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里桥回来，车没往家开，拐到秦记那条街上。街口的修车摊收了，地上摊着一块塑料布，四角压着砖。秦记的门开着半边，柜台上的东西挪过位置，原来搁在左边的铜锁收到了右边。空出来的地方擦过，木纹比旁边浅一块，缝里的灰也挑了。秦叔坐在里头的马扎上，一把小刀刮秤杆上的旧漆，刮一下，刀背在杆子上敲一下，敲得很轻。
顾晓把那张纸从内袋里抽出来，展开，纸边卷着。用手掌从头到尾一点一点按平了才摊在柜台上。收据背面，圆珠笔，三个名字横着排，一个压着一个的边。
秦叔没抬头，刮完这一段漆才把刀放下，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纸拿起来，凑到门口那片光里看，看的也就是一两眼，看完就平平地放回柜台上。
“描的。这纸哪儿来的？”秦叔说。
顾晓站在柜台外边，一时没接上话，手在纸边上按着没松。过了两秒才说这张是他自己描的，照着账本一笔一笔描下来的。“看得出来。”秦叔把秤杆横在膝盖上，“你自己描的？”
顾晓说是，描的时候怕描歪，落一次笔要抬三回头，描完三个，手指头发僵。
秦叔说：“手抖。落笔先悬一下，找位置，找准了才下去，写字的人不找，心里有那个字，笔跟着走，笔尖一沾就走，描的人心里没有字，只有那个样子，抬多了头手就僵，僵了横画就往下塌。”
秦叔说一个人写字，三年一定变，手会松，会紧。换过笔，换过桌子，换过一张放不平的桌面。三年一笔不差，只有一种可能，照着同一个样子描。
顾晓把手机翻到照片递过去，账本三页，签收栏，三个邵川。拍的时候手不太稳，字有一点虚，也能看清。
秦叔接了，看了一眼，又凑近一点，看了一会儿才推回来，说照片上这份也是描的，描的人怕描歪，横画不敢平着走，往下一塌。
顾晓问：“一毫都不差，怎么认得出来？”
“写字的人塌不到这么齐。”秦叔把小刀收进布卷，“你这份是自己描的，你自己知道手怎么抖。照片上这份，抖得跟你一样。”
顾晓伸手去收那张纸，指尖碰到柜台，柜台是凉的，凉得很慢，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还有点不甘心。
纸叠成四折塞回内袋，站在柜台外边没走，刮漆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
“一字不差，只有一种办法。”秦叔说。
上五楼的时候声控灯不亮，跺了一脚才亮，四楼半的拐角上站了一会儿。把左袖撸上去，手心在裤子上擦干。
门把手的漆起了一层，摸上去像砂纸，掌心那块旧疤先碰上去。
上一次摸这只把手，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按住一块死了的木头，按住多久都是那个温度，凉得不太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这一回先也是空，空过去以后，有东西上来，很慢，从掌心上来。一只手从上面下来，五指微屈，掌心朝下，指缝里夹着一点什么。拎着一只瓶子，瓶口朝下，对着底下一盆土，倒，倒得省，倒一下，停一下。等水渗下去，再倒。
耳朵里先响，一种很高的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拉一根铁丝。眼前开始白，白从边上往里收，他想扶墙，手伸出去摸到门框，门框是凉的。
后面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中间那一段是空的，像一条被人剪掉的带子，接不上。
醒过来是坐着的，背靠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楼道的灯灭着。不知道灭了多久，后脑勺一碰墙就疼，疼得他嘶了一声。
先看的是右手，脑子里还发懵，右手抬在胸前，五指微屈，掌心朝下，手腕往里收着，像拎着一只瓶子正要往下倒。
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空得厉害，空到能听见自己咽了一下口水。胸口一沉，沉得发闷，闷在底下，上不来，这只手不是他的。手放到膝盖上，一根一根松开。
扶着门框站起来，转身，门开着一指宽的缝。门框上有一道新的划，白茬，是门的边蹭出来的。伸手一推，门往里开了，没有响。屋里的味道跟上次不一样，上次进屋是洗洁精的味，这回洗洁精没了。剩一股纸味，还有一点饭凉透了的味，很淡，闻久了就闻不出来，站定一会儿才又有一点。
客厅空了大半，沙发不在，电视不在，地上一层圆印子，是沙发脚压出来的，窗帘摘了，杆还挂着，窗台上一个空的塑料托盘，盘底一圈水垢，站在门口，脚没往里迈。
窗台上那盆绿萝，昨天还在这儿，就在托盘旁边。
顾晓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先看了一圈，看得慢，从左边看到右边。什么也没有动，桌上的杯子还是昨天的位置。靠窗的桌上有一沓纸，边上用夹子夹着，纸裁得比平常的短一截。
一支黑笔压在纸边，笔帽没盖，笔尖干了一点。走过去抽了最上面一张，一个名字写了一整面，邵川，两个字，一遍，两遍，一路往下写，写满一面，字挨得紧，行也挨得紧，中间不留空。
数了一行是十二个，又数一张上有几行，六十六行。抽出一沓数了页数，三十四张。
两千多遍。
手在纸边上停住，没有再翻。字跟账本上的像在同一个地方难看，横画不敢平着走，往下一塌，一笔一笔都塌在起笔往下半寸的地方。
拿起那支笔，笔杆上有一圈牙印，咬出来的，咬了不止一处。一沓纸底下压着一张硬的，打印的，抬头两行，底下一张表，一列门牌，一列面积，一列日期，纸边上有一道折，折过又抹平的，抹不干净。
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几行，往下数，倒数第三行。
槐荫里五号楼二单元六〇一。
上一回在秦记看见的那一行，也是这个。纸翻过来，背面白的，翻回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眼睛在那行上停得太久。字都有点糊。那是他自己家，母亲住过的那套房子，酸得他把纸放下。纸放回原处，那一沓纸摆回去的时候，角度摆不回原先那个斜。试了两下，试不回来，就算了。
出门带上门，门没锁，他也没有锁。下楼的时候腿软，到二楼半扶着扶手停了一会儿，才觉得后怕。坐进车里，钥匙还没插，手机响了，屏幕上两个字。
“顾晓，你在哪儿。”
他说城北，话出口才觉得这两个字太干，又添了一句，五里桥那边。
“城北什么地方？”
“看房子。”他说，“替人看一套，下午过来签个字。”
她那边静了一下，纸也不翻了，隔了两秒才问：“一个人去的？”顾晓说是一个人。“门开了没有？”
顾晓顿了一下，说开了，说在里头只站了一会儿。她不说话，静的时间比他想的久，久到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电话那头有人在敲键盘，敲了几下就停了。“别一个人往门里走。”他问为什么，回的是先记住。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见过进去的时候是好好的，出来不是那个人。”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压得低，“记住就行，别问。”
顾晓没有再问，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手心是湿的。“看见什么了？”他没有答，那边也不追问，只说明天上午到分局来一趟，把手上这些东西带上，他说好。挂之前她叫了一声，顾晓。
“别一个人往门里走。”
电话挂了，屏幕黑下去，他还举着手机，举了一会儿才放下。刚才那张清单他在楼上拍过一张，站得远，字小，回来放大能看清。相机里多了一张，他没有跟她说这张。
手机搁到副驾上，手回到方向盘上，右手还悬在那里，五指微屈，掌心朝下。
他把这只手看了看，慢慢放平，按在腿上，难受。过了一会儿，指头又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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