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妍第二次拨通公安局临时办公室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这一次张平汝接了。
“是我。”顾秋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发闷,像是用手捂着嘴说话,“我今天搬家,柳日科夫批了霍尔瓦特大街126号,就是以前我和周乙住的那套房子,那套房子你也知道。你下午能来帮忙吗?”
张平汝手里正捏着一份旧警人员甄别名单,桌上摊着公安总队组建的花名册,旁边还放着一份刚送来的国民党市党部人员通报。他看了一眼那份通报,陈景瑜三个字印在副主任那一栏。
“我没时间。”他说,“你找几个战士帮忙吧。柳日科夫那边不是给你派了人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张平汝听见顾秋妍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说:“好。”
声音很重,像把什么东西往地上一搁。紧接着是听筒放回去的声响,比平时快,比平时用力。
张平汝拿着听筒愣了一下,才把电话挂了。挂完以后他坐回椅子上,眼睛看着那份甄别名单,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居然忘记问一下苏联人给她安排了什么样的房子。霍尔瓦特大街126号,他知道那个地方。白俄的房子,二楼,铸铁阳台。以前周乙和顾秋妍假扮夫妻的时候住在那里,他曾经偷偷跟顾秋妍在那里约会过几次,结果被周乙发现了,后来他就不再去那里了。
他拿起电话想拨回去,手指都碰到拨号盘了,外面有人喊:“张副总队长,接收组的人到了,让你过去一趟。”
他把电话放下了。
顾秋妍放下电话以后,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地响。她刚才本来想跟张平汝说两件事:一是周乙的伤情和军医的环境治疗方案,二是她想把周乙转回旧宅去治。第一件事是商量,第二件事是通知。可张平汝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撂了,她忽然觉得那两件事都不用说了。
她想起昨天陆军医说的那句话:“他认谁,就得谁来。他认什么地方,就得在什么地方。”周乙认的地方是霍尔瓦特大街126号,认的人是莎莎,是顾秋妍。至于张平汝,周乙认不认他,顾秋妍不知道,但张平汝显然不想掺和这件事。
那就自己来。
她走回病房,看了一眼周乙。护士说他中午醒了一次,喝了几口水,又睡了。顾秋妍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想起那年冬天周乙抱着莎莎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样子。那时候莎莎还小,夜里哭,周乙就抱着她在屋里转圈,嘴里哼一支不成调的曲子,顾秋妍坐在沙发上看着,心想这个人哪像个特务,分明是个保姆。后来孙悦剑的事出来,莎莎被带走,周乙一个人去找高彬,走之前给顾秋妍留了一句话:“我把莎莎换回来,你别管。”
他做到了。莎莎回来了,他被高彬扣下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被枪毙了,顾秋妍在远东军区收到消息的时候,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张平汝看见她,什么都没问,只递了一杯伏特加。
现在周乙回来了。身体烂了大半,脑子关了大半,但人回来了。
顾秋妍把他手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只瘦得脱了形的手。她心里忽然很静,静得像是有人把周围的杂音都关了。她想,张平汝的意见或者想法,从这一刻起,没那么重要了。
下午四点多,顾秋妍带着四个苏联红军战士开着一辆美国道奇大卡车到了霍尔瓦特大街。
天还没黑,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苏军哨兵在几个主要路口设了岗,偶尔有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126号是一栋两层白俄式楼房,米黄色外墙,二楼有一个铁艺阳台,栏杆上的漆掉了一半。门口在旧警察厅封条的上面又加了一道军管会的封条,顾秋妍拿钥匙和批条给战士看,战士把封条撕了,用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顾秋妍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客厅里的家具还在。沙发、茶几、靠墙的立柜,都在原来的位置。但抽屉被翻出来扔在地上,柜门敞着,里面几件旧衣服散落在四周,书从架子上被拨下来,堆成一堆,地毯卷了一角,像被人踢开过。墙上挂画的位置空着,只留下几个钉子。天花板角落里结了蛛网,但不算厚,说明被搜过之后没有人再进来过。
顾秋妍慢慢走进去。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和以前一样。她记得客厅左边第三块地板踩上去声音特别大,周乙有一次半夜起来倒水,踩到那块地板,莎莎吓得哭起来,周乙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等她哭完了才敢动。顾秋妍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她穿过客厅,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窗前一张桌子,桌子旁边是一张旧躺椅。躺椅是皮的,棕色,扶手上有周乙手肘磨出来的两团深色痕迹。椅子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茶杯,杯底还剩一点干了的茶渍。顾秋妍站在躺椅前,伸手摸了一下扶手。皮面冰凉,但纹路还在。
