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缓缓沉降,落于涧口一处裸露的青石台。
黑雾在台边翻涌,却似有一道无形界限,不敢轻易漫上青石。
周遭草木尽数枯焦,枝干扭曲,没有半分生机,阴寒煞气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吸入肺腑,便如冰碴剐磨神魂。
众人依次落舟,气息收敛,低声整束法器。
玄峰主挥手召出数枚引光玉,玉光莹白,悬浮半空,稍稍驱散身周的暗沉。
苏婉收起手中灵果,指尖已经扣住一柄薄如蝉翼的赤色短剑,目光扫向涧内翻滚的黑雾,神色敛去方才的戏谑。
陆沉立在一侧,袖中药囊微微鼓胀,一缕淡淡的药香散开,恰好中和周遭几分蚀魂煞气。
他目光掠过谢无痕,落在藏着禁幡的储物袋上,一瞬便移开。
谢无痕垂着眼,维持那副神魂耗损、精力不济的模样,指尖悄悄贴在储物袋外。
识海之中,残魂依旧不安地轻轻震颤,阴寒恨意丝丝缕缕往外渗,纯阳本源缓缓兜裹,不敢施压过重。
白发长老环视众人,压低声音:“涧中邪祟以怨煞凝形,善于扰人心神。
引光玉只能照清前路,挡不住神魂侵扰。
云漪,你的禁幡是镇煞关键,待会随在队伍中段,不必冲前。
一旦煞气暴涨,立刻展幡。”
“明白。”
谢无痕淡淡应下。
队伍循着青石台延伸下去的狭窄山道,缓步踏入黑雾。
越往深处走,引光玉的白光越显微弱,凄厉的嘶吼声越发清晰,时不时有细碎黑影从光边一闪而过,是被煞气催生的低阶怨魅,不成气候,却最能撩动人的心绪。
几名随行弟子拳头绷紧,法器握得极紧,呼吸都放得极轻。
行至半涧,脚下泥土转为湿滑的黑泥,隐约能看见深埋泥中的残骨。
就在这时,黑雾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悠长刺耳的尖啸。
周遭煞气猛地一涨,如潮水般四面挤压过来。
谢无痕识海之中,那缕残魂骤然躁动,一股浓烈的恨意轰然冲撞纯阳本源的禁锢。
这一次冲击远比方才猛烈,神魂一阵发眩,他脚下微微一顿。
走在身侧的陆沉余光捕捉到这细微停顿。
“当心。”陆沉低声一句,药香稍稍朝他这边偏了几分。
谢无痕颔首,不言语,心底警铃大作。
他借着低头调息的姿态,暗中加添纯阳本源,稳稳压住残魂翻涌的戾气。
白发长老抬手,一柄厚重的长剑横在身前,剑上灵光绽放,抵住迎面压来的煞潮:“来了,稳住阵型!”
黑雾之中,数道半凝实的黑影翻滚而出,轮廓扭曲,眼窝燃着幽幽鬼火,正是盘踞在此的怨煞。
其余峰主、长老立刻出手,灵光此起彼伏,金红、青碧各色术法划破黑暗,轰击在黑影之上。
怨煞被术法击中,发出惨叫,崩散成一团黑烟,转瞬又在旁侧重新聚拢。
“杀之不尽,根源在涧底的煞眼!”
玄峰主沉声喝道,一剑劈碎迎面扑来的一道怨煞,“单凭杀伐,清不干净。”
白发长老转头看向谢无痕:“云漪,展幡!”
终于到这一刻。
谢无痕袖内一动,黑锦滑落,三面锁邪禁幡自储物袋飞出,悬浮在半空。
乌黑幡面铺开,幡上符文在煞风里微微颤动。
他凝神,一缕神念轻柔落于幡旗符纹之上。
他没有倾泻灵力,只循着之前理顺的禁制脉络,引动幡旗本身的力量。
低沉的震颤自三面禁幡上传开。
幽暗微光从幡面符文流淌而出,一圈环形镇煞波纹向外缓缓铺开。
汹涌翻卷的煞气撞上波纹,像是薄冰遇阳,急速消融退避。
那些凝聚成型的怨煞,在禁幡的镇缚之力下动作滞涩,形体一点点虚化,再难向前扑击。
涧中狂暴的煞势,一时间被强行按住。
队伍之中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苏婉侧目望向悬浮的幡旗,眼底藏着几分探究。
她认得这几面禁幡,是多年前云漪亲手所炼,只是此刻催幡时的灵力波动,弱得有些异常,全然没有当年云漪御幡之时那种阴寒磅礴的气势。
陆沉也静静望着幡旗流转的微光,指尖在袖下缓缓摩挲,一缕若有若无的神念始终落在幡旗周遭。
谢无痕表面不动,神念持续维系禁幡禁制,识海里的残魂被周遭浓郁煞气与幡旗同源的阴力一同勾动,冲撞一刻未停。
纯阳本源持续裹压,却仍有一丝阳力被残魂戾气冲得溢出,转瞬被幡旗本身的阴力盖过。
这一丝异样的神魂波动极淡,藏在漫天煞风与幡旗轰鸣之内。
可陆沉的神念,恰好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违和。
他眉尖极轻地一蹙,转瞬平复,没有当场点破。
谢无痕余光扫到陆沉眉尖那一瞬的蹙动,心下一沉。
镇煞波纹还在向外延展,朝着黑雾最深处,那股源源不断涌出煞气的源头,缓缓压去。
白发长老抬剑,沉声开口:“禁幡镇住煞气,随我直取煞眼。”
队伍踏着缓缓退散的煞气,继续向涧底纵深推进。
三面禁幡悬在谢无痕身侧上空,幽暗微光绵绵不绝向外铺展,如同一张无形大网,兜住四下乱窜的怨煞。
凡是波纹所及之处,黑雾便不敢肆意翻涌,那些怨魅黑影被困在边界之外,只能发出阵阵不甘的尖啸,却无法再冲近众人身周。
谢无痕的神念一刻不敢松懈,始终拴在幡上符纹之间。
识海里那缕残魂还在反复冲撞,恨意如附骨之蛆,每一次震颤,都要他分出一部分纯阳本源去裹缚镇压。
外人只当他是神魂受损,支撑起来颇为费力,却不知他同时要扛住两股重压。
镇住涧底煞气,也镇住藏在自己神魂之中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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