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还没到家,腿就不住地颤抖,他想起小时候那天滑冰,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
妻子早就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的房产证摊开着。
夏野早就想好了理由:
“还是因为……公司周转,临时帮下忙……”
妻子立即打断他:
“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在银行干了二十年,是个电话就躲在一边接,你是有多少秘密瞒着我?你连课辅费三四天都凑不够,你以为我不查?”
夏野低着头,支吾了半天。
“我……欠了100多万,还不上了……”
妻子一下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夏野悄悄跑到厨房去做饭,心不在焉地切着菜,被妻子一把抓回来。
“为什么不早说?”
“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抱着侥幸心理,总在做梦……觉得自己能赚回来。”
晚饭,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妻子没有再哭闹,她喝了一大口水,拿出纸笔,红着眼眶说:
“把所有的平台、本金、利息、还款日,一笔一笔告诉我。夏野,把实底交给我,我和你一起扛。你再瞒一次,明天就离婚。”
夏野一边查对,一边看着妻子一笔一笔地算,极度愧疚和悔恨,但也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两人久久未能入眠,半夜里微信又弹出一条消息,是林志国发来的:
“夏哥,明天上午李总要开会宣读人事任命,还要处理一车间的次品事故,李总说主责在你。我知道了以后挺着急的,一晚上没睡好。你以前帮我那么多,我如果不提醒,觉得过意不去。听说,上面的人,要求李总把执法部门和法务都找好了,要让你倾家荡产。你赶紧跑吧。”
夏野看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明天的这场鸿门宴,躲不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夏野没有跑。他把几张借据和发票复印件塞进包里,径直去了公司。
“夏野,李总让你到他办公室。”行政小肖脸色煞白,精致的五官这一刻却有些吓人。
夏野立马起身,径直走向李远发的办公室,轻轻敲了下门。
“进来!”
办公室门没关严,那两个字先从缝里钻出来,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领地被侵入的不情愿,全包裹在这尖利而刺耳的声音里。
夏野浑身猛地一紧,刚愈合的“心洞”,像被扎了一针。
“李总,你找我?”夏野的声音有些抖。
“老夏啊,你快坐下!我有件事,想和你好好聊一下。”
李远发忙换了一副笑脸,用手轻推了下茶水杯,嘴角飘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夏野满是忐忑地靠近门口的一组长沙发,正要坐下。李远发站起身子,打了个手势,让他到自己对面的座位上,并递给他一杯刚泡上的绿茶。
“老夏,咱公司的情况,你是了解的。去年肖副总退休后,腾出的这个位置,我本打算给你的。”
说着,话锋一转,从文件夹中拿出一份“调岗通知”:
“公司考虑你的身体,决定把你调到后勤部,工资降三分之一。你签个字吧。”
夏野愣住了,手里那杯茶,烫得他手指一抖。
这几天,同事们的眼神变了,有意躲着他,只有寥寥几人敷衍地问过。他虽隐约感觉不妙,但没想到这么糟糕!
“李总,我完全康复了,身体状况比手术前强多了。这个您尽可以放心。”
沉默半响,夏野抽出手机,好不容易打开一个聊天窗口,递给李远发。
“老夏啊……这可是心脏啊,你这可以是元气大伤啊,咱可不能掩耳盗铃啊……啊……”李远发声音慢悠悠的,故意把“啊”字拖得很长。
“李总,这是前几天,我和医院术后跟踪专员的聊天记录。医生说,根据省人民医院的彩超复查结果,各项指标均正常,今后和正常人一样了啊。”
“咱公司也不是什么福利机构,不能为你个人的健康风险买单。再说,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一切都要以身体为重啊……啊……我这可是真的关心你呀。”
李远发有些不耐烦,将转椅旋转了半圈,咯吱咯吱作响。
夏野胀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手指一阵阵颤抖,身上的汗一下冒出来,胸前的衬衣都湿了。
“李总,我一毕业就进入咱公司,一直是业务骨干。这些年为公司无私付出了那么多,吃苦受累,加班加点,从无怨言。这些,您都知道的,大家伙心里也清楚。”
“办公室的林志国,这些年,活也没少干。你去做手术,人家二话不说,全接了过去,打理得也不错,是吧。”
“志国脑子活络,我不否认。但你让他接肖副总的位置?!他!能和我比吗?资历、能力、业绩,哪一项比我强!!!”
夏野越说越急,手止不住的颤抖:
“我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等来机会。你非但不提拔,却要调岗降薪!……太狠了吧。”
说到最后,连夏野自己都感到可怕,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李远发顶嘴。
这些年,夏野在单位一直是“老黄牛”“老好人”的形象,除了刚毕业那两年有点楞头青,总是小心翼翼的,还没和领导、同事红过脸。
“老夏,你别急啊。头一回见你这样和我说话!有些失分寸啊!不管怎样,事实摆在眼前,你得有自知之明啊……”
“你的身体到底恢复得怎么样,看看,身子还是很虚啊。坐了一会,水没喝,就出了一身汗!”
“我是让你气得!”夏野双手使劲扶按住桌角,发现自己要失控了。
过去几十年来唯唯诺诺的形象,恐怕不复存在了。
“你说,我能放心把那么重要的责任,交给你吗?你让我硬推,管理层和员工们也不答应啊!”
李远发起身,又坐了下来。
“你明明就是借生病打压我!我做手术的医院,世界排名很高,微创介入封堵技术很成熟。医生说了,它相当于心脏手术中的‘阑尾切除’,不过是补了下心脏的小缺口,做的也很成功。”
“你说得轻巧,心脏开刀,能是小手术,鬼才信!如果是小手术,还用跑到那么大的医院去做吗?”
“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的!介入手术,还用开刀!我现在完全康复了,以后和正常人一样,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和过度负重就行。”
夏野全身有些僵硬,右手背托着腮部,努力控制着情绪。
看着李远发胀红的脸,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卸磨杀驴吧!
“看看,还不承认!”李远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夏野,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你自己都说了,不能运动,不能负重。正常的健康人,能这样?都成半个残疾了,怎么放心用你!”
夏野整个身子松了下来,眼神空洞地看向李远发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看夏野还在楞神,李远发面无表情地说:
“老夏,你今天像换了个人,有脾气了啊。你先回去,冷静冷静,好好想一想。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家好。你想明白了,再回来签字,别闹得太僵,都体面些。”
“夏野,李远发,你把几十年的老黄牛,一脚踩在泥巴里,能不让人气愤吗!我给你一个忠告,人事安排,不是儿戏。”
“我们公司经营几十年,很不容易。公司每个人的能力,我很清楚,长处,缺点,适合干什么。你把生产管理,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一个不懂业务的,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老夏,我也不想撕破脸。”李远发语气反倒缓和了许多,“你是公司的元老,专业出身,技术、生产、管理、协调、综合事务,都是行家,是咱公司的宝。但是,我们得服老啊!再说了,公司离了谁,也能照样运转!”
“是吗!很好!你如果非要让志国接手生产这一摊子,以后出了问题,别再找我!”
夏野撂下这话,就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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