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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turn of Zhou Yi from the Cli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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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of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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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The Return of Zhou Yi from the Cli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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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任是上午九点多到的。

他坐一架美国飞机从重庆飞过来的,刚一下飞机就换上了陈景瑜安排的黑色雪佛兰。车停在道里区中央大街拐角那栋二层小楼门口,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楼上才有人跑下来开门。

小楼原来是伪满一家商号,铺面不大,门楣上还留着旧招牌拆掉以后的钉眼。一块新木牌挂在一楼门框旁边,白底黑字,写着“哈尔滨市党部”。字是陈景瑜自己写的,楷书,笔画很用力,墨汁是前一天晚上研的,东北秋天干得快,漆还没完全干透,靠近了能闻见一股生漆味。Full novel: The Return of Zhou Yi from the Cliff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赵主任从车里出来,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看街口。街口有苏军哨兵在踱步,呢大衣、波波沙***,脚步不紧不慢,对这边挂什么牌子似乎并不关心。赵主任把呢子大衣领子翻好,大衣上还带着飞机上的机油味和一股重庆潮湿的霉气,跟哈尔滨干冷的秋风撞在一起。

陈景瑜已经迎到门口。

“赵主任,一路辛苦。如果不是实在分身无术,我本应该亲自去机场接你的。”

赵主任嗯了一声,握了手,眼睛还在往上看。“旗呢?”

“升了。”陈景瑜侧身让路,“就是旗杆不太好找,临时用了一根竹竿,绑在二楼阳台栏杆上。”

赵主任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提着皮包上楼。

二楼办公室是打通的一间,原来大概是商号的账房,墙上还留着挂算盘架子的钉头。屋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部电台靠墙放着,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旧报务员,正低头调旋钮。桌上摆着一壶凉茶,几只粗瓷碗,窗户关着,屋里有一股隔夜的烟味。

赵主任把皮包往桌上一搁,四下看了看。

“就这些?”

“公开挂牌的,连我算上,五个。”陈景瑜伸出一只手,“您来了,六个。”

赵主任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表情不太好看。

“重庆方面以为哈尔滨党部已经铺开了,至少也得有个几十号人,几部电台,能跟长春、沈阳通上气。结果就这几条枪?”

陈景瑜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解释。他给赵主任介绍了一遍:译电员是当年铁血暗杀团潜伏在哈尔滨快十年的老报务员;勤务兵是两年前参加我们的本地小伙,人机灵,但没受过太多的训练;一个司机是少数在日满特务追杀下活下来的老李;那个自己从旧保安局发展的文书,今天去军管会办手续。暗线名单倒是有一份,但不敢轻易拿到明面儿上来,苏军军管会查得紧,中共的人也在盯着。

“苏军只允许挂牌,不允许公开武装活动。”陈景瑜说,“中共在哈尔滨的力量太强了,公安总队虽然还在组建,但抗联、地下党合在一起,根基比我们深得多。我们现在这个牌子,更多是给重庆看的。”

赵主任端着茶碗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阳台栏杆上绑着那根竹竿,竹竿顶上挂着一面旗,旗子是新的,尺寸不大,风一吹就卷起来,展开的时候能看见蓝色和白色,但旗杆确实歪,往左边斜着,像一根长歪了的竹子。

“有旗就有了招牌,我们就可以向重庆交差了。”赵主任把碗放下,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景瑜没有接话。他心里明白,这面旗的作用也就到这儿了。

赵主任喝完第二碗茶,把皮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递给陈景瑜。

“看看,不许抄。”

陈景瑜接过来展开。纸是重庆方面的便笺,字不多,是钢笔写的,笔画潦草,像是匆忙间拟的。核心意思:东北接收在即,各地党部应就地取材,大量收编伪满军警、保安局旧人、山林队和土匪武装,先给名义,后待整编。落款是一个陈景瑜没见过的化名。

