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才下来。右手扶住车门撑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手还半张着。手插进裤兜,插了两回才插进去,第二回指头是绕过去的。
五里桥那片的楼都是六层,外墙涂料一块一块往下掉,单元门口堆着旧沙发和捆好的纸箱。顾晓买了瓶水,喝了半瓶。中午十一点半,三单元的楼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灰外套,肩上挎一只帆布包。
走路有点外八,往左拐了四十来米,进了一家小饭馆,玻璃门上的红纸字晒得发白。里头四张桌子空着三张。
电视挂在墙角开着,没有声音。最里面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背冲着门,面前一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直没动。
左手在桌上摊着一张纸,对折过,上面压着一只打火机。顾晓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那人抬了一下头,把纸收起来塞进内袋,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顾晓说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五里桥五〇二,邵川。那只手停在口袋口上,停了一秒。
“你认错人了。”他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筷子还架在碗沿上,汤已经凉了。
五里桥五〇二的水票顾晓手上还有一张,折过三回,边上起了毛,三个签名叠成一处,笔画互相咬着。
名字签了三年,一个笔锋都没变。他把这三件事一并报了,水表三年没停过,屋里有人喝水,房主三年前就死了。
那人把面碗往边上一推,腾出一块地方,两只手放上去,十根指头对着。
开口先问是不是物业的,顾晓说不是,替人收房子的。点了点头,好像这个词他听过,又问了一句,顾晓没听清,探了探身子,他就重复了一遍。
名字是他自己说的,孙磊,说完就不说了,把打火机推到桌子中间。顾晓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弯下去要慢半拍。
顾晓说他在里头住了四年。孙磊说三年多,把打火机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两下,又放下,顾晓说邵川死了三年,他死之前你就在里头,你见过他。孙磊说搬进去那天,他在阳台上浇花。一盆绿萝,一盆不知道叫什么。他拿一只塑料瓶,瓶盖上扎了眼,一点一点往土里挤,挤完把瓶盖拧开,看一眼土,再拧上。
后来那个人不大出门。上楼的时候能听见里头有声音。再后来物业通知孙磊,房东换了,换成一家公司,合同是重新签的,他那时候才知道这房子不是跟房主租的。
顾晓问他,合同上写的到底是哪一家,看清了没有?孙磊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说记不住,一长串字,盖着章,说完把打火机拿在手里转。
顾晓把杯子拿起来,没喝,又放下,杯壁上有一圈水印。
顾晓把杯子放下,问他那个人写字他见过没有?孙磊说见过,一张纸铺在桌上,一笔一笔,写完一张翻过去写下一张,说着用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大小。顾晓又问他,那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孙磊说那是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一面写满了翻过去写下一面,写完摞在一边。
顾晓听着,觉得有点凉,指尖有一点麻,他把指尖按在桌沿上,按了一会儿。他算了一遍,人三年前死的,孙磊在里头住了四年,那么头一年这个人还活着,还在这套房子里浇花、写字、往楼下走,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签字要照描,描得一模一样,光凭眼睛看不行,照片也不行,得有一份原件在手上,一笔一笔对着走,走一笔看一眼,原件上还留着那个人的手劲。原件不会自己从口袋里长出来。
孙磊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在划什么,划了两下就停住。“原件是有人给我的。”他说得很轻,像怕隔壁桌听见。
他说一天八十,管这屋子像有人住,房租他交,水他订,快递他收,门口的鞋他摆好,一双在里头一双在外头,摆得鞋跟对着门。窗台上的花他浇,浇死过一盆,又买了一盆。单子来了他签,签那个人的名。顾晓问他签得像不像?孙磊说像,练了小半年,前几个月签废的纸攒了一箱,后来扔了,撕成两半。
顾晓看着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你知道他死了吗?”顾晓问得很慢,眼睛没有离开他的手。
孙磊没有马上答,顿了一下。
“头两年不知道。”他说,“第三年才知道,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干了两年。”说完他把手从桌上收下去,放在膝盖上。
顾晓没说话,这话把他堵住了,堵得有点烦。
“我没害人。”孙磊说,说完看着自己的手。
顾晓把手机翻到相册,找到那张清单的照片,照片是站远了拍的,字很小,放大能看清。照片在相册里,点了删除,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问是不是确定。
确定是按了的,照片从那一格退出去,后头的往前挪了一位。
手机往下拉一页,最底下多出一行,照片缩得很小。看了两秒,按了恢复。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孙磊那碗一直没动。
顾晓说走的时候把钥匙留下,留在门边那个花盆底下,孙磊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秦记的门关着,卷帘门拉到一半,露出底下一条黑,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秦叔的字,四个:下午回来,纸条用透明胶粘的,四个角都按过,按得比中间平。
顾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车停到街对面。这事想起来烦,他不想再往那扇门里走一步。那个姓林的女的自己开车来的,车头冲着他,没熄火,副驾的窗降下来一半,她的手搭在窗沿上。她问了一句人在哪儿,没有下车。
“里头。”顾晓说,“面馆最里面那张桌子,背冲着门,包在他脚边。”“上回没问你叫什么。”他说。她回了两个字,林霜。
林霜下车进了面馆,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着一层能看见她走到最里头站住,说了句什么。孙磊抬头,站起来,把包拎在手上。过了七八分钟,两个人出来,孙磊走在前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低着,从顾晓面前过去,脚步没停。林霜跟在后头,手里多了那只帆布包,回来站在顾晓的车窗外。
“他包里那沓纸,你看了没有?”她问。
“看了。”顾晓说,“一个名字写了一整面,两千多遍。”他说完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林霜说孙磊全说了,谁让他住,钱谁给,纸从哪儿来,说了两个钟头。“纸从哪儿来?”顾晓问。
“他说不清。”林霜说,“只说有人送,送了几年,没见过脸。”送来是一沓一沓的,用牛皮纸包着。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抽。顾晓没说话,她说得很平,越平越让人后怕。
“你手上那本,是用来收房的,写谁住、交没交、什么时候能收回来。”林霜说,“那是生意账,一本一本对得上就行。另一套在我们那儿,谁是谁,谁跟谁一个户口,谁死了谁还没销。”她把烟盒塞回口袋。
两套册子记的不是一件事,有人把它们当成一件事办了。
顾晓看着她的手,有一点不甘心,又说不清不甘心在哪儿,那沓纸还在,一个名字写满一面,签名的人练了小半年才练像。
“九月。”她说完看了他一眼,没有往下问。
顾晓没说话。
“怎么了。”林霜问。
没什么,他说完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林霜看了他两秒,把车窗摇上去一半,转身走了,她的车倒出去,拐上大街,尾灯在路口停了一下。
他坐回车里,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太阳斜过来,车窗上有一层薄灰,被照得很清楚,能看见指头抹过的一道。
十五年前的九月。同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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