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又响了。
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楼道里刺眼。来电显示:赵建国。
我按下了拒接,随后直接关机。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一片死寂的黑里。我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
那个断指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通知我林夏还活着?
最合理的解释是,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换人”戏码。幕后的人弄死了一个体型和林夏相似的女人,毁了容,塞进了停尸房。只要我因为脸盲认不出尸体,糊里糊涂签了字,这具尸体就会被火化。真正的林夏,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死亡”,被他们带到暗处。
但他们算错了一步。
那个断指男人,可能是林夏的线人,或者是一个想借刀杀人的内部人员。他故意用“喊了名字”这个漏洞,来点醒我。
早上六点。
我重新开机。五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建国的。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局法医鉴定中心。
法医中心在地下二层。走廊里常年飘着福尔马林和冷气混合的味道。赵建国站在解剖室门口,眼底全是红血丝,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看到我,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陆鸣,你昨晚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重点嫌疑人?”
我看着他抓着我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边缘有咬过的痕迹。
“我要看尸体。”我没挣扎,只是平静地说。
“你看个屁!”赵建国压低声音吼道,“法医报告写得清清楚楚,脸被毁了,牙拔了,指纹也被烧了。连个特征都没有,你看什么?看肉吗?”
“看骨头。”
我推开他的手,径直走向解剖室。
解剖台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旁边站着那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人。他看到我进来,下意识地挡在了解剖台前。
“赵队,这不合规矩。”
“让他看。”我盯着法医,“我是她丈夫,我有权利确认遗物。”
赵建国叹了口气,冲法医点了点头。
法医掀开了白布。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即使隔着口罩,也能感觉到那种强酸腐蚀过皮肉后的刺鼻感。
我低下头。
在我的世界里,这具尸体没有脸。甚至连肉色的漩涡都没有。那是一个深红色的、凹凸不平的坑洞。就像一颗被大火烧焦的树根。
我咬了咬牙,目光越过头部,开始往下看。
肩宽。锁骨走向。
我的视线停在尸体的左手。
“她的左手无名指呢?”我问。
法医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一眼:“强酸有喷溅,指尖部分碳化了。”
“我老婆左手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比常人粗大。”我盯着那个被碳化的焦黑部位,“是因为她小时候学钢琴,那里受过重击。就算烧成灰,骨骼的增生也会留在那里。”
法医脸色变了。他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和微型手锯。
“你干什么?”赵建国问。
“剥离碳化层,看指骨。”法医咽了口唾沫。
十分钟后。
一截极小的指骨被放在了托盘里。
法医用放大镜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他的眼神有些发直。
“指骨第二关节无增生,形态平滑。完全符合正常女性解剖结构。”
解剖室里死一般寂静。
赵建国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陆鸣,你……”
“这具尸体,右脚大脚趾旁有一块陈旧性骨折的结痂。”我又指了指尸体的脚部,“我老婆双腿笔直,从来没穿过高跟鞋,更没有断过大脚趾。”
我后退一步,看着白布重新盖上。
我很清楚,躺在里面的不是林夏。
但杀林夏的人,一定会看到这具尸体。
“有人在伪造死亡。”我转过身,看着赵建国,“那具尸体是谁?身份证是谁的?DNA比对结果为什么迟迟不出来?”
赵建国点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那张肉色漩涡的脸。
“女尸身上带着你老婆的身份证、手机,甚至穿着你老婆常穿的那件大衣。法医提取了骨髓里的DNA,送去省厅加急比对,最快也要明天出结果。”
“如果我说,那个断指男人昨晚拿着刀站在我面前,警告我不要继续查了呢?”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陆鸣。如果老婆没死,那她在哪?”
“我不知道。”我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但有人把她替换了,就说明她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他们想用她来威胁我。”
我走出地下二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电话。
电流杂音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陆鸣。”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那声音低哑,但音色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林夏?”
对面沉默了。能听见风声。
“你想办法把解剖室那具无名女尸烧了。”林夏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极力控制着语速,“不管你怎么做,明天之前,必须让她灰飞烟灭。”
“为什么?你现在在哪?”
“我不能说。”她急促地喘了一口气,“那张脸被毁了,是因为他们以为那是真尸体的替身。如果查出来她不是林夏,他们就会知道我还活着。陆鸣,杀我的人,就在你身边。”
电话挂了。
一阵寒风吹过,我站在原地,听着盲音。
她说,杀她的人,就在我身边。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市局大楼。
赵建国。那个年轻警察。送检的法医。甚至门口的保安。
所有人都是没有脸的漩涡。在这些漩涡里,藏着一个想要我命,或者想要林夏命的人。
我低下头,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赵队。我同意火化。”我对着手机,语气疲惫,“但不能这么快。我想给她办个告别仪式。明天中午,可以吗?”
“可以。”赵建国叹了口气。
我挂了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的废品回收站。”
城南废品站。那里是林夏小时候住的地方,我们刚结婚没钱的时候,租过那里的地下室。如果她出事了,最有可能找的帮手,是那个收废品的哑巴老头。
出租车在路上颠簸。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在前排后视镜里,我看到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大概距离五十米。
我换了一辆出租车,那辆车又跟了上来。
他以为我认不出他。
确实,我看不清他长得什么样。但我认出了那辆面包车。
昨晚在旧货市场门口,这辆车的右侧车门有一道很深的划痕,车胎全是干涸的泥块。
我靠回椅背上。
来吧。既然你们知道我是脸盲,那你们就最好祈祷,别留下任何一点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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