他把纸折好递回去,赵主任接过去就着桌上的煤油灯点着了,扔进墙角痰盂里,看着纸烧完。

“重庆已经决定与苏联人谈判,收回东北。”赵主任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谈判桌上要的是既成事实。谁手里有人有枪,谁就有资格接收。重庆方面等不了,长春、沈阳那边也在抢时间。哈尔滨这个点,我们不能光挂一块牌子。”

陈景瑜点了点头。“我理解上面的决定。”

“理解就好。”赵主任把茶碗推到一边,“那就说招人的事。伪满人员有旧关系,保安局、警察厅、铁路警务段,散了不少,但人还在。土匪有枪,城外山林队、绺子,给点名义就能拉过来。先给委任状,不给粮饷,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等重庆跟苏联人谈成了,再整编。”

陈景瑜没有马上应声。他想了想,说:“招人容易,控制难。中共在哈尔滨的力量太强了,又有苏联人帮助。我们公开招兵买马,立刻就会引起注意。苏军军管会虽然允许我们挂牌,但不会允许我们拉队伍。中共那边更不用说,公安总队正在组建,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们这里。”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那就暗中招。不挂牌,不打旗,用旧关系一个拉一个。伪满的人认识伪满的人,土匪认识土匪,不用我们出面,给名义就行。”

陈景瑜心里对土匪那一套并不以为然。他在哈尔滨潜伏十多年,靠的是不动声色、慢慢经营,不是拉杆子。但他没有直接反驳,只说:“可以先从旧保安局和旧警察厅的人入手,这些人有底子,懂规矩,比土匪好控制。城外山林队可以联络,但得挑人,有些绺子拿委任状只是为了要粮要枪,翻脸比翻书快。”

赵主任拿过陈景瑜递给他的那一张名单,只是扫了一眼:“你在哈尔滨潜伏十多年了,你熟悉这里。名单上的伪满警佐、保安局特务、商会翻译、山林队头目。你来决定,能用的画圈,不能用的画叉。”

“经费呢?”

“重庆的经费还在路上。”赵主任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先以名义换忠心。等经费到了,再补。”

陈景瑜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名单上轻轻划掉了几个名字,都是太招摇的,有两个人现在还在苏军军管会的留用名单上,联络他们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

赵主任看见了,但没有阻止。

陈景瑜话头一转:“有一个人,赵主任可能感兴趣。”

“谁?”

“高彬。原警察厅副厅长兼特务科长。”

赵主任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汉奸?”

“是汉奸,但手里有东西。”陈景瑜说,“旧警察厅的底子他带走了一部分,地下网络他也熟。哈尔滨地面上,日满时期的那一套关系,他比谁都清楚。他想投奔我们。”

赵主任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人在哪里?”

“藏起来了。带着几个亲信,具体位置他不肯说。”陈景瑜说,“我告诉他,现在最好是在暗中行动,暂时不要公开露面,免得苏联人与中共的人对他下手。他答应了。”

“答应了?”

“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陈景瑜停了一下,“他要我们给一张委任状。他说手里有张纸,才好办事。”

赵主任靠回椅背上,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股重庆带来的轻蔑。

“委任状。”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三个字的分量。然后他坐直了,伸手把包里从重庆带来的那几枚国民党市党部、中统哈尔滨站等等大印拿起来。印是木头的,新刻的,边角还有些毛糙,印泥盒摆在旁边,红颜色已经有些发干。赵主任把那个中统哈尔滨站大印在手里掂了掂。

“那就给他写一个。”他说,声音很随意,像在吩咐写一张便条,“反正这种狗汉奸,能用先用着,等没用了就杀了。”

陈景瑜也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怎么变,像是早就料到赵主任会这么说。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昨天才印刷好的空白委任状,纸是空白的,竖排红格,上面印着“哈尔滨市党部”几个字。

“用什么名义?”

