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事,陆云深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照片锁进药箱的夹层里,跟师父留下的那本手札放在一起。他翻遍了手札,也没找到师父生前提过“有人找我”的蛛丝马迹。温伯淳在深山守了一辈子药柜,怎么会有人找了他十年?
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该来的,总会来。
可那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师父坐在老宅的药柜前,背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云深,医道这条路上,你要提防的不只是病,还有人。”他猛地惊醒,窗外天还没亮,枕头已经被汗湿了一片。
第二天上班,苏晚晴看见他眼下的青影,问了一句:“没睡好?”
“认床。”陆云深随口道。
“医生最忌讳撒谎。”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师父的事,我听白老提了一嘴。你要是心里有事,就说出来。藏着的病,最难治。”
陆云深沉默了片刻,道:“苏医生,有一天晚上,我宿舍门缝里,被人塞了一张我师父墓碑的照片。”
苏晚晴的手顿住了,半晌才道:“有人盯上你了。”
“嗯。”陆云深道,“可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深夜十一点,宿舍的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一股淡淡的官腔:“陆云深医生?我姓沈,沈国梁,省保健委办公室的。”
省保健委。
陆云深心里一动,让开门:“沈主任,请进。”
沈国梁在屋里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陆医生,程老的事,我听说了。白老也跟我提过你。今天这么晚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省里有一位老同志,最近身体出了点状况。”沈国梁道,“看了几家医院,都没有定论。我们想请你明天出个诊,看看能不能给出个方向。”
“哪家医院?什么症状?”陆云深问道。
“明天你就知道了。”沈国梁没有细说,“我只提醒你一句,这位老同志身份特殊,他的事,你知道多少,往外说多少,心里要有数。”
陆云深沉默了片刻:“沈主任,有个问题我想先问清楚。你们找上我,是因为程老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沈国梁看着他,慢慢道:“程老的事,让我知道你这个人。至于别的,陆医生,你自己心里,是不是也有数?”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陆云深心头微动,面上却没有显露,道:“沈主任,我师父教我,医者不问病人身份,只管病情。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我来接你。”沈国梁道,“明天这一趟,你只管看病,别多问。看完病,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那病人现在在哪家医院?”
“在省干部疗养院。”沈国梁道,“已经住了半个月了。她这病,京城的大专家看过,省里的名医也看过,都没有定论。白老说,你脉诊是温门一脉的真传,或许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来。”
“她”字让陆云深心头一动:“沈主任,这位老同志,是位女同志?”
沈国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明天见了,你就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陆医生,临江市一院庙小,临江这座城,水很深。你今晚这扇门,既然开了,往后要进的门,就多了。”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云深坐回桌前,把那句她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省干部疗养院,住了半个月,京城和省里的名医都看过,没定论,是位女同志。
他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会是谁。倒是师父手札里那句话,又浮上心头:莫问来历,只问一句,可是温门弟子。
难道这位病人,跟师父有关?
他重新坐回桌前,把师父的手札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尖忽然顿住了。手札的末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是师父的,苍劲有力:云深吾徒,见字如面。为师一生避世,非为清高,实有难言之隐。他日若有人寻至,莫问来历,只问一句,可是温门弟子。
他把纸条合上,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手机响的时候,是深夜一点。白鹤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睡意:“云深,还没睡?”
“师伯,您也没睡。”
“人老了,觉浅。”白鹤鸣顿了顿,“沈国梁去找你了?”
“您知道?”
“是我把你荐给他的。”白鹤鸣道,“柳若卿这个人,四十年前,跟你师父有过一段旧事。具体的,我不便多说,你见了人,心里就有数了。云深,记住师伯一句话,医道这一行,病人找上门来,是天意;可天意背后,常有人意。你看病的时候,心里要装着两条线,一条是病情,一条是来历。”
陆云深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师伯,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临江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这条命,就不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了。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对面的树影里。车里的人放下望远镜,看着宿舍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拨通了一个电话:“找到了。温伯淳的传人,在临江市一院,叫陆云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盯紧了。别惊动他。”
“是。”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午夜的临江街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国梁的车准时停在了医院门口。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没有牌照上的特别标识,停在门诊楼侧门,安静得像不存在。
陆云深背着药箱上了车。苏晚晴站在门诊楼的台阶上,目送车子远去,轻轻摇了摇头。
车上,沈国梁递过来一份病历:“陆医生,先看看这个,路上看,看完咱们就到了。”
陆云深翻开病历,的患者信息栏里,写着两个字:柳若卿。
职业栏里写着:退休干部。年龄:七十一。病史一栏,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从半年前开始,反复低热、失眠、心悸,查遍了心内科、神经内科、内分泌科,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边缘徘徊,可人就是一天天瘦下去,精神一天天垮下去。
“京城那边给的结论是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建议心理科会诊。”沈国梁道,“可这位老同志的家属,不太认可这个结论。”
陆云深没有接话,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到用药史的时候,他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用药史里,有一行字:间断服用延寿堂补益方,具体组成不详,时间约半年。
延寿堂。
又是延寿堂。
陆云深抬起头,看向窗外。临江的晨光铺满江面,金色一片。他不知道这位柳若卿是谁,但他知道,师父手札里那张纸条的谜底,正在慢慢揭开。
他合上病历,问了一句:“沈主任,柳若卿同志,跟我们温门,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沈国梁没有回头,只道:“陆医生,这就是我请你来的原因。”
车厢里安静下来。黑色的轿车驶过临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奔流不息。
医可医人,亦当医国。这条路,他既然踏上了,就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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