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下了整整十七天。
渡阴斋的门槛潮得发黑,墙角的纸人受了湿气,脸皮子软塌塌往下坠,像随时会哭。沈渡把它们一个个挪到里屋的架子上,用旧棉被挡住门缝——爷爷在的时候从不让纸活见这么大的水,说纸受潮会"活",活了就不好送。
那时候他只当是老人家的讲究。
如今他自己守着这间铺子,也学会了在雨天把纸人往干燥处搬。至于"活了"是什么意思,他不敢细想。
锁了店门,他撑伞走过三条巷子回家。老城区这一片房子都是八十年代的,外墙皮一块块掉,楼道里的声控灯半死不活。他家在四楼,还没到门口就闻到炖肉的味。
"回来了?"母亲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洗手,汤要凉了。"
桌上四菜一汤。父亲沈建国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二两白酒,没动。沈渡在对面坐下,先给父亲斟满,再给自己倒了半杯。
"今天开张没有?"母亲端着汤出来,嘴上问得随意,眼睛却盯着他。
"卖了两个花圈,一套纸扎的单元楼。"沈渡说,"城东那边办白事,要得急。"
"多少钱?"
"三百二。"
母亲没说话,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父亲在这个时候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招工启事。
沈渡低头看。城南工业园,仓储管理员,五险一金,月薪四千二,单休。
"你们李叔介绍的,人家要得急。"父亲端了酒,抿一口,"你说半年,半年到了。这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爸——"
"我不是要跟你吵。"沈建国打断他,声音不高,"我就问一句,这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沈渡没答。
"我算过。"父亲说,"房租一千二,水电杂费两百,你这半年卖出去的东西,我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他顿了顿,"你今年二十六了,厂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屋里只有雨声。
沈渡看着父亲。沈建国的手很粗,指节上有陈年的老茧——那是年轻时在厂里搬货留下的。他这双手也扎过纸。十九岁那年被爷爷按在铺子里学了三年,第三年的冬天,他半夜翻墙跑了,跑到外地打了半年工才敢回来。
回来后爷爷没骂他,只是再没提过这件事。
"爸,"沈渡说,"你当年为什么跑?"
沈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不是怪你。"沈渡说,"我就是想知道。"
父亲沉默了很久,把酒一口闷了。
"你爷爷那行当,我看过。"他说,"我看了三年。"
"我不懂屋里那些东西为什么会那样,我一辈子都不想懂。"他抬起眼看着儿子,"可你不一样,你从小就不怕。你七岁那年跟着他扎纸人,扎完了还给纸人上眼睛,一屋子人在旁边看着,你没哭。"
"我就是怕你到最后,也变成他那样。"
母亲在旁边咳了一声:"吃饭。今天是吃饭。"
沈渡夹了一块肉,笑着说:"再撑半年,真的。爷爷留下的东西还没卖完,卖完了要是还这样,我就去找工作。"
父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把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了他碗里。
饭后雨小了。
沈渡回店里,远远看见门口站了两个人。
一顶黑伞,一顶灰伞。
黑伞下的男人四十来岁,个子高,脸被雨浇得发黄,眼睛却亮。看见他过来,把烟头在檐下碾灭了。
"沈师傅?"对方伸出手,"市局刑侦支队,周铁山。"
沈渡没握那只手。他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
"有事?"
"想请你帮个忙。"
另一个灰伞下的人笑了。这人五十上下,身材发福,皮鞋擦得锃亮,站在这种地方的雨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往里探了探头,扫了一圈满墙的纸人纸马。
"就这?"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我还以为是哪个老仙儿,原来是个开纸铺的。"
周铁山咳嗽了一声:"马局。"
马德胜没有收敛,反而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抽回来看指头:"这么潮。"他说,"你们这种店,卖出去的东西几天就烂了吧?顾客满意吗?"
