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干部疗养院坐落在临江城南的松山脚下，依山傍水，院子里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正是深秋，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院门是铁栅栏的，门口立着岗亭，两个年轻武警笔直站着，进出都要登记。
陆云深跟着沈国梁穿过两道岗哨，进了二号楼。楼道里静得很，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响，值班护士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梧桐叶的草木气，闻着倒不难受。墙上的挂钟走得慢吞吞的，指针挪一格，要等很久。
柳若卿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朝阳，窗户外头就是那两排梧桐。
陆云深进门的时候，老人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戴着老花镜，看得入神。她比病历上写的七十一岁还要瘦一些，两颊微微凹陷，眼窝发青，可精神头看着还好，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陆云深身上停了一瞬。
“沈主任，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小大夫？”柳若卿放下书，语气温和，“这么年轻。”
“柳老，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陆医生。”沈国梁侧身让了一步，“白老亲自推荐的人，温门一脉的传人。”
柳若卿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那本精装书从她膝头滑落，砸在床沿上，啪的一声。老人没有去捡，只是盯着陆云深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开口：“温门……你是温伯淳的徒弟？”
“家师温伯淳。”陆云深道，“柳老，您认识我师父？”
柳若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别过头去，望着窗外那两排梧桐，很久没有说话。沈国梁朝陆云深使了个眼色，陆云深会意，没有追问，只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道：“柳老，我先给您把把脉。”
老人这才慢慢转过头来，把手腕伸出来，搁在枕边的小桌上。那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皮肤薄得透光。陆云深三根手指搭上去，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脉弦细而涩，重按无力，像一条流得不畅的细河，河底还沉着石头。
“柳老，您这半年，除了低热、失眠、心悸，是不是还有两件事？”陆云深问，“一是夜里出汗，后背一片一片地湿；二是手脚发凉，凉到骨头缝里，可体温却比常人还高一点。”
柳若卿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一点惊讶：“你号出来了？”
“脉象上写着呢。”陆云深道，“您这不是植物神经功能紊乱。虚热内扰，瘀阻心脉，气血两亏，底子上是亏虚夹着瘀滞。您这病，根子不在心里，在药上。”
柳若卿沉默了。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一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贴在窗玻璃上。
陆云深收回手，没有急着下结论，又问了一句：“柳老，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心口跳，跳得发慌，躺下也不行，起来也不行，非得在屋里走几圈？”
柳若卿点头：“是。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屋里走到天亮。”
“这就是虚热扰心。”陆云深道，“您这半年吃的补益方，我怀疑里面有提神的东西。提神的东西吃下去，白天精神头是足了，到了夜里，药劲不退，心火就旺，人自然睡不着。久了，底子就空了。”他顿了顿，“柳老，您服用的那个延寿堂补益方，是多久前开始吃的？”
陆云深又道：“柳老，您服用的那个延寿堂补益方，是多久前开始吃的？”
“半年多前。”柳若卿想了想，“是广达送的。他跟我老伴是老战友，说这个方子补气养心，好多老干部都在吃。我老伴走了以后，我夜里老睡不踏实，想着补补也好，就吃上了。一开始觉得精神头好了些，后来慢慢就不对劲了，夜里出汗越来越多，人越来越瘦。”
“周广达。”陆云深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一遍，又问，“那药，您手边还有没有？没吃完的，哪怕剩下半包，都行。”
“有一包没开的，在柜子里。”柳若卿指了指床头柜，“本来要吃完的，上个月我妹妹来，说这药她看着眼熟，让我先停停。我停了十来天，又觉得夜里实在睡不好，才又吃回去。”
陆云深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袋：“柳老，那包药您交给我，我带回医院化验一下。”
“你怀疑药有问题？”柳若卿看着他。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陆云深道，“病人吃了什么，比病人得了什么病，有时候更要紧。您这半年吃的每一粒药，都得弄个明白。”
沈国梁站在门口，没有插话。等陆云深收拾完药箱，他低声道：“陆医生，齐主任在楼下等你，说是疗养院的保健医生，想跟你碰碰柳老的方案。”
“好。”陆云深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柳若卿一眼，“柳老，您先歇着。药的事，交给我。”
他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柳若卿的声音，很轻：“小陆医生，你师父……他还好吗？”
陆云深脚步一顿，道：“师父前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
身后再没有声音。陆云深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像一声压在胸口很久的叹息。
楼下的小会议室里，齐主任已经泡好了茶。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医生，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举止间透着一股保健系统的谨慎：“陆医生，白老跟我打过招呼了。柳老的病，我们疗养院上下查了小半年，指标都在边缘，就是人不见好。你上午把的脉，有什么说法？”
“齐主任，柳老的病，我怀疑跟药有关。”陆云深把补益方的事说了，“我带了药样回去化验，出结果之前，建议先停药。”
齐主任皱了皱眉：“停药？柳老这半年靠这个方子吊着精神，停了，夜里睡不好，情绪也容易反复。再说，这药是正规保健品，有批号有厂家，我们院里也给柳老做过登记。你一句怀疑，就让老人停药，万一停了更糟，这个责任，谁来担？”
“齐主任，我担。”陆云深道，“程鹤鸣程老的案子，您应该听说过。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送药的人。柳老的药跟程老的药，是不是同一条生产线上下来的，化验单会说话。停药不是让老人硬扛，我会给她开新的方子，把补养接上。您看这样行不行，先停三天，三天内我给您一个说法。”
齐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陆医生，不是我齐某人不通情理。柳老这个级别的老同志，用药停用，都要走程序，留备案。你要是真查出问题来，我齐某人第一个支持停药，还要倒查这药是怎么进到疗养院来的。可在这之前，你得让我心里有底。三天，三天后要是没有说法，柳老的药，我可就按原方续上了。”
“三天足够了。”陆云深道，“齐主任，我也不瞒您。程老那个案子，药监已经在查了。柳老这药要是跟那是一条线，三天后，咱们就不是续药的问题了，是上报的问题。”
齐主任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疗养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柳若卿还坐在窗前，捧着那本书，像一尊剪影。
四十年。白鹤鸣说，柳若卿四十年前跟师父有一段旧事。师父在山里守了四十年药柜，柳若卿在省城守了四十年，守着一本书，守着一个再也没回来的人。
陆云深收回目光，往大门走去。他忽然很想师父。想那个不爱说话的老人，坐在老宅的药柜前，一盏油灯，一卷手札，一坐就是一宿。
“医可医人，亦当医国。”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上了沈国梁的车。
车上，沈国梁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先问了一句：“陆医生，柳老的病，你心里有几成把握？”
“病不重，药重。”陆云深道，“柳老这个病，是药喂出来的。药停了，病就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靠养。”
“药喂出来的？”沈国梁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你这话，是说给齐主任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说给柳老听的。”陆云深道，“沈主任，程老的案子，您应该知道内情。柳老的补益方，跟程老的补肾丸，我闻着是一个味儿。您今天带我来，不也是因为白老提了这句话吗？”
沈国梁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陆医生，有些话，我不说透，你也别点透。柳老的病，你只管治。药的事，等你拿出证据来，再说。”
车子驶出疗养院，汇入临江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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