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苑八楼窗外伸出一根晾衣杆，杆子上吊着一只白鞋，风一来就晃，晃一下停一下，停的时候比晃的时候长。顾晓在车里看了它二十分钟，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敲一阵，停一阵。那是只足尖鞋，鞋头磨得发亮。八楼那户是八〇一，房主挂了九十天，没人看房。收凶宅，专找死过人的房子，压价收进来再卖出去，这活儿脏，脏在他照干。
这行当里说他手上有东西，没人知道他靠这个吃饭。手一贴上去，死者最后看见的那一眼就过到他眼睛里，隔多少年都在。他管这个叫读。规矩有三条，只能读最后一眼，同一处读第二次就什么都没有，他经手卖出去的房子一个字都读不到。
裁员通知是上午十点下来的。青禾文化传播，他干了四年，拿过两次奖，名单上第三个是他，人事递纸箱时还笑了一下。
不甘心，这话没出口，打包时手一直在使劲，纸箱的四个角都被他捏扁了。纸箱底下压着一个保温杯，绿漆掉了几块，他母亲用了十几年。杯底有一圈胶纸标签，标签上是妈的字：槐荫里五号楼二单元六〇一。
这个杯子他扔过三回，三回都回来了。第一回扔在楼下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在厨房台子上。第二回扔在门店后巷，第三天就在工位抽屉里。第三回他扔到城外的垃圾站，第二天早上它还是在他抽屉里。
周凯的电话是十点半打进来的。“八〇一那套，你到底接不接？”“没人敢接。”“房东放话，谁卖出去谁拿三倍，你算算三倍是多少。”“三倍是多少，我算得清。”
“过了今天，人家就找别人了。”
卡里还有三千八百四十六。房租四千二，下个月十五号交。算了两遍，都是这个数，越算越烦。“三天。”周凯说，“三天卖不出去，她就签别人。”
“接。”说完他就发动了车。
翠湖苑的楼道不亮，声控灯一层亮一层不亮，他一层层往上跺，跺到六楼灯彻底不响了，只能借手机那点光走。八楼楼道口站着个人，四十来岁，黑夹克，手里夹着烟，烟没点，看见他上来，往楼梯中间挪了半步挡住路。
“这房子你别进。”“房东让我来的。”“房东让你来，你就来？”那人取下烟，“你急什么，这房子又不会跑。”他往墙上靠了靠，“这里头没人了，你进去也白进去。”“没人了我也得进去拍几张。”
“这一片七套，都办完了。”那人弹了弹烟灰，烟没点，手上那个动作倒是真的，“八楼这套是后头加的。”顾晓没听明白，他也没问。
“钥匙不在门上。”那人说，“房东昨天把锁换了。”
顾晓没接话，弯下腰把消防栓的小铁门拉开。最里头压着一把钥匙，缠着两圈胶带，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两个字，别丢。捏着便利贴站起来，字是房东的，横平竖直，笔尖把纸压出印子。
“房东昨天换的锁，钥匙怎么还在这儿？”那人不说话，也不让开。他等着。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攥出印子，他换到另一只手。
“你昨天来过。”“我路过，上来看看有没有人。”“路过的人，知道这里头没人了？”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把烟插回烟盒，让开半步。顾晓从他身边过去，闻到他身上一股浓烟味。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已经空了，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很快就没了。钥匙拔下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插回去，转了半圈，锁是新的，滑，一点声都没有。
门口的地垫歪了，他蹲下去看。地垫上摆着一双棉拖鞋，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摆得太正，正得让人不踏实，鞋底干干净净，这屋子三个月没人住，拖鞋却像今早刚脱下来的。站起来，手放在门把手上，铜的，握手的地方磨得发亮，下缘有一道横划。在门口站着，先没动。
这行干久了会怕，不是怕屋子，是怕那一下，怕自己哪天不怕了。手贴上去，别人最后看见的东西就过到他眼睛里，躲不掉，也没有第二次。
他怕，他每一回都怕，怕完了还是得贴。
右手掌心靠下有一块旧疤，小时候烫的，跟了二十年，摸什么都是那块疤先碰到。
手心贴上去。
一只脚。
足尖鞋，缎面白得发灰，缎带从脚踝绕上来缠了两圈，打了个结，脚背绷成一道弧，脚尖朝下，悬在半空。
那只脚下面什么都没有。
画面只亮了一下就断了。
顾晓往后一坐，脊背撞在墙上，相机从肩上滑下来，磕在脊梁骨上，眼前发白。两耳一齐嗡起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锣。
坐在瓷砖上没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出一手汗，心里憋得慌，然后开始数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十七下，耳鸣退了。
这双鞋他好像认得。
客厅不大，沙发靠着墙，茶几上有一个水杯，杯里半杯水，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面朝下扣着。
顾晓把相框翻过来，面朝上放平。玻璃从姑娘脸中间裂开，一道细缝，正好劈在鼻梁上，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妻，中间站着一个穿练功服的年轻姑娘，三个人都在笑。
相框翻回去扣好，看见墙上一本日历，停在三月十七号，那一格被红笔圈了两道，圈得很重，纸都破了。
相机举起来，客厅六张，卧室八张，阳台四张，厨房三张，拍到窗户那边他停了一下。晾衣杆在窗外伸出去一米多，杆子是空的。
上楼之前看过，杆子上吊着一只鞋，现在杆子空了。
顾晓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头出去看，楼下停着几辆车。退回来，把窗台上那只鞋拿起来看，旧的，白缎面，鞋头磨得发亮，跟门把手里那只一样。
窗台上摆着的鞋只有一只。
正要把鞋放回去，背后有人说话。是两个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也听不出男女，就在客厅那一头。顾晓回过头，客厅里没有人。
后颈一阵发凉，鞋放回去时放偏了，落在窗台上翻了个个儿，他没再摆正，也没再看第二眼，往门口退的时候脚跟磕在门槛上，磕得整个人晃了一下。
剩下的照片他站在门口拍完，一步没往里走。
从八楼下来，他到门口便利店买了瓶水。“八楼那户，最近有人来吗？”他拧开瓶盖，问得很随口。“你说八〇一？”老板边找零钱边说，“有个男的常来，黑夹克，一个星期来两三回。也不上去，就在楼道口站着。”
“站着干什么？”“不知道。不是一个人，有时候两三个。”
他在门口给房东打电话。“姐，八〇一那套，之前是不是有人来收过？”“你问这个干什么。”“我问问价，要是有人收，我就不白跑了。”
那边停了一会儿，能听见她挪椅子，他等得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又从右耳换回来。“话就是，三天。”“多少钱，你还没说呢。”“三天。”
顾晓回到车上，一张一张翻照片，六十三张，翻到第五十七张他停住了，客厅那张全景，窗户边上有一个影子。不是他。他记得自己站的位置是左下角，窗边那个影子站着，肩很窄，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脸。车钥匙拧了半圈，仪表盘的灯亮起来，又拧回去，灯灭了。
照片放大，影子还在，第五十八张还在，五十九张还在，之后每一张都在，位置都一样，一张比一张清楚。最后一张是他出门前随手拍的全景，那个影子抬着手，指着窗台。
顾晓抬头看八楼，窗户开着，那条缝还在，窗台上放着一只鞋。摸出手机看余额，三千八百四十六，心里发苦。
三天。三天卖不出去，三倍就没了。
窗台上那只鞋只有一只。剩下那只在谁手里，那伙人大概比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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