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痕端坐蒲团,没有立刻闭目运功。
他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方才大殿之上强压的心绪,到此刻才稍稍松了半分,可那根悬着的弦,半点不敢放下。
黑风涧阴浊之气最善勾动神魂,识海里那缕云漪残魂本就敏感,一旦被涧底邪气相激骤然躁动,纯阳本源镇压的动静若是外泄一丝,在场一众金丹长老,立刻就能嗅出不对劲。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轻响。
老周捧着三面以黑锦裹住的长幡走了进来,锦布之下,隐隐透出一股沉敛阴冷的气息,正是锁邪禁幡。他将幡旗轻轻放在案几之上,垂首回话。
“峰主,三面锁邪禁幡尽数取来,封存多年,旗面符纹完好,只是长久未以神念温养,灵光略显滞涩。”
谢无痕抬眼,目光落在那三卷黑锦之上,语调依旧是云漪那副清冷调子。
“知道了,你退下,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是。”
老周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
殿中只剩他一人。谢无痕伸手,徐徐解开黑锦。
三面长幡展露出来,幡面以乌蚕丝织就,上面朱砂混着阴髓绘制的镇煞符文层层叠叠,幡杆是阴沉木所制,入手冰凉。
这是云漪早年所炼,契合她吞阳锁元诀的阴寒道韵,专司禁锢阴邪,不靠催动自身修为杀伐,只引幡上固有的禁制之力。
这也是他方才在大殿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他指尖轻触幡面,一缕极淡的神念探入旗纹之中。
符纹沉眠已久,被神念一碰,缓缓漾开一圈微弱的阴灵光晕。
就在神念触碰到幡上阴力的刹那,识海深处,那缕残魂猛地一动。
一股熟悉的、带着恨意的寒意顺着神念牵连反卷上来,直刺他的神魂。
谢无痕心神一凛,纯阳本源顺势运转,温和却霸道的阳和之力缓缓裹上去,稳稳压住那股躁动。
他不敢逼得太急,若是强行消磨,残魂骤然溃散,魂灯殿的命牌立时崩碎,所有伪装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放缓神念,一点点梳理幡上禁制。
祭炼不为增强威能,只求理顺符纹脉络,待到黑风涧之时,他只需以神念轻轻引动,便可催发镇煞之力,不必倾泻自身灵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白日天光从殿窗移到西侧,暮色漫进大殿,案上三面禁幡之上,符文渐渐流转起一层稳定的幽暗微光。
禁制已经理顺。
谢无痕收回神念,闭目调息,任由纯阳本源缓缓流转,稳固自身炼气大圆满的根基。
一夜悄然过去。
接下来两日,谢无痕没有再触碰禁幡,只在殿内静坐养神,偶尔借着落云峰的阴寒灵脉,试着适应幡旗的气息牵连。
这两日,也并无其他峰主登门拜访。
想来议事过后,众人各有宗门事务,暂时无暇顾及闭关复出的落云峰主。
第三日清晨,晨雾漫过山巅。
主峰传讯的玉符自云海飞来,落在大殿门槛,嗡鸣一声。
谢无痕抬手摄过玉符,神念一扫。
讯息简短:时辰已至,主峰山门集结,动身往黑风涧。
他收起玉符,起身将三面锁邪禁幡重新裹回黑锦,收入储物袋。
走出主殿,老周已经在阶下等候。
“峰主,一切妥当?”
“嗯。我走之后,落云峰照旧封山,无事不必传讯,等我归来。”谢无痕淡淡吩咐。
“属下谨记,恭送峰主。”
谢无痕踏上早已备好的玉叶飞舟,灵光一闪,舟身破空而起,向着主峰方向掠去。
云海翻涌,风刮在脸上微凉。他立在舟头,袖内手指轻轻摩挲储物袋,隔着锦布,能隐约感知禁幡那股阴寒。
远远的,主峰山门广场之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影。
数名长老,其余几位峰主都已到了。
苏婉倚在一根石柱旁,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赤红灵果,目光遥遥望见飞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沉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一身灰布道袍,药香淡淡。
另一侧的玄峰主正与身旁弟子低声交代入涧事宜。
陆沉转头望来,视线平静,看不出喜怒。
飞舟落于广场,他收了飞舟,缓步走下。
神色倦怠,恰如一名神魂受损、气力不足的金丹修士。
掌门并未亲至,带队主事的是一名白发长老,见到他到来,微微颔首。
“云漪峰主到了,人齐,即刻出发。
黑风涧深处邪祟盘踞已久,切记,诸位互相照应,切莫单独深入。”
话音落,谢无痕重新放出玉叶飞舟,随队升空。
数艘飞舟同时调转方向,朝着远处连绵、黑雾沉沉的黑风涧方向飞去。
飞舟群破开云层,下方大地渐渐褪去青翠,入目尽是灰褐荒山,空气中的灵气一点点变得浑浊、阴冷。
越靠近黑风涧,阴煞气息越是浓重。
一股无形的吸力隔着舟栏漫上来,直钻识海。
谢无痕心神骤然一紧。
识海之内,沉寂许久的那缕残魂,再度动了。
寒意顺着神魂脉络蔓延,这一次,比在殿中触碰禁幡之时躁动得更甚,怨戾之气几乎要冲破纯阳本源的束缚。
他面上不动分毫,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暗暗掐进掌心,借那一点刺痛稳住心神,源源不断催动纯阳本源,层层裹缚、压制。
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识海里的异动。
飞舟穿过一层灰黑色瘴气,黑风涧,已经到了。
涧底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雾,隐隐有凄厉的嘶吼从深处飘上来,顺着风,钻入众人耳中。
白发长老沉声开口:
“到地方了,准备落舟,入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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