有一只不小心掉地上了,其他人笑成一团。“不是所有的关系都需要一个名字,至少现在不需要。”

林知意放下奶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你不觉得你是在害怕吗?你怕一旦真的开始了,会不会又变成以前那样——你看着一个人,他却不看你。”

柳安琪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她想说“不是”,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林知意说的是事实,至少是一部分事实。她确实在犹豫,在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远不近,刚好不会受伤。

“可能有一点。”她承认了,“但不是全部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想先把自己整理好,再去开始一段新的关系。我用了三年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我不确定自己身上还有没有泥。如果有,我不想沾到他身上。而且陈叙从来没有任何催促,他就很自然地在那里。我觉得我们在用同样的速度往对方的方向走。不紧不慢,刚好合拍。”

林知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上。“行吧。你们这种文青的浪漫我不懂。我们理科生谈恋爱的方式就是一起刷题然后互相批改,错了的题罚请奶茶。”

“你有男朋友了?”

“暂时还没有。但有一个目标——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又高又帅,物理好到可以单手解相对论。”林知意一本正经地说,“唯一的问题是,他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柳安琪差点把奶茶喷出来,笑出声来。她一边笑一边觉得嗓子眼发酸——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林知意刚才那句话听起来那么耳熟。他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她曾经也是这样的,坐在倒数第三排,爱着一个不知道她叫什么的人。

“言归正传——所以你见到邓志超了?”林知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一些,“具体说说,他长变了吗?还帅吗?你看到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长高了一点,肩膀宽了,穿十六中的红白校服,看起来比以前更壮了,毕竟是学体育的。还是一样的虎牙。第一反应——好像就是很平静。”柳安琪用吸管搅动着杯底的珍珠,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搅上来又沉下去,“他想了很久才认出我,第一反应是说‘你作文写得特别好’。我还得提醒他我坐在倒数第三排,他才有了那么一点印象。”

“就这样?”

“就这样。聊了两分钟,他队友叫他,说了句‘回头见’,就跑了。”

“他心里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你啊。”林知意说完这句话立刻捂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柳安琪打断她,“你说的本来就是事实。他心里的确从来没有过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但我不需要他有了,因为这个位置现在我自己坐了。”

林知意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她把杯子里最后一颗珍珠吸上来,嚼了两下,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讲她们学校食堂新开了一家麻辣烫窗口有多好吃,汤底可以选微辣中辣和变态辣三种。柳安琪听着,笑着点头,但脑子里还在想邓志超刚才那句“你作文写得特别好”。

她曾经把所有的心思都写进了那些作文里,翻来覆去写的都是同一句话。他读了,老师念了,全班都听到了。但那些文字被所有人当作一篇描写雨天的优美散文来欣赏,没有人发现藏在句子缝隙里的名字。她写了很多次雨,写了无数次光,反复地描写距离和背影。那些文字最终打动了阅卷老师,打动了一个叫陈叙的男生,但从来没有打动过它们真正想要抵达的那个人。这大概就是所有暗恋的宿命——你说了一百句话,他一句都没听懂。

但没关系。她已经不再对他说话了。

五月,学校发生了一件不算大但也不小的事——校刊《银杏》复刊了。校刊之所以停刊,是因为上一届主编毕业了,没有人接手,学生会就把这件事搁置了两年。今年新上任的文学社社长是一个高三的学姐,姓韩,叫韩书语,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但做事雷厉风行。她在全校范围内发起了征稿启事,贴在每个班级的公告栏和食堂门口,海报做得很漂亮——手绘的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满画面下方,上方是两行字:“你的文字,值得被看见。”

柳安琪站在食堂门口,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值得被看见。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初二的时候她写过一篇广播稿,用笔名“安”投给了学校广播站,写的是一个雨天她站在校门口等雨停,看着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男孩撑着伞跑过去,溅了她一脚的水。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心事放在公共空间里,虽然是匿名的。后来那篇稿子被陈叙注意到了,成了他们之间第一根看不见的连线。现在校刊在征稿,她觉得也许是时候让自己的文字被更多人看到了——不是藏在笔记本里,不是署着假名投给广播站,而是印在纸上,署着自己真实的名字。

她在周五下午把稿子交到了文学社的投稿箱里。稿子的标题叫《雨季不再来》,写的是一个女孩和一场下了三年的雨。文章没有写爱情,写的是成长。她写道:“后来雨停了,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是那把伞。”这篇稿子和她中考作文里那个“我自己就是伞”的隐喻一脉相承,但更成熟了一些,少了故作深刻的矫情,多了真实的叙述和克制的平静。她来来回回改了五遍,每一遍都觉得还不够好,最后是陈叙帮她看了一遍,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一遍可以了。别改了,再改你会把好的部分也删掉的。”她才把稿子装进信封投了进去。

两周后的一个周一,柳安琪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校刊。封面是那棵熟悉的手绘银杏树,纸张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翻开目录,她的名字赫然印在“散文”栏目下——《雨季不再来》,作者:柳安琪。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整整三十秒。她的名字,印在纸上,和别人写的好文章排在一起。不是笔名,不是匿名,不是藏在笔记本密码里的心事。是她的名字。

“柳安琪!你发文章了!”顾敏从背后扑过来,差点把她撞翻,“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抢过校刊,翻到散文栏目,大声朗读起来——“后来雨停了,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是那把伞……哇,你这句话写得太好了吧!你是不是要红了?”

