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车停回租的那栋楼下,才想起相框还在包里,玻璃从姑娘脸中间裂开,他拿的时候没敢直接上手,垫了张报纸,顺手塞进了相机包,想着下回还回去。
租的房子在七楼,楼道里堆着两辆旧自行车,一辆没有车座。门一开,闷了一天的热气扑出来,他把相框放在餐桌上,面朝下扣住,先去把窗推开。
导进电脑花了一刻钟,六十三张按顺序排开,他一张一张点下去。第五十七张是客厅全景,窗边站着那个影子,肩很窄,头发垂下来。五十八张,五十九张,一张挨一张,一直到最后一张,那张是他出门前随手拍的,影子抬着手,指着窗台。
最后那张在屏幕上放到最大。屏幕上的手是虚的,五根手指分不清哪根是哪根,方向却很明白,就是窗台。盯着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涩,屏幕上那个边还是看不清,得洗出来看。
楼下那家照相馆还开着,老板正在给一摞证件照裁边,裁刀压下去的时候有一声闷响。柜台上的灯管闪了一下才亮起来。卡递过去,说洗七张,五十七到六十三,四寸。
“这几张拍的是什么地方?”老板把卡插进机器,看了他一眼,“老房子,没人住了。”
等照片的工夫他在门口站着,看对面楼道口一个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一个字都没听清,脑子里全是那张抬手的照片。
照片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他把七张铺在柜台上,一张一张翻过去,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一、六十二,影子一张比一张清楚,眉眼还是糊的,站的位置一寸没动。
最后一张是空的。
窗边什么都没有,连那块比别处暗一点点的地方也没有了,跟从来没站过人一样。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纸边还带着刚压出来的温度。回到家他把相框翻正,手贴在侧面的木框上。木框上什么都没有,他等了等,又贴了一回,还是没有,他把手挪到玻璃边上,掌心那块旧疤贴着裂口,这一次连凉都没有。
他以为是这半天出了毛病,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再试一回,仍旧什么都没有,这回连掌心那点热都没回来。
相框重新扣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它看,喉咙里发紧。想的不是自己坏了,是另一件事:窗边那个影子每一张都在,最后一张抬着手,指的方向是窗台,窗台上摆着一只鞋。
她不是在往下掉,也不是在坠落。
第二天上午他回了一趟公司,工牌交上去,剩下的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一个插排,两本笔记,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抱着箱子从台阶下来,台阶上坐着个女的,二十六七,短头发。她穿一件超市的蓝马甲,马甲外面套着外套,袖口磨得起球,看见他,把手里的纸收起来。“你是顾晓?”
他听出来了,昨天电话里那个声音,只说三天,不说钱。
“八〇一那套房子的房东。”他说着,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
“那是我姐留下的房子。”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邮局寄的那种,正面上写着地址,字挤在一块,“我叫王琳。”
他把箱子放在台阶上,抽出报告翻了两页,又去看那张清单。清单是打印的,一列一列写着附件名目,编号到九,信封里只有八张。“清单上少了一张,我数了三回。”王琳把清单按在腿上,“也回去问过邮局,人家说寄出来就是这样,不是我弄丢的。”
“信封是哪天到的?”他问。
“上个月。”她说,“我姐三月里走的,信是上个月到的。”
“少的那一张上写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眼睛下面有一层青,像是很久没睡过整觉,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只看手里的纸,那种憋着的样子他见过,收房的时候见过太多回。“你那房子还卖不卖?”他把清单折起来问她。
“卖,三倍照给,我一分不少你的。”她把信封按在腿上。
“那你究竟图什么?”他把报告合上,“图一张纸?”
“我要的就是少的那一张。”她说完就不看他了。
日头已经偏了,台阶上有一层浮土,风一过就动。清单夹进报告里,折了两道,他没吭声,喉咙里有点堵,也说不上来是替谁。这半年他收过七套这样的房子,从没有人拿着一个信封来找他。“你姐那屋,我再看一回。”“钥匙我带来了,在包里。”她说。
钥匙缠着两圈胶带,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张便利贴,两个字,别丢。她在楼下等,说不上去,说那屋子她进过一回,进去就出不来。
楼道里还是那样,声控灯一层亮一层不亮。这回没跺,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八楼,楼道口没有人,门关着,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就开了。客厅里的味道跟昨天一样,闷,带点灰。电视柜上那个位置空了,相框在他包里,他蹲下去,把手放在柜面上,就是相框原来摆的那块地方。
手心贴上去。
这回画面来得慢,不是一下涌进来,是从掌心往里渗,凉顺着腕子往上爬,爬到小臂停住。
一只脚。
还是那一只,缎带在脚踝上绕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是同一只脚,同一眼,又来一遍,再来一遍。
一遍,一遍,一遍。脚背绷成一道弧,脚尖垂着。脚底下什么都没有,结的位置每次都一样,缎子磨亮的那块地方也每次都一样。
两耳一齐嗡起来,眼前白了一下。蹲在地上没动,另一只手撑住电视柜的边,心里发毛,毛得后颈都凉。
等他回过神,手不在柜面上了。右手按在窗锁上,指节发白,正推着,左手扶在窗台上。他把手抽回来,那不是他的习惯,他推窗从来是一只手,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窗锁是塑料的,白的,扣不上。锁舌往里按,按到底,一松手,它自己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有一声脆响;他又按了一回,还是弹回来。低下头看螺丝,十字的,四颗,螺丝帽上的漆一点没掉,缝里没有灰。这屋的窗框旧了,漆起皮,窗台上一指厚的灰。只有这四颗螺丝是新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窗锁的边,画面来得比上回更快,也更短。
一双手,反复推那扇窗,推到一半停住,回来扣锁,锁扣不上。手再推,再扣,来回扣了七八回,越扣越急,急得指尖都在使劲。
他松开手,站在窗前,心里堵得慌,堵得有点冒火,把窗推开一条缝,风进来,吹在脸上,凉。
下楼的时候他一步一步走,走到楼底下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王琳站在车边等着,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捏得纸角都卷起来了。“清单上少的那一张,大概是窗锁那一页。”他说。
“窗锁?”王琳把信封抬起来,“你说清楚点。”
“她那扇窗的锁扣不上。”他说,“螺丝是新的,换过。”
王琳没说话,看着他的手。
“报告上写的是自行坠楼。”她说,“那四个字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锁是什么时候换的,谁换的?”他问。她摇头。“不知道。”她说那屋子半年没进去过。
她低下头,把信封按在腿上,按了一下。
“我姐不会撕自己的东西。”王琳说完就不吭声了。
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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