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郑启元要去省城西郊参加一场中西医结合论坛,特意带上了陆云深。
“你师伯白老今天也在。”高铁上,郑启元压低声音,“白鹤鸣,江南省中医药学会的名誉会长,快九十的人了,这次是主办方三顾茅庐才请动的。你跟着听,比你在急诊科瞎摸三年都强。”
陆云深点了点头,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把那个暗红色的木头药箱放在膝上,手指搭在铜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这个药箱是师父留给他的。暗红的木面上刻着一枝含苞的梅,两头各有一只铜环,用旧布条一穿就能背在肩上。师父当年背着它走遍了方圆百里的山村,也背着它在深山里守了四十年。箱子里三层隔板,上层的银针皮夹、中层的小药瓶、底层的几本手札,是温伯淳一辈子的家当。
郑启元见他出神,笑道:“又在想你师父了?”
“想。”陆云深道,“师父走的时候说,让我把这条路走下去。可到底什么是路,我到现在,还在琢磨。”
“慢慢来。”郑启元道,“你师父那一身本事,你才学了一半。今天见着白老,好好请教,白老跟他同门师兄弟,知道的事儿,比咱们多。”
陆云深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忽然骚动起来。
邻座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原本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不知怎么的,猛地睁眼坐直,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滚。
“老爷子!老爷子!”陪行的中年男人慌了,一把扶住老者的肩,“您怎么了?可别吓我啊!”
车厢里有人喊广播找医生,乘务员快步赶来,还没开口,隔壁座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站起来,自报家门:“我是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张宏,老爷子,您先别动,我看看。”
张宏蹲下身,摸了摸老者的脉搏,又看他的脸色,眉头拧成一团:“心律不齐,胸闷憋气,出大汗,这像是心梗前兆。大爷,您带没带速效救心丸?舌下含服,赶紧的!”
中年男人手忙脚乱地翻包,把一瓶速效救心丸递过去。
“先别忙着吃药。”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按住了张宏的手腕。
是陆云深。
他蹲到老者面前,没有急着诊脉,先看了看老者的面色,又托起他的手看了看指甲,这才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闭上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片刻,陆云深睁开眼,对张宏道:“张医生,不是心梗。老爷子这是怒急气厥,夹着寒凝,一口气堵在胸口,把气血全锁住了。舌下含服救心丸不对症,压下去反而添乱。”
张宏愣了一下:“你……”
“老爷子,您是不是上车前跟人吵过架?”陆云深转头问老者,“胸口这儿,是不是像压了块石头,又闷又疼,还连着后背?”
老者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眼里却有了光。
陆云深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皮夹,皮夹里一排银针,长短不一,在灯光下泛着清光。他捏起一根,在老者掌心内关穴上轻轻一刺,捻转两下,又取了膻中、太冲两穴,手法极快,行针如风。
约莫三分钟,老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口气像终于通了,脸色一点一点缓过来,汗也不冒了。
“好受点了。”老者开口,声音还有些虚,但中气已经回来了,“小伙子,你这针,是家传的?”
陆云深收回针,笑了笑:“家师教的。”
老者长长舒了一口气,感激道:“小伙子,你这针,救了我半条命。刚才那一阵,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眼前全是黑的。”
“您这是怒急气厥,夹着寒凝。人在气头上,一口气往上顶,气血全堵在胸口,心脉一闭,人就倒了。”陆云深解释道,“看着跟心梗像,根子不一样。心梗是血管堵了,您这个是气堵了。气顺了,人就缓过来了。”
张宏站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忍不住道:“可胸痛大汗,这是心梗的典型表现,临床上谁都不敢赌。你要是判断错了,这责任……”
“责任我担。”陆云深道,“张医生,中医看急诊,也有自己的办法。脉象上,心梗多是涩脉、结代脉,老爷子这个是弦紧脉,是气血不通,不是血脉不通。一根针下去,弦脉立缓,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车厢里围过来的旅客,听到这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有人道:“这小大夫行啊,三分钟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也有人道:“张医生也是好意,这年头,谁还敢随便给人下针?”
乘务员走过来,问老者要不要在前方站点下车去医院。老者摆摆手:“不用,我好多了。这小伙子在,我踏实。”
张宏看了陆云深半晌,由衷道:“陆医生,你这套功夫,我们西医科室,真该好好学学。回头我把你电话记下,改天一定登门请教。”
张宏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行医二十年,见过针灸,没见过这么利落的手法,一套针下来,病人从濒死边缘到开口说话,前后不过三分钟。
“你这银针,有讲究。”张宏忍不住道,“哪个老师教出来的?”
“温伯淳。”陆云深顿了顿,“已经过世了。”
张宏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正要再问,老者却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陆云深,声音都颤了:“温伯淳?你师父,是温伯淳?”
陆云深一愣,看向老者。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我叫白鹤鸣。温伯淳,是我师弟。我们师兄弟四十年没见了,四十年啊,我一直以为,他那一脉,早就断在深山里头了。”
车厢里的人都听傻了。
白鹤鸣,江南省中医药学会名誉会长,省里顶尖的国医大师,就这么在高铁上,跟一个年轻规培生攀上了师门关系。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白鹤鸣问道。
“陆云深。”
“云深。”白鹤鸣念叨了两遍,眼里泛着泪光,“温伯淳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要寻一个心静的人,把一身本事传下去。他说,医道这条路,心不静,走不远。看来他寻着了。”
陆云深鼻子一酸,低下头,没接话。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样子。那个在深山老宅里守了一辈子药柜的老人,最后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云深,医可医人,亦当医国。你下山去吧,替我把这条路,走下去。”
到站的时候,张宏追着陆云深要了联系方式,说改天一定登门请教。白鹤鸣则由主办方的人接着,临上车前,他拍了拍陆云深的肩膀:“明天,市一院有个会诊,点名请我去。你跟着。”
“会诊?”
“特护病房躺着一位老领导,昏迷三天了,查不出原因。”白鹤鸣眯起眼睛,“我总觉得,这病蹊跷。你师伯年纪大了,正需要一双年轻的眼睛。”
陆云深应下了,又补了一句:“师伯,有个事我得先跟您说。我昨天刚在市一院的急诊科,跟科里的副主任起了点冲突。”
白鹤鸣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得很。你师父当年跟我说,医道这条路上,最难得的是敢说真话的人。你才下山一天,就敢跟副主任叫板,说明温伯淳没白教你。明天会诊,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师伯给你撑腰。”
陆云深心里一暖,道:“师伯,我省得。”
望着白老的车远去,郑启元才反应过来,喃喃道:“师弟,你跟白老,这是攀上同门师门了?你师父温伯淳,原来是白老的师弟?”
陆云深点点头:“师父生前从没提过。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郑启元咂了咂嘴:“你这位师父,藏得可真够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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