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诡异的雾气还在不断地从青石板缝隙里渗透而出。
灰蒙蒙的大雾已经经持续了百来年,神州之外的世界据说早已烂透了,暨龙镇作为神州大地的一个小村子,日子还在照常过着。
在村子的一座小酒馆后面,斧头一下接着一下的砍在柴上。
啪啪啪!
杨晋光着膀子,裤腿挽到了膝盖,脚底踩着一双鞋底磨平的三五三九,柴刀也钝得厉害,木屑四处飞溅,落在他那粗糙的胳膊上。
“晋哥,吃肉。”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来人竟是一个小女孩,女孩名叫杨小果,此时正端着一个缺了角的粗瓷大碗,站在柴房门口,碗里堆着几块毛都没刮干净的水煮白肉,汤里还翻着白色的油珠。
杨晋停下手里的动作,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口水顺着下巴就流了下来。
“肉~嘿嘿~吃肉~~”
喉咙里透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他伸出那只满是木屑的脏手,抓起一块肥肉直接就塞进嘴里,嚼得油脂从嘴角流了出来。
三年了。
自从三年前,杨晋在丰都鬼城游玩回来之后,就成了个傻子,现在脑子里完全就是一团浆糊,整天只知道嘿嘿傻笑地留着口水讨肉吃。
镇子上的人都说杨家留下来这根独苗成了守村的憨批,瘸子叔看他一个人可怜,便收留他在小酒馆后院劈柴挑水。
小果掏出洗得发白的碎花手帕,垫起脚,替他擦掉下巴上的油沫子。
杨晋一边嚼着肉,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小果头上的木簪子。
柴房外头,酒馆大堂传来酒碗磕磕碰碰的脆响和粗野的乱劈材划拳声。
“来来来,喝起!草他娘的灰雾,现在都是活一天算一天了”。
“听说昨晚隔壁镇子又死了一家子,尸体被啃得只剩骨头架子了......”
“你们说这玩意会不会到我们镇子来”?
“滚滚滚,闭上你的臭嘴,我们这儿可是有官方安排的巡查使,他们手提陌刀,一刀一个怪物,怕个鸟”。
酒客们扯着嗓子大喊,酒气混着汗臭在前厅发酵,这也是灰雾降临后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了。
小果收起空碗,指了指前堂,意思是要出去帮忙收拾残局,转身快步穿过小门。
杨晋蹲在柴堆旁,不管不顾地继续吃起了肉。
今日的灰雾却是越来越沉,顺着酒馆后巷的请示转滋滋往外冒。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了指甲刮擦石墙的刺耳声。
滋啦~滋啦~
那声音比较轻,在这混杂的酒馆里根本就没人在意。
一只生满烂疮的爪子从墙头探了下来,接着是布满灰斑的脊背。
那玩意长得像是一条剥了皮的野狗,脑袋上却又长着三只浑浊的灰眼珠,嘴裂开到了耳根,黄绿色的口水滴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腐蚀声。
畸变腐犬!
这正是灰雾降临后常见的一阶畸变兽,嗅着活人气味从灰雾里窜出来的。
后巷里,小果正在弯着腰将泔水桶往外搬。
腐犬的三只眼珠同时锁定了小果那纤细的脖颈,后腿肌肉鼓胀,脚掌下随时崩裂。
腥风压向小果的后脑勺。
小果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回头看去。
腥臭的血盆大口已经在眼前放大,粘液甩在了她的布裙上。
小女孩瞳孔放大,嗓子眼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都忘记了扔下手里的泔水桶。
前厅喝酒的醉汉正好对门出来上厕所,撞见这一幕,吓得裤子都忘了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的往后缩:“鬼......有鬼啊!”
腐犬的利爪直奔小果的面门抓下。
就在爪尖距离小果皮肉只有板寸的刹那,柴堆旁的阴影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一样。
一块坚硬的青石板在杨晋脚下被踏成碎屑,他的身体平地拔起,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只见杨晋的大手横空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掐住腐犬那布满倒刺的脖颈。
原本腐犬那奔雷般的下坠势头被他单手硬生生的给刹住了。
腐犬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带起气流吹乱了小果额前的碎发。
杨晋站在原地,浑浊呆滞的双眼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清明,深处泛着一层近乎实质的凶厉寒芒。
脑海最深处,那座被千万道锁链封闭的巍峨青铜神殿剧烈震颤了一下。
三年来死死堵在他神魂经脉处的那股狂暴煞气,在这一瞬间化作滚滚热流冲垮了那道神识的关隘。
他清醒了。
“叫唤什么?”
杨晋突出一句话,手臂肌肉骤然隆起,青黑色的经络如同李维刚的手臂一样。
五指发力合拢。
咔嚓!
刺耳的骨裂声在后巷炸开。
腐犬坚如钢铁的骨骼连带着整条脊椎被杨晋单手捏得粉碎。
黑绿色的污血与骨渣爆散开来,在空中溅射成一片粘稠的血花。
杨晋手臂一甩,无头残躯像柴火般重重砸在墙上,整片石墙被砸了一个大坑,然后软绵绵的滑落下来,化作一摊烂肉。
四周死一般的安静。
前厅的喧闹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杨晋垂着手臂,黑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体内那股源自上古巫族的蛮横煞气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眼前的视野染上了一层猩红,暴虐的杀意几乎又要将他的理智给吞噬。
好像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砸烂这堵墙,毁了这个小镇!
一直微凉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杨小果脸色惨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摇曳的叶子,她此刻并不知道杨晋身上发生了什么,双手死死的拽着他的粗布裤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杨晋低头看着小果。
脑海深处那道青铜大门重重的落下一道闸门,狂暴的煞气被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猩红褪去。
“不怕,小果。”杨晋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掌心温热。
后门帘子被挑开。
瘸叔拄着一根拐杖,慢吞吞地从外厅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肉烂骨,又看了一眼杨晋那不再流口水,恢复了清明的眼神,原本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缓缓松开,一柄三寸长的匕首悄无声息的滑回了腕甲内。
“你清醒过来了?”瘸叔的声音比较急促,像是在期待什么一样。
杨晋甩了甩手上的血迹,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神态自如的点了点头:“三叔,我醒过来了”。
“醒了就去把地洗了吧,一会什么都不要说。”瘸叔转身,拐杖点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巡夜司的人知道你清醒过来后这么厉害,或许会带你去研究”。
话音未落,远处空旷的街道尽头,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铁靴踏地声穿透雾气,伴随着陌刀的破风呼啸声,由远及近。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