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三楼审讯室。
强光灯打在我脸上的时候,我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淡淡铁锈味。那是血的干涸味道,混着劣质消毒水的气味,让人喉咙发紧。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警察。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从我记事起,我眼里的世界就是残缺的。所有人类的脑袋,在我视网膜里都会自动打上马赛克,变成一团模糊的、扭曲的肉色漩涡。上面只有几个隐约的黑洞,代表着眼睛、鼻子和嘴巴。
我没有脸盲症患者那种“认错人”的尴尬,我是根本无脸可认。
“陆鸣。”左边的警察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熬夜的沙哑。我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警号:047112。
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你老婆林夏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我没说话,视线落在他手边的那个纸杯上。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薄的灰尘。
“死者身中七刀。致命伤在心脏。法医推断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警号047112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你昨晚在哪?”
“在家。”我回答,声音很平。
“谁能证明?”
“没人能证明。我一个人在家。”
右边那个做记录的年轻警察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冷笑了一声:“老婆一夜没回家,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打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推过去,“晚上十点半打的。没接。我以为她在加班。”
047112拿起我的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然后扔回桌上。他身体前倾,那股陈旧的烟草味隔着桌子飘过来。
“陆鸣,我们调了你们小区地下车库的监控。”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三张照片,并排推到我面前。
“指认一下。哪个是昨晚九点半,跟着你老婆一起下车库的男人?”
我低头看。
第一张。肉色漩涡。
第二张。肉色漩涡。
第三张。还是肉色漩涡。
因为没有骨骼支撑,照片里的肉色显得极其扁平,像是一团被揉捏过的烂泥。
“我不知道。”我把照片推了回去。
空气突然凝固了。
年轻警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声。“你他妈再说一遍?你老婆死了!被人捅了七刀!你在这跟我们玩失忆?”
我没理会他的暴怒。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最右边的那张照片。
“这件衣服,是深蓝色的。左下角有一串英文字母,对吧?”
两个警察同时愣住了。
047112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看我。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认识他的脸。”我指着照片右下角那团模糊的色块,“但我不瞎。我看不到人的五官,但我能看到衣服的纹理、褶皱,还有颜色的细微偏差。”
我靠回椅背上,看着那两团代表愤怒的肉色漩涡。
“我患有重度面孔失认症。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你们在我眼里,就是两块长着警服的肉。所以,别再让我指认脸了。去查那件衣服吧,大概率不是你们局里发的制服。”
审讯室彻底死寂了。
年轻警察似乎想说什么,被047112伸手按住了肩膀。
047112没说话,拉开椅子走出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合上,传来电子锁落下的声音。我一个人坐在那张铁椅子上,看着头顶白惨惨的灯光。
我不害怕。也不悲伤。我的大脑被一堵厚厚的水泥墙包裹着,所有的情绪都被挡在了墙外。
我只觉得这间屋子的灯太亮了,晃得我眼睛疼。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又开了。
047112走回来,重新坐在我对面。他手里多了一份报告。
“法医的详细报告补充出来了。”他看着我,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古怪的试探,“你刚才说……你看不到脸。那你平时怎么认出你老婆的?”
“她很轻。”我说,“她走路的时候,右脚跟总是习惯性地拖一下地。她喜欢用一款带有柑橘味的洗发水。她左手无名指的关节有点粗,那是她小时候学钢琴留下的旧伤。”
我顿了顿。
“只要她站在我面前两米之内,我能通过风速、声音、气味和轮廓,认出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能确认的实体。”
047112沉默了。他把那份补充报告推到我面前。
上面有一段法医的加粗备注。
“死者面部及表皮组织,遭到高浓度强酸严重腐蚀。面容完全毁损,骨骼发生变性脱钙。无法通过面容及提取表皮DNA进行比对。”
我盯着那行字。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感觉到心脏在跳动。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捏住,挤压着里面的血液。
“什么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意思是,那个杀你老婆的人,把她脸毁了。”年轻警察冷冷地说,“捅了七刀还不够,还把她的脸按进强酸里。”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
凶手不是变态。
毁容,在普通人眼里,是极度残忍的发泄。
但在我面前,这叫做毁灭证据。
我唯一能认出的脸被抹除了。这件案子,大概率会成为一桩无头悬案。这不是一件连环杀人案,这是一场针对我、经过精密计算的“定向清除”。
“我要回家。”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坐下!”年轻警察按住我的肩膀。
“凶手会回现场。”我死死盯着047112的警号,“他不仅是杀我老婆。他是冲我来的。”
……
两个小时后,我被批准离开。
我没有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市南区的旧货市场。市场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着食物。
我在一个修鞋摊的旧藤椅旁蹲下,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一步,两步。
走过来一个人。
这个人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陆鸣。”
我抬起头。
在我的视线里,是一团比常人更高大一些的肉色漩涡。他左肩塌陷,穿了一件极不合身的连帽卫衣。
“我知道你看不见。”他开口了,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沙哑。他掏出一把刀,刀刃在路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冷光。
“我不杀你。”他笑了,嘴角的阴影扭曲了那个漩涡的形状,“但你要替我转告警察。你老婆死的时候,说她想你。”
我夹着烟的手指没有任何波动。
“你左手小拇指,少了一截。”
男人的笑声停住了。
“前天,你在幸福路口的便利店买过一包黄鹤楼。你的手上有机械油的味道。你的左肩比右肩低三公分。你昨晚作案的时候,穿了深蓝色衬衫。”我把他刚才说的话,像机器报数一样重复了一遍。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慢慢站起身,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踩灭。
“你想跟我玩这套。”我看着他,“你猜,是我先认出你,还是警察先找到你?”
男人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快步离开。
我没有追。
我站在原地,把那根烟抽完。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警长赵建国的电话。
“赵警官。”
“你大半夜去哪了?不是让你在家呆着吗!”
“我刚才在旧货市场,见到了一个男人。”
“什么?你受伤没?”
我看着路灯下的阴影,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没。但他刚才说了一句话。”我对着手机,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说,我老婆死的时候,喊了我的名字。可你刚才在审讯室告诉我,你老婆的脸被毁容了。连牙都拔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赵警官,你能告诉我……一个连牙都被拔光、脸被强酸烧毁的女人,是怎么在濒死前,清晰喊出别人名字的吗?”
风从街角吹过来,刮起地上的塑料垃圾袋。
在那一瞬间,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我老婆,还没死。
刚才那个男人,是在故意向我传话。他根本不是什么杀手。
他是来救我的。
因为如果我不死,那个被烧毁在停尸房里的女人,就会永远成为我的“合法”亡妻。而真正的林夏,此刻正被关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陆鸣!你说什么?!”赵建国的声音在电话里炸响。
我把电话挂了。
转过身,走向夜幕深处。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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