“给他一个中统哈尔滨站特别行动队队长。”赵主任口授,说得不紧不慢,“写上‘暂归市党部指挥’。权限写得含糊一点,让他觉得自己有个奔头。”

陈景瑜执笔写。他的字写得很稳,一笔一画,写到高彬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用他的本名,还是化名?”

“化名。真名不落纸。”

陈景瑜写了一个化名,姓高,名字是随便起的,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写完之后他把委任状推到赵主任面前,赵主任拿起大印,在印泥盒里按了两下,大印刻得实在太匆忙了,盖上去的时候边缘缺了一块,高彬那个化名旁边多了一个不太清楚的圆印。

赵主任看了一眼,不太满意,又按了一下,这一下好一些,但还是不清楚。

“就这样吧。”他把大印放下,“反正也不是打算给人看的。”

陈景瑜把委任状拿起来吹了吹,折好,放进信封:“我派人送给他。”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张纸是给高彬的定心丸。赵主任说“没用了就杀了”,这话说得轻巧,但高彬不是那么好杀的。这个人能舍了警察厅副厅长的位子跑路,就说明他早就给自己留了后手。

委任状收好以后,陈景瑜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个麻烦。”

赵主任正端起茶碗,听见这话,碗停在嘴边:“说。”

“曾经潜伏在哈尔滨警察厅的周乙,还活着。”

赵主任把碗放下了:“周乙?不是早就枪毙了吗?我在重庆都听说过,高彬亲手办的。”

“高彬用了一个替身。”陈景瑜的声音低了下去,“把周乙秘密关了一年,对外说枪毙了。现在人被送进了医院。听说伤得很重,但没死。”

赵主任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太好看:“这个高彬,倒是会给自己留后路。”

“他留的不止是后路。”陈景瑜说,“周乙对哈尔滨的日满情况太熟悉了。警察厅、保安局、铁路警务段、山林队,哪条线他都能摸到。这个人要是帮中共干活,恐怕将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赵主任沉默了几秒,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手下就这么点儿人。”他抬起头,“这事儿交给高彬如何?周乙是他关的,他最清楚底细。让他去处理。”

陈景瑜摇了摇头。

“周乙一年前就应该被枪毙的。高彬留下了他,恐怕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高彬不会去杀周乙的。毕竟现在哈尔滨是中共的地盘,高彬自己还藏着,他不会再给自己添一条人命。”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层原因。当年周乙在警察厅的时候,偶然发现过他的秘密。那时候陈景瑜还在保安局当科长,表面上是日伪的人,实际上是国民党在哈尔滨的负责人。周乙没有揭穿他,但也从来没有让他放心过。周乙活着,他比谁都睡不安稳。

赵主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

“那就不要管了。”赵主任站起来,走到窗前,“反正我们能否控制哈尔滨,不在于我们这几个人,在于重庆方面能否与苏联人达成协议。协议成了,哈尔滨就是我们的,一个周乙翻不了天。协议不成,我们杀十个周乙也没用。”

他伸手朝窗外指了指,此时风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那面歪了的旗子猎猎作响,像一只不太听使唤的翅膀。

“至于我们,”赵主任说,“能够保住这面旗,就已经可以向重庆表功了。”

陈景瑜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旗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卷回去,再鼓起来。楼下街口,苏军哨兵还在踱步,抬头看了一眼旗,又低下头去,像是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勤务兵探进头来,朝陈景瑜使了个眼色。陈景瑜走到门口,勤务兵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霍尔瓦特大街126号那边,顾秋妍昨天搬回去了,周乙可能要转回旧宅,门口设了苏军岗哨,进出都要查证件。

陈景瑜听完,沉默了片刻。

“先不要动。”他说,“盯着。”

他走回桌前,赵主任还在看旗,没有注意他刚才出去。陈景瑜站在桌边,也把目光投向窗外。旗子又被风卷了一下,然后展开,再卷起来。他心里想的却是周乙的名字,和霍尔瓦特大街126号那扇再次打开的门。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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