“你小声点。”柳安琪去捂她的嘴,但已经晚了。周围几个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她写得好。有人说“我读得差点哭了”,有人说“你太会写了吧以后能不能教我”,还有人说“我要拿回去给我妈看,我们班有作家了”。柳安琪被围在中间,脸烧得通红,但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害羞,不是紧张,是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像是在冬日里喝了一大口热汤的满足。她的文字被人看到了。不是藏在笔记本里被陈叙一个人看到,不是贴在图书馆书的扉页上被不知道是谁的人看到,而是印在校刊上,被所有认识她的人和不认识她的人看到。

那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她至少被三个不认识的人认出来了。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就是写《雨季不再来》的那个柳安琪吧?那篇写得真好,我中午在教室里看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柳安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反复地说谢谢。她发现被不认识的人认出并因为文字而感动,比被人认出是“那个坐在倒数第三排的安静女生”要好一万倍。这一次,她是因为自己的才华而被看到的,不是因为她坐在谁的后面。

下午放学后,她一个人去了图书馆。陈叙已经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前了,面前摊着那本厚重的《普通物理学》,但手里拿的不是物理课本,而是一本校刊——就是最新这一期。他看到柳安琪走过来,举起校刊,封面朝向她,封面上的银杏树在台灯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我看了。写得很好,比初稿的时候好了很多。尤其结尾那句‘后来雨停了,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是那把伞’——读到那里的时候我停下来想了很久。觉得它不只是写给那个女生的,也是写给所有曾经觉得自己需要被别人照亮的人。”

“你不觉得矫情吗?”

“完全不。”他翻到自己折了角的那一页,指着一行字,念出来——“‘她曾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照着别人的路。后来她发现,那盏灯不是为了照亮别人而存在的,它是她自己的一部分。’——这段话如果算矫情,那世界上所有说真话的人都是矫情的。”

“你这样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柳安琪低下头翻书包找笔记本,耳朵尖微微泛红。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色的扇形叶片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图书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桌上,把两个人摊开的书本和稿纸都染成了同一个色调。

“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写的这篇比你在初中广播站投的那篇更好。那篇写得很细腻,但只是细腻——它在写一个人的心事。这篇不一样,它写的不只是你,是很多人的青春。那种被忽略、被误解、被自己喜欢的人当成透明人的感觉。很多人都有过,但很少有人能把它写出来。你做到了。”陈叙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她,“所以下一步打算写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是关于这个城市的雨。”柳安琪望向窗外,银杏叶子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我从小到大见过很多场雨。有一场下了三年。”

“那场雨不是已经停了吗?”

“停了。但写过雨的人都知道,雨停了之后,空气里会留下一种特别的味道。我想写那个味道。”她笑了笑,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铅笔写满诗句的纸,那是他们一起写的那首诗的底稿——“泥土在呼吸,石头在生长。我们试图推开门,门外是没有边际的田野。”

她把这首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心里涌上一个念头——也许下一次校刊的诗歌栏目可以投这篇。当然,需要陈叙同意,毕竟有一半是他写的。

六月的一个周五,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艺术节”。市一中的艺术节规模和初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不光有社团展演和才艺比赛,还有跳蚤市场、美食摊位和露天电影。整个校园被彩灯和气球装饰得像一个嘉年华,操场上搭起了临时舞台,各个社团轮番上台表演。音乐社的乐队震得地板都在抖,街舞社的表演引来一阵又一阵尖叫。

柳安琪作为文学社的成员被安排了摊位值班——文学社的活动主题叫“为你写诗”,社员坐在摊位前,路人可以任意提供一个词或者一句话,社员现场创作一首三行短诗,写完就贴到旁边的展示板上。展示板上已经贴了几十张便签纸,五颜六色的,远远看过去像一面开满了碎花的墙。值班时间从下午四点到六点,柳安琪坐在摊位后面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叠便签纸和一支黑色中性笔,等着下一个“顾客”来出题。

她的第一个“顾客”是一个不认识的短发女生,红着脸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暗恋”。柳安琪看完纸条,低头写了三行:

“我把你的名字/写在一百张纸条上/每一张都没有署名”

那个女生接过便签纸读了两遍,说了声“好准”就走了。柳安琪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觉得自己的这项技能——把无法说出口的话变成文字——终于有了用途。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她写了大概三十多首诗。有人要写“梦想”,有人要写“毕业”,有人要写“夏天的风”,还有一个男生跑过来挠着头皮说要写“班主任”,她写了三行:“你的目光/是一座精确的钟/永远知道谁在迟到”,男生看了之后笑得蹲在了地上。

六点差一刻的时候,摊位上暂时没有“顾客”了,柳安琪正准备活动一下脖子,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靠近了摊位。她抬起头。

邓志超站在她面前。

这次他穿着便服——白色的T恤,深灰色的运动长裤,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他大概又是一个人过来打球的——柳安琪后来听别人说,十六中和市一中之间有一个共享的体育交流项目,两校学生可以在对方学校预约使用体育场地。他低头看着文学社摊位上的“为你写诗”牌子,表情有点好奇又有点不太好意思,像一个在书店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逛逛的人。

“你这儿……是在干嘛?”邓志超指着那块牌子。

“文学社的活动。你给我一个词,我现场给你写一首诗。”柳安琪的语气很职业化,像是在给客户介绍产品功能。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做好写的准备。

“什么词都行?”

“什么词都行。”

他想了想,把篮球夹在胳膊下面,腾出右手来挠了挠后脑勺,说:“篮球。”

柳安琪低头在便签纸上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笔都写得很稳。她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写好了三行,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邓志超。

“橘色的星球/在十个人的引力中/寻找一次短暂的飞行”

邓志超接过去读了一遍,没说话。然后又读了一遍,这次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出每一个字。读完之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中之后的本能反应。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新鲜的、刚刚萌发的意外。

“写得真好。”他说,“比我初中作文好多了。”

“你初中作文都是抄的。”柳安琪说。这句话出口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邓志超面前用这种随意的、调侃的语气说话。不是小心翼翼的、斟酌过的、每个字都怕出错的那种。就是普通的、随便的、像跟一个老朋友开玩笑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我初中作文是抄的?”邓志超挑起眉毛。

“因为你每次交作文都是最后一个,而且每次都抄同一个人的——孟哲的。”柳安琪把笔帽盖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我知道你的课程表,知道你周三周五穿哪双鞋,知道你打喷嚏之前会皱鼻子,知道你喜欢周念,爱上邱莹莹,拒绝你的人不止一个。你初中作文是抄的这件事,在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千件事里,只能排倒数第一。

邓志超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很响,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距离感,他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腾出来的手指着她,说:“你还真记得啊。”

“我记性好。”柳安琪说。

邓志超把便签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在折痕处按了按,放进了短裤口袋里。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展示板上贴满的便签纸,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短诗,最后落回到柳安琪身上。

“你现在变化挺大的。”他说。

“哪方面?”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整个人亮了很多。以前你在班里特别安静,我好像没怎么听你说过话。”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初中时的柳安琪到底长什么样,“现在你能坐在这种摊位前面给陌生人写诗了。挺厉害的。”

柳安琪低下头,把桌上散落的便签纸整理整齐,用手指把纸张的边缘对齐,一张一张地叠好。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在消化邓志超刚才说的那句话——以前你在班里特别安静。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以前很安静。这个细节在她心里引起了极短暂的波动,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人是会变的。”她说。

“是啊。”邓志超把篮球从胳膊下拿出来,在地上拍了两下,砰砰的声音在傍晚的操场边缘回荡,“对了,我手机号你有吗?改天一起打球——不对,你不打球。改天一起吃个饭吧,叫上孟哲他们。孟哲也在十六中,他老念叨老同学。”

柳安琪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线条,他胳膊上有一道新的伤疤——大概是打球时摔的。他的虎牙还在,笑的时候会露出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她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眼前这个邓志超,和她花了三年时间注视过的那个邓志超,长得不太一样。不是因为他的样子变了,而是因为她的视线变了。以前她看他,永远是仰着头,把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投过去,投在一个被她自己镀了金的幻影上。现在她看他,是平视的,面对面,隔着不到一米,仅仅是一个在校园艺术节上偶然路过的、会为了一首关于篮球的短诗真心实意地笑出来的、普通的高中男生。

“好啊。”她说。她从便签纸上撕下一张空白的,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上面,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夹进了手机壳里,说了句“回头联系”,然后夹着篮球往操场的方向跑了。夕阳把他拖长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一跳一跳的,像是篮球弹起的节奏。

他的背影和三年前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那双白色运动鞋踩在地面上的节奏,不一样的是她看着那个背影时心里的感受。三年前那场暴雨里,他撑着黑伞跑过去溅她一脚水,那时候她觉得那几滴水是整个青春期最珍贵的东西。现在他夹着篮球在夕阳里跑远,她只觉得那是一个人正常地、普通地、毫无征兆地从她面前经过。仅此而已。

她低下头,看着摊位上的便签纸,拿起笔,给自己写了一首三行诗。她没有贴在展示板上,而是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跑过去的时候/我的影子没有跟上去/它说它想留在这里晒太阳”

就在这时,陈叙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她,另一瓶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他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我刚才远远地看到有人在跟你说话。那个穿白T恤的,是不是上次在操场上跟你说话的篮球男生?”