"马局。"周铁山的声音重了些。
沈渡没申辩。他打开门,把灯拉亮。昏黄的灯泡晃了一下,满屋的纸人整齐地站在架子上,脸朝着门口。
"进来坐吧。"他说。
周铁山坐下,马德胜没坐,抱着手站在门边,像来验尸的。
沈渡给两人倒了茶。周铁山捧着杯子暖手,把话说了出来。
纺织三厂。老厂子,前年关停,改造到一半就停了工。上个月在二楼的旧车间里发现了第一具尸体。四天后,第三具。三个人都是厂里的老职工,都是吊死的,都用的是生产线上剩下的那种尼龙绳。
"局里的初步意见,是连环自杀。"周铁山说,"两个老头,一个老太太,都过了退休年龄,家里各有各的难处。"
"那您还来找我。"沈渡说。
"因为现场不合规矩。"周铁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照片,压在桌上,"你看。"
沈渡低头。
第一张,厂房。尘埃里挂着一具尸体,背后是生锈的机器。
第二张,地上。一个纸人跪在尸体脚下,脸朝着墙。
他一张张翻。第二具、第三具的尸体下面,都立着一个纸人。纸很新,白得刺眼,跟周围落满灰的一切都不搭。
"三个纸人,三种样子。"周铁山说,"但是有个共同的地方。"
"都没点睛。"沈渡说。
周铁山一顿:"对,都空的。"
沈渡把照片翻回去,放平,然后推远了一点。
"人命案,我不沾。"他说。
"什么?"
"我爷爷的规矩。"沈渡说,"死人怎么死的,有你们查。纸人是谁放的,也有你们查。我就一扎纸的,帮人看个阴宅、迁个坟,赚的是辛苦钱。"
周铁山还想说什么。
马德胜已经笑出声了。
"规矩。"他走上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好,谈规矩我们就谈规矩。"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桌上一摔,"五千。"
沈渡没动。
马德胜把钱往里推了推:"不够?一万。你说个数,多少合适?现在干这行的可真敬业,一个纸铺都能开出价来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雨砸在棚子上的声音。
沈渡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先把桌上的信封推回去,然后把两人的茶端起来,倒进了门口的脏水桶里。
"马局,"他说,"门口在这边。"
马德胜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我爷爷的规矩,我守。"沈渡说,"您的钱,我赚不起。"
"你——"
"马局!"周铁山一把拉住他,转头看沈渡,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不甘心,也像是最后一点指望被人当面捏碎了,"沈师傅,这案子已经拖了二十七天,家属天天堵在局门口。我们不是来玩闹的。"
"我知道。"沈渡说,"可我真帮不上。"
周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一张张收进信封。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头。
"你墙上那排纸人,"他说,"都有眼睛。"
沈渡一愣。
"只有最边上那一只,是空白的。"周铁山说,"它一直低着头,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
雨风灌进来,门帘哗地一响。
"它是不是抬了下头?"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第三排,爷爷留下的一排纸人里,最末一只的头微微歪着,脸上两只眼睛是空的。空白的地方糊着一层极薄的白纸,贴着内衬,风一吹,鼓起来一点,又塌下去。
"风。"沈渡说。
周铁山没说话,转身走进雨里。马德胜跟出去,在门口回头啐了一口似的冷笑。
"装神弄鬼。"他说,"我看是没本事。"
夜里十点半,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着"赵小鱼"。沈渡接起来,那头劈头就是一句:
"你今天把一整队人给得罪光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小鱼骂骂咧咧,声量大得走音,"马德胜回去就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说你是个骗子,收钱不办事。周队没吭声。可我听说——"他压低声音,"可我听说周队散会后又一个人把现场照片看了一晚上。"
沈渡没说话。
"渡哥。"赵小鱼的声音软下来了,"我托了人。三层关系,从街道办那边绕到支队,又找了个跟周队老交情的。我欠了人家一屁股人情,这活儿你要是不接,我这脸也没了。"
"小鱼——"
"我知道你爷爷的规矩。"赵小鱼说,"我也知道你不容易。可这回真不一样,渡哥。三个人。那仨老厂长我打听到了,死之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沈渡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停。
"我一个跑腿的都查出来了,你说你们这些人怪不怪。"赵小鱼说,"去帮个忙吧,就当帮我。"
窗外雨忽然大了。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爷爷的遗像。老人家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嘴角往下撇着,像不赞成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明天上午,我去看看。"
"成了!"赵小鱼在那头松了口气,"行,我明儿一早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店里只剩雨声。
沈渡起身去关门,手刚碰到门帘,风忽然把它掀了起来。
一股纸受潮的味道扑了进来,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腥。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墙角那只没有眼睛的纸人,还是低着头。
只是它的手——
原本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现在一只平抬着,指尖的方向,正正指着他的背后。
沈渡站在原地,没敢转过去。
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他听见自己身后,有人轻轻地、很轻地,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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