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满的家属，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闹起来的。
七八个人堵在急诊科门口，横幅一拉，白纸黑字写着“医院误诊害人，赔我孩子命来”，哭天抢地。领头的自称是江小满的表舅，四十来岁，穿着皮夹克，嗓门极大，一口一个“黑心医院”，把围观群众聚了里三层外三层。
杨帆站在诊室里，脸都白了。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孩子，明明是被医院救回来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医院要害孩子？
“孙主任，这怎么办？”他拉住孙志强，“那孩子的病，咱们是往对里治的，怎么就成了误诊？”
陈姐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外头黑压压的人头，啐了一口：“什么家属，那几个领头的，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真家属，早扑到病房里守着孩子去了，谁有闲心拉横幅？”
急诊科门口，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皮夹克男人见人多了，嗓门更大了，指着科室的牌子喊：“就是这家医院，把我外甥治坏了！大家评评理，医院还有没有良心！”有不明真相的路人掏出手机拍摄，有老人摇头叹气，也有几个看热闹的起哄架秧子。杨帆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知道，这种事一旦闹大，不管真相如何，医院先输了一半。
孙志强在走廊里探了一眼，又缩回来，压低声音道：“人家家属要说法，咱们得给个说法。这事儿，说到底是陆云深越权插手的错。他要不拦那一下，你按癫痫治了，那是流程之内的失误，医院有保险兜着。他这么一拦，治好了是运气，治不好全是他的责任。现在家属闹，让医务科把陆云深推出去，给个说法，咱们急诊科就干净了。”
杨帆愣住了：“可……可陆云深明明救了那孩子……”
“救了是救了，可谁看见了呢？”孙志强道，“家属看见了吗？围观的看见了吗？他们只看见一个规培生在抢救室里指手画脚。”
这话，正好让来找杨帆的陆云深听了个正着。
他站在门边，不气不恼，道：“孙主任，这主意高。把功劳让给流程，把责任推给规矩，急诊科就干净了。可惜了，就是有点儿对不起我这身白大褂。”
孙志强被当场撞破，脸上挂不住，硬着脖子道：“陆云深，你别不识好歹。我这是为急诊科好，也是为你好。你要是有担当，自己出去跟家属说清楚，别连累科室！”
“行。”陆云深应得干脆，“那我就出去说清楚。”
急诊科门口，闹事的人还在喊。陆云深走出去，没有理会那个皮夹克男人的拉扯，径直走到横幅前，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面向围观人群，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各位，我是那天晚上参与抢救了江小满的医生，陆云深。孩子是急性有机磷中毒，送到医院的时候，胆碱酯酶只有18%，人已经重度抑制。我们洗了胃，用了阿托品和解磷定，把孩子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了。孩子现在，就住在二楼儿科病房，人好好的，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皮夹克男人急了：“你别糊弄人！我外甥明明是被你们灌错了药，才吐白沫的！”
“那天晚上的抢救记录，用药记录，都在医院存档，随时可以调出来给任何部门看。”陆云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监控也拍着你外甥被送进来和后来苏醒的全过程。这位大哥，我倒想问问你，你是江小满的哪门子表舅？你外甥住院这些天，你在病房里出现过一次吗？”
皮夹克男人的气势一下就矮了半截：“我，我是他表舅，我在外头忙……”
“你忙着拉横幅。”陆云深道，“孩子住院七天，药费一共四千三，医保报了三千二。你要是真疼你外甥，先把这钱给了，再谈医院的责任，怎么样？”
皮夹克男人被戳中了要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你一个医生，管得着家属的事吗？”
“医生不管钱的事，可医生管孩子的事。”陆云深道，“我那天晚上救他，是因为他躺在抢救室里，我看见了。今天你堵着门口喊误诊，可孩子的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入院时胆碱酯酶18%，重度有机磷中毒，经抢救后转危为安。这份病历，我签了字，护士签了字，值班医生也签了字。你要是觉得医院造假，尽管去告，法院和卫健委，都欢迎你。”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议论：“这孩子看着挺精神的，不像治坏了的样子。”
围观的群众里，忽然有人认出了皮夹克男人：“咦，这不是东街那个专门帮人闹事的赖子吗？上回在建材市场，就是他带的队！”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里议论声四起，皮夹克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横幅也拉不住了。
“你，你胡说！”他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声，正想招呼人撤，急诊科门口却停下一辆警车。
出警的民警了解完情况，直接把皮夹克男人带回派出所问话。一查，这人还真是职业医闹，不光这一起，手里还捏着两三起“帮人讨说法”的生意。
当天下午，江小满的父母从乡下赶到了医院。母亲一见陆云深，眼泪就下来了，攥着他的手不肯松：“陆医生，我儿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乡下人不懂，听人说医院要害孩子，我们差点就信了。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婶子，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陆云深道，“您要谢，就谢急诊科的值班护士们，这些天照顾孩子，她们比谁都上心。”
父亲站在一旁，木讷地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往陆云深手里塞，被他推了回去。母亲抹着泪道：“那个带头闹事的，是我们村口开小卖部的老赖子，他根本不是我们亲戚。我寻思着，这医院要是真治坏了孩子，他咋比我们还急？现在明白了，是有人花钱雇他来的。”
“您明白就好。”陆云深道，“往后家里人有啥事，先问医生，别听闲话。”
更耐人寻味的是，民警在他的手机里，翻出了一条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家叫“康源”的公司。
消息传到郑启元耳朵里，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才给陆云深打了个电话：“师弟，你知道那条转账记录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云深道，“医闹是花钱雇的，雇主是康源公司，也就是延寿堂的代工厂。他们想用医闹把水搅浑，让我在医院待不下去，这样查延寿堂的事，就没人再提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师兄，他们在怕。”陆云深道，“他们越怕，说明我查到的东西越接近要害。我师父教我，医道贵在求真。他们想堵住我的嘴，我偏要把这路走到底。”
郑启元沉默了一会儿：“那条转账记录，我已经复印了一份，交到了院纪委。另外，民警那边我打了招呼，这条线会一直跟着。师弟，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康源公司背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鱼。”
“越大越好。”陆云深道，“鱼越大，说明他们越怕见光。”
白鹤鸣得知医闹的事后，把陆云深叫去，这回没喝茶，只问了一句：“云深，怕不怕？”
“师伯，怕。”陆云深老老实实道，“我今年二十七，还不想稀里糊涂地死。”
白鹤鸣哈哈大笑：“怕就对了。不怕死的人，是莽夫。怕死还往前走的，才是医生。温伯淳当年在深山老林里守了一辈子，就是为了等一个既怕死又肯往前走的人。他等到了。”
陆云深低着头，半晌才道：“师伯，师父当年，是不是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白鹤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你师父用一辈子回答了这个问题。你现在，正在用行动回答。云深，记住师伯一句话，医生能治的病，是有限的；可医生敢说的话，是无限的。这两样，你都别丢。”
陆云深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