她想起周乙坐在这张躺椅上擦枪的样子。他擦枪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一块布翻来覆去地擦,枪管、扳机、弹仓,一样一样来。有一次她坐在对面看文件,周乙忽然说:“在秘密工作中,程序比人可靠。”她问为什么,周乙头都没抬:“因为人会有感情,程序不会。感情会出错,程序不会。”她当时觉得这话太冷了,现在站在这里,才觉得那句话里有多少东西是他故意关在外面的。
军医的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他认定自己是特务科长周乙,妻子是顾秋妍,女儿是莎莎。要让他恢复,就需要营造一个环境,让这些他所认可的人或物重现。
顾秋妍看着这间书房,看着躺椅、桌子、书架,看着窗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树。这就是周乙认可的地方。这间屋子,这张椅子,楼上那间莎莎睡过的房间,厨房里那只周乙用来煮面的锅。
她转身对门口的红军战士说:“先把书房收拾出来。躺椅不要动,小桌和茶杯也不要动,书架上的书按大小码回去,别管顺序。地上那些东西,捡起来堆到墙角就行。”
战士们听不懂中文,她又用俄语说了一遍。几个战士开始动手。
顾秋妍自己走上二楼。莎莎的房间在楼梯右手边,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的小床还在,被褥被掀开了,枕头掉在地上。她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放回床头。床头上贴着一张画,画的是一个小人牵着一个大人,大人又牵着一个大人,三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是莎莎画的。周乙当时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怎么把我画得这么矮”,莎莎说“因为你老是弯着腰”。顾秋妍把画按了按,让翘起的角贴回去。
她下楼给医院打了电话,又给军管会打了电话。陆军医说周乙今天夜里可以移动,但最好有军医跟着。柳日科夫那边说,红军医院可以派一名护士每天来换药,但主治医生不能天天来,一周来两次。鉴于周乙的情况,门口需要设岗哨,周乙没有他的同意不能离开这个房子。
她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张平汝的办公室,这一次她只说了一句话:“周乙我接回到了霍尔瓦特大街126号。具体情况等他回来问我。”
接电话的战士说张副总队长不在。顾秋妍说:“那你转告他。”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天擦黑的时候,书房收拾得差不多了。躺椅还在窗前,小桌和茶杯在原位,书架上码好了书,地上清出了一条路。顾秋妍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她把那件挂在门厅衣架上的旧大衣取下来,挂在书房门后的钉子上。那件大衣是周乙的,深灰色,领子磨得发亮,周乙以前出门总穿这件。大衣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拍了拍,灰尘在傍晚的光线里飞起来。
她走到阳台上,铸铁栏杆冰凉。街对面有一排平房,烟囱里冒着薄烟。远处中央大街的方向传来一辆卡车换挡的声音。顾秋妍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楼下街角有动静。她低头看了一眼,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像是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126号的门口。那人戴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顾秋妍看不清他的脸。她盯着看了几秒,那人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街角拐过去,消失了。
顾秋妍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对战士们说:“走吧,去医院。”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暮色从窗户透进来,家具的影子拖得很长。这间屋子被搜过、翻过、乱过,但现在,躺椅在窗前,茶杯在小桌上,旧大衣在门后。周乙认的东西,一样一样回来了。
她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口袋。街上很静,路灯还没亮。顾秋妍走在前面,四个红军战士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她想起柳日科夫那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俄语,说得含含糊糊,但她听见了。
“有些房子,留着是为了让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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