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结果第二天下午就出来了。
郑启元把报告拍到陆云深桌上，脸色很难看：“师弟，你猜这药里有什么？”
“马钱子。”陆云深道，“跟程老的补肾丸同源。”
“不止。”郑启元道，“检出了醋酸泼尼松，一种激素。还有铅，每公斤含量超了国家标准十二倍。这哪是补益方，这是把激素和重金属搓成丸子，卖给人当饭吃。我让检验科复检了三遍，结果都一样。师弟，光这一份报告，够那家厂吊销执照十回了。”
陆云深盯着报告看了一会儿：“激素。柳老吃了半年激素，人虚胖，低热，失眠，夜里出汗，这些都是激素的典型反应。停药就反弹，吃了又舒服，所以老人离不开。这帮人不是不懂药理，是拿药理当刀，把病人拴在药上。”
“更麻烦的是铅。”郑启元道，“铅在身体里蓄积，伤神经，伤肝肾，老人本来底子就弱，半年下来，指标全在正常边缘晃，可人已经垮了。师弟，这个案子的性质，跟程老那个不一样。程老是一粒毒丸放倒一个人，这个是拿慢性毒药养着一个人，一年两年不出事，出了事就是大案。你想想，这半年，柳老要是哪天夜里心悸发作，身边没人，会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陆云深道，“师兄，柳老那边，药已经停了，我重新开了方子。铅中毒是慢性的，急不来，得一边排铅，一边把气血养回来。我托苏医生联系了职业病防治所，铅的驱除，他们有专业的方案。”
“行。”郑启元把报告收起来，“这份报告，我先不往上报。你打算怎么跟沈主任说？”
“实话实说。”陆云深道，“柳老的病不是疑难杂症，是被药喂出来的慢性中毒。这个真相，保健委应该知道。”
当天晚上，陆云深把报告送到了沈国梁手里。
沈国梁一页一页看完，没有立刻说话，给陆云深倒了一杯茶，才道：“陆医生，你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延寿堂不只是卖假药，是在慢性投毒。”陆云深道，“程老那边，一颗毒丸差点要了命；柳老这边，半年的补益方，把人吃成了铅中毒。两个案子，同一家厂，同一个送药人。沈主任，这条线再往下挖，牵出来的，恐怕不只是保健品的事。”
沈国梁沉默了一会儿：“陆医生，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柳老的身份摆在那儿，她的病，京城和省里的专家都看过，没有一个敢往药上想。你现在查出了真相，这个真相，有人愿意听，也有人不愿意听。你打算怎么办？”
“沈主任，我是医生。”陆云深道，“医生的职责，是把病看好，把真相说清楚。听不听，是上面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柳老的药我已经停了，新方子在吃着，人一天天在好转，这就是最好的说明。”
沈国梁看着这个年轻人，半晌，点了点头：“陆医生，从今天起，柳老的病案，我盯着。你只管把病看好，别的，我来周旋。”
陆云深从沈国梁办公室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他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就响了，是苏晚晴。
“陆医生，职业病防治所那边我联系好了。”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有个事，我得告诉你。下午我给柳老的病案做了登记，发现疗养院那边的护理记录，有一页被人改过。”
“改过？”陆云深脚步一顿，“改的什么？”
“补益方的服药记录。”苏晚晴道，“原来的记录上写着每天早晚各一丸，后来改成了间断服用。字迹不是同一个人的。我把两个版本都拍照存下来了。”
陆云深握着手机，站在停车场的灯影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有人不想让柳老的病跟延寿堂扯上关系，所以连护理记录都动了手脚。而这个人，能接触到疗养院的护理档案，就在那栋楼里。
“苏医生，照片发我一份。”他道，“还有，这个事，先别跟任何人提。”
“我知道轻重。”苏晚晴道，“陆医生，你自己也小心点。你查的这些东西，够一些人睡不着觉了。我今天下午翻了翻疗养院的登记台账，柳老那半包补益方，入库登记的时间，跟柳老开始服用的时间，差了半个月。也就是说，这药，不是柳老自己买的，是有人送进来，再登记进去的。送药的人，走的是探视通道。”
“探视通道？”陆云深道，“疗养院的探视，不是要登记吗？”
“登记了。”苏晚晴道，“登记本上写着：周广达，探视柳若卿，携带保健食品一箱，经门卫查验，无异常。门卫查验，查的是外包装。保健食品一箱，里面装什么，门卫不会打开看。周广达这一箱药，就是这么进来的。”
挂了电话，陆云深站在停车场里，没有急着上车。他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是师父的墓碑，背面写着：有人找了你十年。
十年。他今年二十七岁，十年前，他还在山里跟师父学医。
柳若卿的旧事，周广达的送药，延寿堂的补益方，改过的护理记录，还有那句“有人找了你十年”。这些线头，像一团乱麻，拧在深秋的夜里。
他上了车，没有回医院，直接调头往城南开去。他想再去看看柳若卿。有些话，病历上写不出来，药方上写不出来，只有当面问，才知道答案。
疗养院已经过了探视时间，陆云深没有惊动任何人，在院墙外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柳若卿还没睡。
他拨通了白鹤鸣的电话。
“师伯，柳老的药，查出问题了。”他把情况简要说了，“药里检出了激素和铅，跟程老的补肾丸，是同一个厂出来的。师伯，这药是周广达送的，走的是探视通道，登记得干干净净。我总觉得，这不是卖假药那么简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白鹤鸣的声音响起来，有些沉：“云深，你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药这东西，救人的时候是医道，害人的时候是刀。拿药当刀的人，比拿刀的人，更怕见光。你查到了这一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医闹的事，你也看到了，他们敢雇人堵医院的门，就敢做更出格的事。往后出门，多留个心眼。”
“师伯，我知道。”陆云深道，“我还有件事想问您。柳若卿跟我师父，四十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云深以为白鹤鸣已经睡下了。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云深，这件事，我本来想等你把柳老的病治好了再跟你说。既然你问到这儿了，我说给你听。四十年前，柳若卿的父亲柳老病重，是你师父把他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那时候你师父在省城，名气正盛。后来，有人想让你师父留在省城，专门给上头的人看病，说是护着，实际上是想把他捏在手里。你师父不肯，又因为给一位领导说了实话，说他病根已深，药石难救，得罪了人。那位领导后来走了，有人就把账记在了你师父头上。你师父怕连累身边人，更怕自己有一天会屈服，于是封了针，进了山，一躲就是四十年。”
“柳若卿呢？”陆云深问，“她跟师父……”
“柳老是柳若卿的父亲。”白鹤鸣顿了顿，“当年，你师父跟柳家有一段交情。具体到了什么地步，你师父从没跟我说过。我只知道，柳若卿等了你师父四十年。你师父走的时候，托人给柳家带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师父说，医道这条路上，他负了一个人，也欠了柳家一份情。这份情，他还不上了，让他的徒弟来还。”白鹤鸣道，“云深，你现在明白，柳若卿为什么看见你，会红了眼眶了吧。你不是替你自己来的，你是替温伯淳来的。”
陆云深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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