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寿堂的总店开在临江市中山路上,门脸气派,金漆招牌,店堂里挂着“百年老字号”的牌匾。
陆云深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身便装,以“替家里老人买药”的名义走了进去。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笑容热情,一听要买补肾强身丸,立刻从货架深处抱出一个礼盒。
“您可问对地方了,这是我们店的招牌货,纯中药配方,一个疗程见效。”小姑娘嘴巴不停,“好多老领导、老企业家都吃这个,回头客特别多。”
“我听说,这个药丸里面有马钱子?”陆云深问道。
小姑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哪儿能呢,纯中药,都是人参鹿茸枸杞子,安全得很。您放心,出不了事。”
“那你们这个药,有没有检测报告?”陆云深又问,“我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买回去,总得放心。”
小姑娘的应对很熟:“有有有,您看,质检报告就在墙上挂着,合格证、批号,一样不缺。”
陆云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墙上果然挂着一排证书,都配着金边相框,看起来煞是正规。他没有多问,买了一盒,付了钱,走出店门。
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金漆招牌下进进出出的老人。有几个老人拎着同样的礼盒出来,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大概想着这是给儿女买的好东西,却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能要命的东西。
他心里沉甸甸的,掏出手机,把店名、招牌、证书都拍了照,存进相册。
当晚,他把药盒拆开,取出里面的说明书和包装,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郑启元。
“师兄,包装上有生产批号、许可证号,跟程老吃的那个瓶子是同一批。”他在电话里道,“门店营业员的说法,跟批号对不上。她们连马钱子三个字都避讳,说明门店知道药里有什么,也知道这事儿见不得光。”
“那你怎么打算?”
“我想去一趟康源公司的厂子。”陆云深道,“城郊工业园,不远。白天厂里人杂,混不进去。晚上再去看看。”
郑启元沉默了一会儿:“行,我陪你跑一趟。不过师弟,咱们是医生,不是警察。该报警的时候,别逞强。”
“我知道。”
夜里十点,两人开车到了城郊工业园。康源公司的大门紧锁,门卫室亮着灯,一个保安趴在桌上打盹。厂区里黑黢黢的,只有车间深处漏出一线光。
“有夜班。”郑启元低声道,“这厂子,夜里还开工。”
两人绕到厂区后墙,墙根下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陆云深踩上去,攀住墙头往里看。车间里灯火通明,几个工人正围着一条流水线操作,旁边堆着成麻袋的药材。
“看见没有。”郑启元也攀上墙头,指着一袋袋药材,“那堆东西,看着像根茎类药材。马钱子就是植物的种子,炮制不好就是这个颜色。”
陆云深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镜头拉近,能看清工人把一锅炒过的药材倒在铁案上,有人拿起一粒,掰开看了看,随手又扔了回去。那粒药的颜色发黄发暗,跟程老吃的补肾丸断面一模一样。
“他们心里有数。”陆云深压低声音道,“这锅药,火候不到,毒性没去净,可他们照样装袋、照样发货。这些药丸,要流到多少老人的床头上去。”
正要下来,车间里忽然走出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往厂区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人打完电话,径直朝后墙的方向走了过来。
两人赶紧缩回墙下,贴着墙根蹲着,大气不敢出。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墙根附近。那人似乎往地上啐了一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被发现了?”郑启元低声问道。
“不一定。”陆云深摇摇头,“但今晚这事儿,够我们喝一壶的。走吧,回去再说。”
回到车上,陆云深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道:“师兄,你注意到没有?车间里那几条流水线,用的还是老式的敞口炒药锅。马钱子炮制,最讲究火候,敞口锅炒,火候根本控不住,毒性去不干净。他们不是不知道,是舍不得换设备。”
“所以你说的三道关口,全是通的。”郑启元道。
“全通的。”陆云深道,“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延寿堂背后,不只是一个卖假药的刘金宝。”
回去的路上,郑启元开着车,忽然道:“师弟,明天我约了苏医生那个师兄,药监稽查科的周淮安,一起吃个饭。你要是方便,一起。”
“周淮安?他肯见我们?”
“苏晚晴搭的桥。”郑启元道,“她在医院待了五年,从不求人,这次为你破了例。你明天见着人,说话客气点,别一上来就掏刀子。”
陆云深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车窗外,城郊的灯火越来越密,临江的夜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他心里清楚,延寿堂的门店、代工厂、批号,是一条线;而这条线的尽头,还牵着什么人,他暂时看不见。
第二天上午,医务科又找上门来。
钱伯年这回没绕弯子,直接递过来一个信封:“陆医生,延寿堂的刘总托人带话,说想请你吃顿饭,交个朋友。另外,这信封里是两万块的感谢费,说你救了他一位老主顾的命。”
陆云深没有接信封,只是看着他:“钱科长,我救了谁?”
钱伯年愣了一下:“就是……就是程老啊。刘总说,程老也是延寿堂的客户,你救了他,等于救了延寿堂的名声,这点钱是谢礼。”
“钱科长。”陆云深笑了,“程老是吃了延寿堂的药中的毒,我救他是把他从阎王殿里拉回来。这钱要是收了,我成什么人了?替下毒的人擦屁股的?”
钱伯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陆医生,你这说的什么话,人家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还是堵嘴?”陆云深打断他,“麻烦您转告刘总,谢谢他看得起。饭我就不吃了,话我带到了:马钱子这种东西,炮制好了是药,炮制不好是毒。他们卖出去的每一粒药,都是账。想清了,早收手,比什么都强。”
钱伯年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陆云深走出医务科,在楼梯口撞见苏晚晴。她手里抱着一摞病历,看了他一眼:“刚才那话,我在门后听见了。”
“苏医生还有听墙角的习惯?”
“我不听墙角,我只看人。”苏晚晴道,“你拒了钱,也拒了刘金宝。陆医生,你知不知道,在临江,敢这么跟医务科和延寿堂说话的人,不多。”
“那说明临江敢说话的人太少了。”陆云深道。
“有个事,我得提醒你。”苏晚晴道,“钱伯年这个人,能爬到医务科科长的位置,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今天敢拿两万块来试探你,明天就敢拿别的来堵你。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陆云深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苏晚晴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我有个师兄,在市药监局稽查科,姓周。你要是查延寿堂,他那儿,兴许有东西。”
“苏医生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苏晚晴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就是看不惯,老实人在医院里,老是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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