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科,永远比白天的门诊大楼热闹。
晚上九点,暴雨把整条解放路浇成了河。救护车顶的蓝灯在雨幕里一明一灭,担架车推过走廊的时候,值班医生杨帆刚扒完半盒凉透的盒饭,筷子还没放稳,人就站了起来。
候诊区里横七竖八坐着挂水的病人,输液瓶挂在铁架上,一滴一滴往下走。
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护士长陈姐一边接电话一边指挥分诊,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这是急诊科的常态,一个晚上下来,抢救室的门要开合几十次,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推进来的是磕破了头的醉汉,还是捂着胸口直哼哼的老人。
陆云深就是这时候走进急诊科的。
他背着那个暗红色的木头药箱,白大褂领口翻着,头发被雨水打得贴在额角上。郑启元下午特意打过电话,说师弟今天来报到,让他先熟悉熟悉环境,不用急着进抢救室。陆云深却把箱子往更衣室一放,换了白大褂就出来了。他说在急诊待着,比坐办公室能学东西。
送人的是两个工友,浑身湿透,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医生,快看看,我们下工回来,他就躺地上了,嘴里直吐白沫,怎么叫都叫不醒。”
杨帆探了探少年的额头,又翻了一下眼皮,看了看他蜷缩抽搐的四肢,下了判断:“先按癫痫处理,准备***。”
护士刚把药抽进注射器,抢救室门口就有人开了口:“杨医生,先等一下。”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白大褂是新的,胸前的工牌还没来得及别正,规培生三个字在灯光下有点晃眼。他走到床边,鼻子动了动,眉头就拧了起来:“这味儿不对。”
杨帆一愣:“什么味儿?”
“他呼出的气里有蒜臭味。”年轻人弯下腰,借着无影灯仔细看少年的瞳孔,又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汗,“瞳孔缩得像针尖,大汗,肌肉一跳一跳的,这不是癫痫发作,是急性有机磷中毒。”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机磷中毒,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所有人都浇醒了。护士回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低头看看少年的工装裤,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水渍,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杨帆手里的注射器悬在半空,脸色变了变:“你凭什么说是中毒?癫痫发作也有瞳孔变化,也有大汗抽搐,你一个规培生,别在这里添乱。”
“急查胆碱酯酶,十分钟出结果。”年轻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十分钟耽误不了什么。可要真是有机磷中毒,一针***压下去,毒性只会往肺里走,等呼吸抑制就晚了。”
抢救室里的气氛僵住了。
门被推开,急诊科副主任孙志强夹着烟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又看了一眼杵在床边的年轻人,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杨帆把情况说了,重点说了陆云深的越权诊断。
“陆云深,郑主任今早特意打过招呼的师弟。”孙志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冷笑一声,“第一天来报到,就敢在抢救室里指手画脚?急诊科的规矩,到底是病人命大,还是你脸大?”
陆云深没接话。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是郑启元发的,就八个字:查,出了事我兜着。
他抬头,对上孙志强的眼睛:“孙主任,赌不赌?十分钟,化验单说话。”
孙志强的脸一下涨红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被一个规培生叫板,这话要是传出去,他急诊科副主任的威信往哪儿搁?可他在急诊干了二十年,心里那根弦绷得紧,万一真让这小子说中了,一条人命压下来,谁都兜不住。
“行。”他把烟掐灭在墙角,“就等你十分钟。”
陈姐从护士站探出头来,冲陆云深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小陆,行啊你,头一天就把孙主任架在火上烤。别怕,老陈给你作证,化验单是硬通货。”
陆云深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到候诊区边上坐下,旁边一位挂水的老太太好奇地打量他:“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大夫?刚才那话,我可都听见了。现在的年轻人,敢在领导面前说话的,不多了。”
“奶奶,不是敢不敢的事。”陆云深道,“是病人躺在那儿,咱不能装没看见。”
老太太点点头,叹口气:“这话在理。我们家老头子前年住院,就是被耽误的,后来人走了,医院也没给个说法。你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老头子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陆云深心里一沉,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十分钟,抢救室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少年又抽搐了一轮,护士按着他的手脚,陆云深蹲在床边,一根手指搭在少年腕上,脉搏沉细,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没说别的。
电话响了。化验室的人嗓门很大,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慌来:“杨医生,胆碱酯酶,18%,重度抑制!快上阿托品,解磷定我马上送过去!”
18%。
杨帆的脸白得没了血色。那是他行医以来离医疗事故最近的一次,差一点,他就把一针***推进了一个有机磷中毒少年的血管里。
抢救室里顿时忙乱起来。洗胃,阿托品,解磷定,护士跑进跑出,工友被请到门外等着。陆云深退到墙边,不再说话,看着少年被一点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孙志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句话。
少年转危为安,是两个小时后的事。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点往回爬,工友红着眼眶在走廊里连声道谢,杨帆低头收拾器械,始终没有抬头。
郑启元是晚上十一点到医院来接他的。他站在急诊科门口,看着师弟帮着护士收拾完最后一件器械,才道:“听说是你拦下来的?”
“嗯。”
“胆子不小。”郑启元递给他一杯热豆浆,“杨帆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了三遍对不起。他说要不是你,他这身白大褂就穿到头了。”
“师兄,我不是胆子大。”陆云深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我是看不得病人死在误诊上。”
郑启元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孙志强走出抢救室,在走廊尽头抽了一支烟,回头看了陆云深一眼:“小子,有两下子。但这不是你逞能的地方,急诊科的规矩,你记牢了。”
陆云深没反驳。
他知道,救人是本分,规矩是江湖,这两件事,往后还长。
第二天一早,医务科的电话就打到了郑启元的办公室,说少年的家属要告医院,告值班医生误诊,还点名要那个多嘴的规培生给个说法。
郑启元挂了电话,看着对面正喝粥的陆云深,叹了口气:“师弟,这碗水,你算是趟进来了。”
陆云深放下筷子,笑了笑:“师兄,水不趟进来,怎么知道深浅。”
郑启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把话挑明了:“医务科的钱科长,是个老油子。他嘴上说给个说法,实际上是让咱们内部先自查,好把这事儿摁在院里。你昨晚那一手,救了人,也戳了不少人的肺管子。”
“戳了就戳了。”陆云深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师兄,我在山里跟师父学了十年,师父教的头一件事,就是人命关天这四个字,不是挂在嘴上的。谁要拿这四个字做文章,我奉陪。”
郑启元看着师弟这副模样,又想起当年自己刚进医院时的意气,心里五味杂陈,半晌才道:“行。你要趟,师兄陪你趟。不过咱们说好,往后院里的事,多长个心眼,少逞一时之气。”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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