“是。他就是邓志超。”柳安琪没有隐瞒,她觉得这件事不需要隐瞒,也没有任何值得隐瞒的价值。

陈叙喝水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喝,放下瓶子。“就是你初中看了三年的那个人。”他的语气很平静,手指在瓶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是。”

“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看到文学社的摊位,要我给他写一首诗。他要的词是‘篮球’。”柳安琪晃了晃手里那叠五颜六色的便签纸,“我给他写了三行关于篮球的诗。他觉得很不错,还说我变化很大,说以前觉得我特别安静,现在整个人亮了很多。还要了我的手机号,说改天叫上孟哲一起吃饭。”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瓶盖上不动了,目光看着展示板上那些随风轻轻晃动的便签纸,像是在读上面那些陌生人的诗句。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以前不知道你安静吗?你安静是因为每天都在看他。”

“他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了。”柳安琪站起来收拾摊位的东西,把便签纸、笔、胶带一样一样放进收纳盒里,把折叠椅折好靠墙放好,最后去收展示板。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我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紧张。心跳正常,呼吸正常,手心干燥。就像一个普通老同学。他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那个初中时让我紧张到手心出汗的男孩了。他就是一个人。会打篮球,作文会抄别人的,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和世界上所有其他会打篮球、会抄作文、会笑出虎牙的男生没有区别。”

陈叙站起来帮她一起搬展示板。“那你为什么要把手机号给他?”

柳安琪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陈叙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手里的矿泉水瓶又被捏得微微变形了——和上次在云龙湖一样。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因为老同学一起吃个饭是很正常的事。而且我刚才也给别人留了联系方式——那个文学社的学姐找我要了稿子,打算约一篇连载。手机号不是定情信物,它就是一串数字。”

陈叙听到“不是定情信物”这几个字的时候,捏瓶子的手放松了。水瓶弹回原状,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我承认,我刚才有点紧张。但你说不是,那就不是。我相信你。”

他没有说“我在吃醋”,但他做的每一件事、手上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在告诉柳安琪:我在吃醋。而他选择克制。他选择相信她说的话,而不是被自己的不安驱使着追问更多细节。这种克制让柳安琪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不是那种被人在大雪天裹进大衣里的滚烫,而是像春天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手背上,淡淡的,持久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好好感受。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瓶子上拿开,用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写字磨出的薄茧,握住的时候虎口刚好贴着她的虎口。

“你不用紧张。”她说,“我现在看得到的人,是你。”

陈叙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把她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操场,但耳朵尖又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显。柳安琪想,这大概是这个人表达“我很开心”的方式——不说,但红耳朵。

艺术节结束后,柳安琪在回家的地铁上收到了一条短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今天那首诗写得真好。我回去给孟哲看了,他说你变化好大,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趣。下次有空一起吃饭,我问了孟哲他也想聚聚。——邓志超”

她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坐在她旁边的顾敏正在低头刷手机,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她想了想,回了一条——

“好,有空联系。”

她没有加感叹号,没有加表情包,没有追问“什么时候”“在哪里”“就我们几个还是还有别人”。她回完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地铁在下一个站停靠时,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掏出来看。不是不想看,而是她发现自己对邓志超的短信已经没有了那种“必须马上回复”的紧迫感。这种感觉就像收到任何一个普通老同学发来的“改天聚聚”的客套短信——看到了就回一句,不会反复斟酌措辞,不会因为对方没回复而焦虑,不会把这条短信截屏保存。她只是回了一条,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回到家的当天晚上,柳安琪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擦头发。窗外的月光洒在窗台上,把那个放旧物的箱子照出了一条淡淡的银色轮廓。她擦着擦着,忽然放下毛巾,走到箱子前打开了盖子。翻了翻,找到了那张班级合照——就是她初三时拍的、全班站在教学楼台阶上的那张。她站在最右边,邓志超站在第二排左边,邱莹莹站在最左边的边缘。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自己写过的那行字——“十七岁那年的雨,真的淋湿了我。但雨停了。”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雨停之后,我没有回头去找那把伞。我自己就是伞。我现在很确定。”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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