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痕静下心,把接下来要走的路在心底细细拆解推演。
宗门魂灯殿是宗门修士安放命牌的地方,与修士神魂相牵。
只要没有彻底消散,命牌就不会碎。
云漪残魂被封在识海深处,纯阳本源正一点点磨它。
可这不代表就高枕无忧。
若是选择留下来,继续待在青螺宗。
能坐拥落云峰的修炼资源,借着此地修炼,慢慢炼化丹田阴寒,提升修为。
但是风险同样巨大。
他如今修为低微,形貌秘术一旦被人细查,随时可能暴露。
同时宗门中诸多长老同云漪相交数百年,对她的气息、习惯了然于心。
但凡流露出一丝异样,定会被人揪住破绽,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复。
倘若远走高飞,就此逃离落云峰,逃离青螺宗。
靠着幻化之术改换容貌,带上云漪留下的灵石丹药,寻一处偏僻荒山野岭躲藏。
短时间之内,宗门未必能够察觉落云峰内里的真相,看上去似乎能够暂避灾祸。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就算命牌一时完好,云漪身为一峰之主,凭空长久销声匿迹,既不现身,也不传任何讯息。
时日一久,掌门与一众高层必定心生疑窦,少不了会派人前来落云峰查探。
一旦查到石室暗格,云漪身死的真相立刻败露。
到那时,自己便是弑杀峰主的头号嫌疑人,整个青螺宗都会对自己展开追杀。
一边是留宗:握有资源,但日日身处虎狼环伺之下,一步出错便是死局。
一边是远遁:苟安眼前,却埋下日后被追杀的巨大隐患。
谢无痕闭上双眼。
暗自盘算局势。
逃,终究不是出路。
离开这里,命运就全然交由天意。
留下来,至少一切尚且握在自己手中,尚有搏一把的机会。
他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决绝。
撑着石壁起身。
他对着镜面反复揣摩,校正说话的语调、垂眸蹙眉的细微习惯。
又仔细巡查一遍石室各处,确认封印、痕迹都处理妥当,才推开厚重石门。
山间还浸在沉沉夜色,四下无人。
他缓步返回主殿,落座云漪平日打坐的蒲团,以云漪独有的语气传出神念。
“本座冲关受创,需闭关静养三年。落云峰封山谢客,峰务由老周代管,要事以神念传讯。”
殿外传来执事老周恭敬应下的声响。
殿门闭合,隔绝外界。
三年时间过去。
丹田阴寒炼化三成,炼气大圆满已稳,识海那缕残魂比三年前更弱,却仍未灭。
他试着催动灵力,仅能调动出四成。
同时他能够清晰感知,识海当中那一缕维系命牌的神识残片,还在被纯阳力量缓慢消磨。
就在此时,远方主峰,沉沉的议事钟声穿透云海,一声声落到落云峰。
是五年一度的峰主议事。
避不开的考验,已然到来。
他起身换上云漪素色道袍,行至山门。
老周早已备好玉叶飞舟,阵纹自行滑行。
踏上飞舟,端坐玉座,不泄出半分属于自己的力量。
飞舟灵光微动,顺着山间云气,平稳向着主峰议事大殿滑去。
飞舟落地,刚踏上汉白玉台阶,一身如火道袍的丹霞峰主苏婉便上前拦路,手中把玩赤红灵果,目光带着几分戏谑的审视。
“云漪师妹,总算见你现身。先前灵田之争,你扣下我的三百年雪参迟迟不还,今日议事,总该给我一个说法。”
谢无痕心中微颤,调取云漪的记忆理清前因,面上神色不起波澜,模仿云漪素来淡漠疏离的语气开口。
“雪参封存库房。会后,我遣人送去丹霞峰。宗门议事当前,私怨不必在此纠缠。”
苏婉微微一怔。
往日二人争执,云漪言语素来锋利,今日这般干脆,倒是出乎她意料。
不等苏婉继续追问,谢无痕侧身越过她,走入大殿,落座落云峰主的席位。
才刚坐定,身侧投来一缕带着淡淡药香的目光。
执法堂陆沉,云漪的同门师兄,也是殿内最熟悉云漪的人。他微微侧过身,压低声调,声音只二人可以听见。
“师妹,你的灵力气息为何虚耗至此?莫非冲关之时神魂受了重伤?”
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
谢无痕面上神色不变,只微微垂下眼睫,仿如久病体虚、不愿多言的模样,声音依旧是云漪那种淡淡的冷调。
“瓶颈凶险,阴阳之力反噬,损了神魂根基,一时难以复原。”
一缕带着药香的神念落在他身上,若有若无地绕了一圈,分寸极巧,看似关切,实则不动声色暗藏深究。
“神魂根基受损可不是小事。当年你和我一同拜师,你的道体最是稳固,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谢无痕识海深处,云漪那缕残魂轻轻一颤,一丝怨意闪过,随即被他以纯阳本源压下。
他抬眼,目光淡淡的,带着云漪一贯不喜被人深究私事的疏离:“大道险途,谁能料定。
闭关三年,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
师兄若是挂念修行,不如专心听掌门议事,不必盯着我。”
这话不软不硬,恰好是云漪往日的口吻。
她素来孤僻,最厌烦旁人追着盘问伤势与修行内情,即便是同门师兄,也少有耐心细说。
陆沉一怔,随即缓缓收回神念,眉头依旧微蹙。
“是我唐突了。
只是你气息变化太大,我一时难以适应。
你好生保重。”
陆沉转向前方高台,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再不多言。
高台上,掌门缓缓抬手,殿内嘈杂的低语尽数平息。
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之中缓缓响起,开启这场五年一度的峰主大议。
一桩桩宗门事务依次被提出,灵脉分配、秘境值守、外门弟子的选拔责罚,其余峰主轮番开口争论。
谢无痕静静坐着,很少插话,只在问到落云峰相关事宜时,才拣稳妥的话应答。
他不敢多说,言多必失。每一句出口之前,都要先在识海翻找云漪往日的行事风格,斟酌字句,藏好自己。
越是安静,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便越多。
不少长老暗暗侧目,只觉他周身灵气虚浮,全然没了往日沉稳厚重的金丹气象。
丹霞峰苏婉隔了两个席位,时不时侧头瞟他,似乎还惦记着雪参,也在悄悄打量他的异样。
谢无痕不动声色,心神大半悬在识海那缕残魂之上。
他心里清楚,今日能暂时蒙混过去,不代表往后一直如此。
残魂还在被纯阳本源慢慢消磨,时日越久,属于云漪的神魂印记就越淡,命牌虽然暂时不碎,可他身上那股异样只会越来越重。
议事过半,掌门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沉沉投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云漪,你闭关三年,神魂受创。
下月清理邪魔余孽,宗门人手吃紧,需要一位峰主带队,不知如今能否执掌峰中刑务、带队出山?”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了他的身上。
谢无痕心口骤然一沉。
带队除祟,需亲自出手斗法。
他如今仅能调动四成灵力,根本展露不出半分金丹真人的实力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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